【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與伯樂聯(lián)合征文【品】之【回望】

一

圓月毫無征兆地掛上了中天，沒有人知道它什么時候升起來，清輝一下子把黃沙漫天的戈壁灘照得透亮。天空沒有一絲浮云，地上沒有一棵雜樹，遼闊天地只有空曠。月輪高懸，那樣大，那樣亮，又那樣柔和，把白日戈壁灘的炎熱與暴躁安撫下去，只剩水銀瀉地的無限溫柔。

一聲接一聲的駝鈴在寂寥的天地間響起，像一支從大漠深處傳來的遠古歌謠，悠揚孤獨。一支十幾人組成的商隊還在月夜里趕路。帶著胡音的詢問聲從夜色里傳來。

“大人，前方五里處有個驛站，驛站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玉門關(guān)。大人看今晚是在驛站歇腳，還是趕到玉門關(guān)停留?！?/p>

“前方驛站老夫沒記錯的話，應(yīng)該是馬迷途吧。為安全妥帖，大家伙兒今晚還是趕一趕腳程，到玉門關(guān)再作歇息?！?/p>

一聲不滿的嘆息聲響起，中年男人的聲音明顯帶上怒氣。

“不自量力的東西?！?/p>

“馬迷途”是西域與中原客商往來的必經(jīng)地，也是心悸地。該處地形復(fù)雜，據(jù)說即使常年往返此路的老馬也會暈頭轉(zhuǎn)向，難以識途。但有經(jīng)驗的客商都心知肚明，哪有什么“馬迷途”，全是人為罷了。常年被風(fēng)雨剝蝕的荒漠，形成了粗沙礫石覆蓋的溝壑，裸露的石層被狂風(fēng)雕琢得奇形百態(tài)，狀若怪獸，形似古堡。“馬迷途”恰處風(fēng)口，每當(dāng)大風(fēng)刮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怪影迷離。如箭的氣流在怪石間穿梭回旋，如狼嗥虎嘯，聽之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也是吐蕃、回紇、大唐的交界地，借助狀如迷宮的地形，攔道搶劫的流寇就像戈壁灘上耐旱的紅柳和駱駝刺，朝廷年年剿，流寇歲歲長。多少商隊在此折戟，能否安全通過，全憑運氣。柔和的月光此時也變得慘淡起來，四野蕭索，商隊的所有人不得不提高了警覺，駝鈴聲與馬蹄聲交替回響，鬧中更靜，帶著一絲詭秘的氣息。許是風(fēng)穿沙礫的響聲，挾裹著突兀的馬嘶聲，走在商隊最前的一匹獅子驄，仿佛受到驚嚇，雙蹄高抬，昂首嘶鳴，向前方奮力奔去。馬上年輕公子最先驚覺，雙腿夾緊馬腹，彎腰拉緊韁繩，朝身后大喊一聲“大家小心”，人和馬猶如離弦之箭，向前已竄出十幾米遠。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云游公子竟然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帶著嘲諷的嬌嗔女聲從怪石間傳來。蕭放聽音辨位，從馬背上飛身而起，云游出鞘，如蛟龍出水，一招羿射九日，直指暗夜里的發(fā)聲處，身影也隨及躍至一座礫石山前。蕭放只覺一道白影從眼前劃過，輕若游云，轉(zhuǎn)瞬即逝。

“嘻嘻，云游劍果然好看。可惜蕭公子遇見的是本姑娘。雖然我打不過你，但在這馬迷途，我躲你還是綽綽有余?！?/p>

“不知蕭某什么地方得罪了姑娘，讓姑娘如此看得起?！?/p>

蕭放提劍站立，仿佛對著四圍的夜色喊話，隔空傳音，一字一句，中氣十足，似敲金戛玉。

“倒也沒得罪我什么。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商隊，到中原販賣的什么貨物，竟讓從來不過問人世俗務(wù)的云游公子出手相助?！?/p>

聲東擊西，蕭放回過味來，轉(zhuǎn)身朝商隊方向跑去。身后卻傳來姑娘帶著嬉笑的提醒。

“蕭公子，記得不要騎馬。你的獅子驄看上了本姑娘的照夜白，要是照夜白不開心嘶鳴，獅子驄會回頭找它。蕭公子小心被摔下馬?！?/p>

蕭放趕回時，商隊的十來個人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駝背上裝貨物的箱子也不知去向。剛才還在跟蕭放說話的女子，一身素潔，白紗遮面，已經(jīng)先一步到達。蕭放二話不說，一招秋雁橫空，提劍朝白衣女子劈去。白衣女子看著云游劍的來勢，退后兩步，足尖點地，若白云出岫。飛虹漫天，密織的劍雨如落英繽紛，自上而下將蕭放籠罩，蕭放登時將實招化為虛招，劍影翻轉(zhuǎn)，以一招異曲同工的無邊落木，化解了白衣女子揮織的劍雨。云游劍被蕭放舞成一條飛龍，縱云千里，逍遙御風(fēng)，招招凌厲。眼見白衣女子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在蕭放的劍招中騰跳挪移，衣袂飛飏，飄忽無定，身姿輕捷若飛鳧。白衣女子身影起落間，蕭放逮到空隙，云游劍直刺女子心臟。身后突然傳來中年男人的喝止。蕭放強行收劍，“噔噔”腳下退后兩步，強撐站穩(wěn)。

“蕭公子，還不知道呢，只要我的飛虹劍亮出這招落英繽紛，肯定死不了。話還沒說清楚呢，你說是不是呀，賀大人？”

