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從淺眠中醒來,周