中年男人已經(jīng)從地上站起，向白衣女子拱手一揖。

“姑娘冰雪聰穎。老夫冒昧問一句，不知姑娘與落英女俠有何淵源？可否告知她人現(xiàn)居何處？”

“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只能回答你一個。落英女俠當(dāng)然是我?guī)煾竾D，要不然我怎會使她的劍招。至于她在哪兒嗎，她沒讓我說，我當(dāng)然不能告訴你了?！?/p>

一枚飛石朝白衣女子脅下打去，白衣女子身形一晃，萎落倒地。

“刁蠻無恥。一個流寇毛賊，以為今日能逃得了嗎？”

蕭放將劍尖指著白衣女子眉心。白衣女子也不著惱，眉目嬌俏，一雙水潤眼眸迎上蕭放的憤怒神色，充滿戲謔笑意。

“蕭公子想看本姑娘的美貌，說一聲就是了，不必如此大費周章?！?/p>

白衣女子眼中流光一轉(zhuǎn)，神情淡定地朝中年男人喊道。

“賀大人，我?guī)煾缸屝∨觼韱枂柲?。男人建功立業(yè)，為何總要讓無辜的女子付出代價？你心中可有愧疚？”

月光隱隱，蕭放看到被稱為賀大人的中年男子人，左手拊著胸膛，腳下微晃。他抬起右手，語氣頹喪地命令蕭放解開白衣女子的穴道。蕭放不以為然，眼露兇意，倔強地抬劍，他想逼白衣女子交出劫掠而去的財物。又是一聲威嚴的呵斥，生生阻止了蕭放舉起的云游劍。

“蕭放，放她走。錢財不過身外之物，不過幾箱財物，還不至于讓老夫擔(dān)不起?！?/p>

白衣女子笑嘻嘻地從地上站起來，朝蕭放挑一下眉毛，輕哼一聲，轉(zhuǎn)身離去。

二

玉門關(guān)拂水園的正院里，十幾個箱子堆放在地上?？吹阶蛱煲估锉话滓屡訐镒叩南渥樱谷徊宦暡豁懹直凰突貋?，蕭放臉上有種被戲耍的不甘。白衣女子站立屋頂，迎著邊塞清寒的風(fēng)，淡然若素，似秋菊凌霜，帶著遺世獨立的孤傲。

“箱子我都看了，沒什么讓本姑娘看得上眼的物件。我?guī)煾刚f劫財也不能貪得無厭，今日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嘛。賀大人認為小女子說的可對呀？”

賀定顯朝白衣女子抱拳施禮，依舊客氣。

“既然姑娘已經(jīng)識得老夫身份，老夫也無須遮掩。不知老夫能否有幸，與你師父她老人家見上一面?！?/p>

賀定顯話音未落，一道寒光從眼前閃現(xiàn)，賀定顯憑著馳騁疆場的警覺，腳步快移，側(cè)身躲過一劫。一擊不中，殺手已從他身后方躍至面前，手持一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武器，以排山倒海之勢，再次砍殺過來，招招斃命。蕭放反應(yīng)敏捷，云游劍出鞘格擋，與殺手纏斗在一起。賀定顯眼觀二人相斗，在一旁出言問道。

“不知壯士受命何人？為何要對老夫以性命相搏？”

“賀大人好計謀，為了利祿功名，一計回紇和親，收服了皇上。得罪了吐蕃與公主，賀大人自問能安然回得了長安？”

殺手話音剛落，白衣身影從天而降，飛虹劍一招流風(fēng)回雪，與蕭放使出的風(fēng)伴流云，雙劍合璧，朝殺手齊齊刺出。刀光劍影里，白衣女子還不忘回眸揚眉，朝蕭放巧笑倩兮。蕭放斂目凝神，緊盯面前殺手的出招。趁著殺手抵擋白衣女子的間隙，蕭放一招虬鎖孤城，將殺手制服。白衣女子劍指殺手。

“看你這個鬼模狗樣的兵器，就知道是個吐蕃的走狗。說，誰讓你來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鬼樣，大唐的便宜也敢占，也不看自己配不配?！?/p>

殺手低頭猙獰一笑，兩枚暗器朝蕭放和白衣女子分向打來。蕭放耳聽風(fēng)聲，“叮當(dāng)”一聲，暗器被云游劍抵擋落地。白衣女子全心放在逼問殺手身上，暗器飛來，雖說被蕭放拉開一步，卻是時機已失，暗器正中肩頭。白衣女子悶哼一聲，蕭放不得不出手相扶，趁此機會，殺手翻墻逃走。賀定顯神色慌張，快步上前，命令蕭放將昏厥的白衣女子抱進屋內(nèi)救治。

“賀大人，蕭兄放心。這個姑娘中毒不深，所幸救助及時，休養(yǎng)兩天就無大礙。只是在下愚鈍，按照這位姑娘的說法，殺手是吐蕃派來的，為何暗器上的毒卻是我回紇獨有？”

“回紇栽贓吐蕃也未可知。偷得了賀大人從回紇帶回的和親文書最好，偷不了呢就栽贓吐蕃和大唐公主。只要破壞了回紇大王子的和親，二王子不就有機會了?！?/p>

白衣女子已經(jīng)轉(zhuǎn)醒，由于負傷，面容蒼白，氣息虛弱，但是嘴上依舊要強。幾句話把剛剛救治她的回紇向?qū)獾锰_。

“蕭兄，你們中原女子就是這樣報答救命恩人的嗎。早知她污蔑我回紇，我真該偷偷下藥將她毒死。”

“那兄休怒，姑娘所言不無道理。如今我等一行人行蹤已暴露。從玉門回長安，一路只會危機重重。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只要攔下了回紇的和親文書，大唐與回紇和親不成，爭斗再起，吐蕃就能從中漁利。大漠深處的回紇王帳內(nèi)，大王子和親成功，二王子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勢。大唐被冊封的和親公主，又怎會甘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輩子的幸福押在異域他鄉(xiāng)的邊關(guān)大漠?！?/p>

“蕭公子，你可算替女子說了句公道話。試問哪個女子愿意嫁去那不毛之地的荒漠?！?/p>

蕭放意味深長地看一眼面前的女子。這個莫名出現(xiàn)的姑娘，她不但知道他們是偽裝成商隊出使回紇的使團，而且對各方勢力的取舍衡量了如指掌。更匪夷所思的是，她似乎知道賀定顯的什么秘密，讓他這個堂堂的西域節(jié)度使對她禮敬有加。人生第一次，讓不喜從事于務(wù)，不就利，不為害，以世外之人自居的蕭放看不透。但內(nèi)心的孤高壓下了心底的疑惑。身旁的回紇向?qū)в忠淮伪话滓屡拥脑捰|怒，絡(luò)腮胡子也遮不住通紅的面龐。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蠻婦。我回紇男兒都是大漠里飛翔的雄鷹，若不是為了兩國交好，你以為樂意娶你們中原女子。除了嘴皮子不吃虧，簡直就是廢物?！?/p>

聽到回紇向?qū)У脑?，白衣女子輕蔑一哼。對屋里的眾人道。

“你們救了我，理應(yīng)讓你們知道本姑娘的芳名。小女子薛瑩，是那‘馬迷途’的一個流寇，但是呢，小女子一直謹記師父她老人家的教導(dǎo)，盜亦有道，不搶我大唐的客商百姓。我們在玉門關(guān)外行俠仗義，只針對騷擾我大唐平民的番邦外敵?！?/p>

似乎為了避免麻煩，薛瑩干脆將話一次說盡。

“賀大人，我感激你救了我，可這不意味著我要將師父她老人的情況告訴你。還有哦，我也要去長安，請諸位不要誤會我在跟蹤你們。我養(yǎng)好傷自會離開，咱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便是。”

三日后，薛瑩傷養(yǎng)得差不多，清早出門離開。一身青衣的蕭放，背身而立，若皚皚白雪里，傲然挺立的青松，孤絕清冷。乍入眼簾，薛瑩怔愣片刻。聽到身后動靜，蕭放轉(zhuǎn)身，一副閑適安然的神態(tài)，似在此處恭候多時。薛瑩望著轉(zhuǎn)過身來的男子，眉目清雋，似笑非笑，似朗日盈懷，更似長安三月拂風(fēng)的春柳。一絲羞赧讓她不由頷首。

“蕭放在此恭送薛姑娘。感謝薛姑娘日前的出手相助，以引蛇出洞之計，讓我等逃過一劫，也看清了局勢的危重。姑娘既要離開，蕭放無意挽留，還望姑娘保重，日后有緣再見。”

薛瑩莞爾一笑。對著蕭放抱拳回禮。

“蕭公子言重了，也許小女子所為也有私心。小女子說句見外的話，我若是蕭公子，必在那江湖逍遙一世，做那不問世事的云游公子，何必入這塵世牢籠，被縛身心，一生不得展顏。難道這俗世利祿，讓云游公子也放不下嗎？”

“薛姑娘身在江湖，心有天下，難道不知人活世上，眾事紛擾，身不由己?！?/p>

蕭放看到薛瑩面上一閃而過的憂慮之色，眨眼間又換做淡然的笑容。

“蕭公子，長安若有緣相見，我請你喝蝦蟆陵的梨花春。嗯，平康坊內(nèi)顧仙娘的曲兒不可不聽。就此別過，蕭公子，江湖路遠，山水有逢，咱們后會有期?！?/p>

蕭放看著白影從身側(cè)飄過，若云煙一縷，消弭無跡。山長水闊，南來北往，人間重逢，是歡聚，還是別離，又有誰知道。

三

長安城的蝦蟆陵是歌樓酒肆的集中地，匯聚天下美酒，郢州的富水春，烏程的若下酒，京城的郎官清，西域的三勒漿。酒香盈巷，人流熙攘，喧囂熱鬧。來過長安多次的蕭放，也喜在此地流連，可從未聽說過梨花春。這次重來長安，故地閑游，他想起薛瑩，那個一身素凈，飄若驚鴻的女子，還有她口中的梨花春。蕭放放眼望去，街巷上形色各異的酒旗隨風(fēng)招展，行至一處名為“堆雪”的酒簾處，蕭放腳步駐停。與同伴步入酒肆，尋一靠近軒窗的桌幾，喚小二奉上酒肆的招牌美酒，小二送上一壺梨花春。蕭放忽而嘴角含笑，斟盅盡飲。

“不如我回紇的漿酒，難喝，難喝。小二，給爺上西域的葡萄酒。”

蕭放搖頭微笑，打趣同伴。

“那兄既來長安，我們中原人講入鄉(xiāng)隨俗。薛姑娘推薦的美酒，不可不嘗。”

“原來是那個刁蠻婦人喝的酒，不喝也罷?！?/p>

鄰桌上正喝酒閑談三四人，竊竊議論的話語落入兩人耳中，兩人目光交匯，彼此心照不宣，默言靜聽。

“聽說皇上剛剛冊封的寧安公主，不愿意和親，與滄河王大吵一架，逃了出來。為了不讓回紇起疑，朝廷一直封禁消息?！?/p>

“可憐那滄河王，一朝兵敗被俘，一世落魄遭人鄙視。宗室那么多女兒，皇帝偏偏選中他的閨女，這也是柿子專挑軟的捏?！?/p>

“安邦定國，護佑蒼生，還得賀大人這樣的國之棟梁。想當(dāng)年回紇與吐蕃聯(lián)手，犯我邊境，賀大人一計圍魏救趙，讓我大唐安享十幾年太平。如今朝廷連年平亂，國力式微，與番邦不便交戰(zhàn)，又是賀大人，帶來與回紇和親的文書，兵不血刃，讓朝廷有了韜光養(yǎng)晦的喘息之機，也讓我等平民百姓避免了戰(zhàn)亂流離之苦。”

“我只是可惜那金尊玉貴的公主小娘子，不能讓我大唐男兒享用，便宜了那番邦蠻人?！?/p>

四人的笑聲透露著不可言說的淫邪之態(tài)，一柄刃如冰霜的匕首插在桌幾正中。不止四人神色一凌，飛刀驟落的架勢，也驚動了酒肆的其他人。只見一名身穿胡服，頭戴花帽的年輕公子，正把玩著手里的酒盅，鄙夷道。

“七尺男兒不敢上戰(zhàn)場與敵人周旋，在這兒拿一女子尋開心，有什么能耐？”

“公子你不也在這兒喝酒閑聽。莫非公子不是男兒？嘿嘿嘿……”

年輕公子身形晃動，傍花拂柳，移步換影，寶劍已架在剛才說話男人的項頸處。

“你再油嘴狡辯，信不信我把你殺了？”

浪跡江湖，蕭放見慣此種無聊爭斗，本不放在心上，依舊鎮(zhèn)定地自酌自飲。聽到說話聲，不由回首側(cè)目。一股驚喜瞬間溢滿心胸，卻又立刻平靜下去，瀟灑起身，波瀾不驚的語氣。

“看來我與薛姑……公子甚是有緣，在此處相遇?！?/p>

薛瑩眼中光暈一閃，收劍入鞘，對著四人喝道。

“本公子今日高興，饒你一命，還不快滾。”

酒肆掌柜朝薛瑩迎將上來，笑容滿面，客氣至極。

“今日不知薛公子駕臨，有失遠迎。讓公子受驚了。老朽這就讓下人再備美酒饌肴，薛公子與朋友請上座?！?/p>

對面一股酒氣朝蕭放腦門撲來，蕭放知道面前的人已喝下不少。薛瑩再看向他時，已沒有先前的憤恨，換之心馳神蕩的迷離。蕭放直覺目光無處著放，閃躲著落在軒窗外的人群。薛瑩狡黠一笑，笑聲里帶著得意。

“蕭公子是想我了？才找到這家酒肆的嗎？哎……五年前，我也不識梨花春。這家酒肆的掌柜那時還帶著兒子往來西域販玉，走到‘馬迷途’被那回紇的游散兵勇打劫，掌柜人財兩空，兒子也失了性命。老天有眼，只剩半條命的掌柜被我救下。重回長安，他也停了販玉的營生，在這蝦蟆陵開了一家酒肆，專售這梨花春。蕭公子說，這長安城的梨花春值不值得慢品，不只是酒，還有仇和恨?！?/p>

蕭放默言，任憑薛瑩趁著酒興盡言。他還在想她的話，薛瑩已返回自己的桌幾旁，斟滿酒杯，雙手端與蕭放。

“蕭公子，相請不如偶遇。今日既然有幸相遇，權(quán)當(dāng)小女子請你了。不知蕭公子能否賞臉，喝下這杯酒?！?/p>

蕭放接過酒盅，一飲而盡。待認清眼前的公子就是薛瑩，陪同蕭放前來的回紇同伴冷哼一聲，表示不屑。薛瑩也認出了蕭放的同伴，揶揄道。

“蕭公子果然奇人，與這樣的番邦蠻人也能成為形影不離的朋友，在下著實佩服?！?/p>

回紇同伴也不與二人回話，甩袖揚長而去。蕭放想出手阻攔，薛瑩反倒喊他。

“蕭公子，這長安城又不只有他一個番邦異人，走不丟的。也許人家想去聽曲兒呢?！?/p>

蕭放作罷，坐到薛瑩對面，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蕭某不才，薛姑娘說話向來字字珠璣，不知今日偶遇，說的話有用無用?！?/p>

薛瑩抿嘴一笑，放下酒杯，凄言道。

“蕭公子就是這么看小女子的嗎。小女子行走江湖，素來敬慕云游公子閑云野鶴般的瀟灑。小女子一直抱著與蕭公子相識，成為朋友的心意?？上捁硬恍盼?，看來你我之間，朋友亦做不得?？上н@長安的梨花春，終究難盛蕭公子的真情實意?！?/p>

“薛姑娘喝多了，也許該回去歇息一下。蕭某今日亦有事情，我們來日方長，再約?！?/p>

“蕭公子，今日偶遇的盛情，在此謝過。我只是遺憾與蕭公子又要別過?！?/p>

蕭放面色無波，起身離開，轉(zhuǎn)身的那一刻，薛瑩出聲。

“蕭公子從關(guān)外帶回的財物不知可交付主人？”

蕭放駐足，回頭詫異地看一眼還在品飲的薛瑩，他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那財物確實沒少一分一毫，小女子我也看不上。只是保不準會多了點兒什么，比如賀大人與番邦敵國互通往來的密函？”

蕭放朝薛瑩深深一揖，終于出言。

“蕭放謝過薛姑娘厚誼?！?/p>

蕭放迅速離開，薛瑩苦笑。掌柜不知何時已奉立身側(cè)。

“姑娘這又何苦？又要被老爺責(zé)罵?！?/p>

“這長安的梨花春呀，我還是舍不下它的甘醇。”

薛瑩趴在桌幾上，不再抬頭。清涼的淚順著眼角肆意橫流。

四

泉醴坊賀府內(nèi)，燭光幽微，賀定顯拿著一封勾結(jié)回紇，出賣朝廷的密信，額上冷汗涔涔。當(dāng)初十幾箱被薛瑩擄去的財物，其實是回紇進獻朝廷的貢品，賀定顯已決定這兩日帶著貢品面圣，密信是從最不起眼箱子的夾層中找出來的。薛瑩，這個憑空出現(xiàn)的女子，亦正亦邪，讓人捉摸不透，卻又神通廣大，所有事情都能切中要害，無所不可。賀定顯與蕭放面面相覷，敵暗我明的詭異和恐懼，在兩人之間彌散。蕭放被賀定顯盯得不自在，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tài)。

“你別看我，我也不知道她為何要告知我。出發(fā)的時候，你可是答應(yīng)過我的，這次任務(wù)完成，你就放我自由，不再管朝廷的爛事兒。”

賀定顯正要出言，下人神色慌張地跑進來稟告。

“老爺不好了，那公子下午與公子一道出去，至今還沒回府?！?/p>

蕭放收起懶散，從椅子上起身。賀定顯已經(jīng)怒目圓睜，厲聲道。

“不成器的東西，我不是要你寸步不離地保護好他的嗎？”

蕭放忍住驚慌，吊兒郎當(dāng)?shù)夭话奄R定顯的怒氣放在心上。

“我沒記錯的話，來的時候我可只答應(yīng)母親護你周全。他一個手腳齊全的大活人，從蠻荒之地來到這長安城，許是看花了眼，躲哪里聽曲兒也未可知?！?/p>

蕭放說完此話，心里陡然一滯，他怎么用薛瑩說過的話當(dāng)托詞。

“胡說八道，不要用你貪圖享樂的那一套去忖度他人，爛泥扶不上墻?！?/p>

蕭放的心像被針刺，低頭笑出了聲。再昂首，眼眶猩紅，盯著賀定顯，有悲，有怨，有恨。

“保國安民，穩(wěn)定朝綱的賀大人，為了江山社稷，宵衣旰食，真是讓人欽佩。可我惜命，不想跟大哥一樣，聽你的話，馬革裹尸，讓母親憂心。落英女俠又是誰？賀大人為了建功立業(yè)，到底負了多少人？”

賀定顯被蕭放徹底激怒。揚起的手臂被蕭放甩了下去，賀定顯惱羞成怒。

“逆子?！?/p>

蕭放默言無視，轉(zhuǎn)身出了屋門。賀定顯吩咐下去，長安城就是挖地三尺，務(wù)必找到那公子。屋里只剩賀定顯一人，正扶額平氣，“咚”一聲，燭光搖曳，匕首帶著信函扎在了他身側(cè)的幾案上。賀定顯展開信箋，“若要那公子安全，滄河王府恭候賀大人大駕。”

蕭放仰頭看天，月朗星稀，可惜此時的長安城坊市閉門，喝酒的地方都找不到。想到走失的那公子，他想到了薛瑩，難到是她？一陣馬鳴聲傳來，蕭放聽出是獅子驄的叫聲，信步走到馬廄，看見獅子驄煩躁得奮蹄長嘶。獅子驄是汗血寶馬的后裔，靈性十足，它一定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蕭放此時本也無事，且內(nèi)心煩亂，索性把獅子驄牽出來，跨上馬背，任由獅子驄帶著他朝府門外奔去。

獅子驄穿街過市，一路向北。蕭放在夜色里辨認出，這是長安北郊的龍首原。偏僻小徑上，薛瑩的照夜白正佇立小路中央，向北望去。蕭放一下意識到什么，驅(qū)策獅子驄向北趕去。打斗聲越來越清晰，及至近前，蕭放看到身著胡裝的薛瑩手握飛虹劍，正同一彪形大漢纏斗，蕭放認出大漢是玉門關(guān)拂水園內(nèi)刺殺賀定顯的殺手。

薛瑩的飛虹劍是女子劍法，輕盈有余，力道不足。大漢的招式看似笨拙蠻橫，卻是力壓千鈞。薛瑩剛使出一招芙出綠波，就被大漢泰山壓頂?shù)男U力壓制，薛瑩立即轉(zhuǎn)換為輕舟溯水，似逆流而上，可大漢揮出的刀法，似水中磐石，阻擋了薛瑩的劍招，十來招過后，薛瑩明顯力有不濟。大漢趁勝追擊，一陣橫掃連環(huán)劈，薛瑩被逼得連連后退?？吹綄κ滞藷o可退，大漢陰笑森森，似鴟鸮哀嚎，大聲叫囂。

“今晚，你們都得死。我們大汗算得不錯，你們中原人就喜歡勾心斗角。只要從中取勢，我吐蕃必能開疆拓土，馳騁大漠。”

大漢說完，舉刀砍向薛瑩。薛瑩抬劍一聲“慢”，阻止了大漢的攻擊。

“今晚本姑娘橫豎都得死，死之前，壯士能否讓我做個明白鬼。你們吐蕃和回紇二王子勾結(jié)，誰是穿線搭橋之人？別告訴我你們大汗能看上那個無權(quán)無勢的二王子?！?/p>

“姑娘真是聰明人，可惜就要做我這刀下亡鬼。等你到了陰曹地府，去問問和你一起做了鬼的滄河王?！?/p>

薛瑩身體微晃，似有滿腔愁苦，無處訴說。問話的語氣變得柔弱遲疑。

“今晚你故意引我出來，痛下殺手，是你們大汗的授命？”

“沒錯。滄河王不過我吐蕃的手下敗將，好在腦子不笨。我大汗答應(yīng)與他聯(lián)手，不過是利用他的計謀，借力打力。那個潦倒的王爺，他真以為我吐蕃男兒會聽他差遣，挑挑揀揀地殺人。吐蕃男兒只效忠我大汗一人，大汗吩咐，管他大唐回紇，只要時機成熟，你們最好全死，天下就是我吐蕃的。今晚就是你們的死期?！?/p>

薛瑩冷哼一聲，輕嗤一笑。

“你們大汗聰明得緊。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算漏了一個人。蕭公子，你還不出來嗎？”

蕭放自認為行跡藏得夠深，他不知道薛瑩怎么就認定他會來。

“蕭公子的獅子驄不愧是照夜白的后裔，馬兒心有靈犀。我騎著照夜白從賀府門前路過，相信獅子驄肯定會出來找它。”

蕭放恍然，施展追云趕月的輕功，提著云游劍，若鯤游碧海，一招遙指星辰，直取大漢命門。措手不及中，大漢面露異色，只得舉刀硬接下蕭放的劍勢。薛瑩趁此機會，飛虹劍輕云蔽月，斜刺過來，蕭放再換一招踏雪尋梅，大漢左右抵擋，刀法雖剛進勇猛，卻在兩人千變?nèi)f化的劍法中漏洞百出。大漢被二人激怒，蠻力盡出。只聽“啊”一聲，薛瑩被大漢貫注在刀背上的蠻力擊中胸腔，鮮血從嘴角溢出。蕭放一手拉住即將倒地的薛瑩，一手揮劍，一招殘陽拜月，云游劍穿胸而過，大漢應(yīng)聲倒地。蕭放扶著薛瑩，面露關(guān)切，薛瑩勉力笑道。

“蕭公子放心，我無大礙。你又救了我一命，小女子這輩子真是無以為報?！?/p>

“那就先欠著。等需要報答的時候，本公子自會找你要?！?/p>

薛瑩驚詫于蕭放的油腔滑調(diào)，雖站立得搖搖欲墜，目光難掩欣喜，嘴角沒來由地上揚。蕭放被薛瑩盯得目光躲閃。待情緒稍定，薛瑩請求蕭放帶她盡快趕往滄河王府。

“蕭公子，事出緊急，不介意小女子與你共乘一騎吧？”

“無所謂，反正我又不吃虧?！?/p>

薛瑩已無心與蕭放玩笑，兩人策馬趕到滄河王府，薛瑩踉蹌下馬，三兩步跨上門前的石階，猛力拍打著大門。也不等大門完全打開，沖門人焦急問道。

“王爺在哪兒？”

“花園湖心亭，正同賀大人喝酒。”

五

蕭放扶著薛瑩邁進進滄河王府的大門，兩人穿宅過院，走進了王府的后花園。花木扶疏，蘅芷蘭草，在夜晚散發(fā)著濃郁的香氣。亭臺樓閣，曲徑通幽，移步換景，令人目不暇接。全長安都知道滄河王是落魄王爺，達官貴人沒幾個想踏入他的府邸。卻沒想到滄河王是個追求雅趣，傾慕陽春白雪之人?？斓胶耐?，聽到說話聲，兩人在一樹叢后面停步。

“滄河王，滄河，哈哈哈哈……那是我和英娘被俘之地。圣上既想要名聲，又要泄私憤，封了個滄河王，一輩子讓我在長安城含垢忍辱地活著。賀兄，你說我該不該恨呢？我也就罷了，可英娘有什么錯。世人皆知，十多年前賀大人圍魏救趙，解了回紇吐蕃聯(lián)手侵犯我大唐的邊境之危，廟堂江湖贏得一個保國安民的好名聲。又有幾人知道，賀大人背叛了他最好的朋友和紅顏知己。賀定顯，明明是我比你先遇見英娘，茫茫大漠，英姿颯爽的落英女俠，誰人不曉?？伤粗辛四?，甘愿放下流寇的身份，歸附朝廷。她跟著你疆場殺敵，出生入死。你何其忍心，棄她于不顧，明明知道她被吐蕃軍隊圍困，卻讓主力軍隊去攻打回紇。名滿江湖的落英女俠遭吐蕃軍隊俘虜，受盡凌辱。賀定顯，早知如此，你何不讓她在那馬迷途一直做個流寇？”

悲憤，讓滄河王字字泣血。蕭放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再看薛瑩，壓抑著哭聲，淚流滿面。賀定顯坐在滄河王對面，猶如泥塑木胎，一個勁兒地念叨著“英娘”，悲戚難言。

“我這輩子上不負皇恩浩蕩，下不負黎民百姓，唯獨負了英娘與你。我愧對你們呀。”

“我和英娘當(dāng)年從吐蕃軍隊逃出來，九死一生。就是在馬迷途，英娘哭得肝腸寸斷，萬念俱灰。她隨我來長安，隱姓埋名，臨終還是難舍大漠邊關(guān)，要魂歸故土。賀定顯，英娘死了，死都不原諒你。哈哈哈……”

賀定顯被滄河王言語激得熱淚滾滾，面目抽搐。

“怪不得，我鎮(zhèn)守西域十幾年，遍尋不到英娘的蹤跡。沒想到她是傷心太過，早已遠離故地?！?/p>

滄河王忽然語氣變得狠絕。

“賀定顯，你欺人太甚。你負英娘和我一次也就罷了。你不該給皇上再出什么和親的餿主意，讓我的女兒嫁到塞外大漠。我雖是落魄王爺，可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讓你的和親計謀得逞?！?/p>

“原來是你，是你讓薛姑娘去偷和親文書。文書沒找到，就把誣陷我與回紇勾結(jié)的密函放到貢品的箱子里?！?/p>

“那孩子到底心慈手軟，那是個心里有大義的好孩子，我不勉強。我的女兒是我在這世上最在乎的珍寶，她本該是是塞外江南，自由飛翔的鳳凰，而不是被你賀定顯送到那苦寒之地給人做妾。為了她，我甘愿一力承擔(dān)所有罪責(zé)。管他朝廷良將，還是番邦王子。擋我者都得死?！?/p>

賀定顯終于明白了所有事情的頭緒，突然起身，語氣沉痛得難以附加。

“一切都是你。是你勾結(jié)吐蕃人和回紇二王子，難怪吐蕃殺手兵器上的毒是回紇獨有。我?guī)е箞F，從玉門到長安，沿路幾次三番，遭遇暗殺，都是你指示人干的。你欲蓋彌彰，讓各方勢力彼此栽贓，混淆視聽，皆是為了達成破壞和親的圖謀?！?/p>

“哼，與你比，我還是棋差一著。賀定顯，你果然老謀深算，所有人都認為你會帶著和親文書回朝。沒想到你個老狐貍，從來就沒有和親文書，你竟然讓回紇大王子改裝易容，把他偷偷帶到長安。有他親自面圣，當(dāng)面求親，還需要什么和親文書?？上惆倜芤皇?，回到長安，你不該對那個回紇向?qū)Ц裢庥眯??！?/p>

滄河王的話提醒了賀定顯。

“那頡王子，你把他藏哪兒了？李兄，不可糊涂呀，這是事關(guān)兩國邦交的大事，你怎可借此事為一己私情報仇雪恨？”

“我不該嗎？賀定顯，我的女兒也要成為你青史留名的墊腳石了。我在長安城忍辱茍活，到頭來，不能護兒女周全，我可就白活了。罷了，罷了，話已說盡。告訴你這些，也算我們朋友一場，讓你和回紇王子今晚不至于當(dāng)兩個糊涂鬼。那頡王子，出來吧。”

那頡王子被一個虬髯大漢刀架脖子，拖著出來，背對著蕭放與薛瑩藏身的樹叢。滄河王拔劍對準了賀定顯，面目猙獰。賀定顯忽覺頭暈?zāi)垦?，他已猜到，滄河王為了殺他，已提前在酒里下過藥，他和那頡王子今晚插翅難逃。

“那頡王子，你看清楚了，害死你的是賀定顯，賀大人。不過你也不用操心報仇，因為你死了，我馬上就會替你報仇?！?/p>

“李兄，皇上已經(jīng)知曉那頡王子來到長安，不日就會在麟德殿召見。老夫死不足惜，可那頡王子一死，邊關(guān)戰(zhàn)火再起。到時候，回紇與吐蕃聯(lián)手，我大唐危矣?！?/p>

滄河王仰天長笑，笑聲里帶著絕望和瘋狂。

“賀定顯，英娘走了，女兒也要被送走，江山社稷，與我何干?！?/p>

薛瑩與蕭放互看一眼，頷首示意，蕭放一躍而起，一腳踢開挾制那頡王子的大漢，大漢癱軟倒地，昏厥過去。滄河王和賀定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一跳，一起望向湖心亭外。薛瑩一手拿劍，一手拊胸，從樹叢后蹣跚走出，徑直朝著湖心亭的方向，距離滄河王丈遠的地方，雙膝跪倒。

“爹爹，收手吧，女兒愿意和親回紇，一輩子再也不回長安?！?/p>

滄河王滿眼疼惜，老淚縱橫。

“雪兒，爹爹不怕圣上怪罪。今天爹爹把他們都殺了，你就不用遠嫁，你可以跟你師父一樣去做女俠，逍遙江湖?！?/p>

“爹爹，師父臨終說。她從未怪過賀伯父，只是心有遺憾。不管她自己有多痛，多恨，家國大義面前不能失節(jié)，更不可兒戲。她這一生無悔?！?/p>

薛瑩朝著滄河王叩了三個頭，哭訴道。

“女兒知道爹爹疼雪兒，可雪兒不愿看到爹爹成為大唐的千古罪人。爹爹你看到了嗎，女兒差點死在吐蕃殺手刀下。爹爹自認為能在番邦之間縱橫取勢，殊不知，番邦異心，他們早對爹爹貌合神離。他們早已算好，今晚賀伯父和那頡王子一死，爹爹也會殞命。他們自始至終，不過利用爹爹，進行著為禍我大唐的謀劃?！?/p>

薛瑩就是寧安公主，蕭放只覺心臟如遭錘擊。難怪她對一切了如指掌，看似聰敏通透，到頭來卻是最苦的那一個。蕭放和那頡王子一起上前，想扶起哭倒在地的薛瑩。沒人注意，之前蕭放踢暈在地的大漢動了一下，兩枚袖箭朝著蕭放和那頡王子的后背射來，蕭放一心看著薛瑩，無法聽風(fēng)辨音。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賀定顯大喝一聲“小心！”跨步飛身朝蕭放和回紇王子沖過來，一把推開蕭放，身體擋住了那頡王子，袖箭扎進賀定顯的前胸。

反應(yīng)過來的蕭放，云游劍應(yīng)聲出鞘，一招千藤皆歿，對著發(fā)射袖箭的人一劍封喉。蕭放一把抱住身體墜地的賀定顯，喊一聲“爹”。

賀定顯氣若游絲，伸手想撫上蕭放面龐，卻無力下垂，提著最后一口氣叮囑。

“回去替我跟你母親賠罪?？磥磉@一次我無法親口答應(yīng)你的要求了?！?/p>

蕭放悲聲大放。他原是賀家二郎，本名賀云飛。在那場回紇與吐蕃聯(lián)手侵邊的戰(zhàn)爭中，十八歲的兄長血灑疆場。母親思念長子，夜不能寐，以淚洗面。一想到沉穩(wěn)知心的兄長此生再難相見，他對父親的怨恨在心底瘋長。他從來不懼生死，只是心疼母親的悲苦，他改名換姓，不問世事，成了逍遙江湖的云游公子。他以這樣一種方式向父親示威，他想看到在人前威嚴正氣的父親被自己懲罰折磨?？墒乾F(xiàn)在父親倒在面前，他才知道自己錯了。與其說長久以來他怨恨父親，不如說他更渴望父親對他多看一眼，他想讓父親像曾經(jīng)教導(dǎo)兄長那樣訓(xùn)誡教誨于他?？勺詮男珠L離世，父親對他聽之任之，一邊責(zé)罵著他的不成器，一邊讓他自由所為。父親罵得沒錯，他就是一個逆子，干什么事兒，總要挑起他的怒氣。父親走了，痛和悔在心底交織，蕭放唯有大哭。

薛瑩淚痕未干，看著坐在地上抱著賀定顯失聲痛哭的賀云飛，心中大慟。

江湖已遠，眼前暗夜沉沉。

六

翌日，大明宮恢宏壯闊的麟德殿，禮樂莊重，群臣肅穆，皇帝正坐龍椅之上，接見回紇的那頡大王子。那頡大王子獻上朝貢，恭敬施禮，請求大唐皇帝賜婚。

“宣寧安公主覲見?！?/p>

麟德殿正門的光影里，一位女子款款而行。賀云飛第一次可以用坦然肆意的目光正視她。逆著光影走進來的女子，金釵束發(fā)，峨髻高聳，發(fā)心正中一朵牡丹，含苞欲放。額間花鈿明艷靈動，唇角面靨嫣然嬌媚。一襲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隨著蓮步輕移，風(fēng)行水漾，兩肩帔帛如九天玄女飛天時環(huán)繞身側(cè)的云霞。

看著眼前的女子，賀云飛心頭鈍痛。遠離江湖，她不再是薛瑩，他亦不再是蕭放。飛虹封匣，云游掩塵，不過前世舊夢。身歸魏闕，她是雍容華貴的大唐公主，他是披甲執(zhí)銳的少年將軍。為了江山社稷，他們身負使命。從此以后，邊關(guān)萬里，江湖兒女情緣斷，天高路遠，相識卻是別離苦。長安的風(fēng)月酒曲，此生皆成夢里追憶，徒留大漠的曉月霜冷相伴余生。

行至御前，女子深深跪拜，清亮嗓音在莊嚴的大殿內(nèi)回響。

“臣女李吟雪愿和親回紇。祈愿我大唐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隨之而來的是聲如鐘磬的少年朗音。

“臣賀云飛愿護送我大唐公主出塞和親。為保境安民，臣此生將長駐玉門關(guān)外。愿回紇與大唐修睦友好，國泰民安?！?/p>

塞外的春天姍姍來遲，此時的長安應(yīng)該春日融融，落花滿地，可回紇王賬外的垂柳還未吐露嫩芽。今年的梨花春已經(jīng)從長安帶到關(guān)外，又從關(guān)外送到了這里。春寒料峭，李吟雪緊了緊身上的披風(fēng)，她早已品不出梨花春的甘醇，她分不清是心苦，還是大漠的風(fēng)吹淡了長安的酒香。

身后的那頡可汗走到迎風(fēng)佇立的李吟雪身邊。

“看來今年的梨花春，本汗還是無緣與閼氏一起品嘗了?！?/p>

“大汗想喝，都可拿去。臣妾還沒小氣到連壺酒都舍不得。”

李吟雪轉(zhuǎn)身要走，那頡可汗嘆氣，欲言又止，終是說出了口。

“這世間不只蕭兄一個好男兒。”

“可到長安真意去尋梨花春的只有一個蕭公子。”

大漠夜冷，殘月無聲。酒入愁腸，緣斷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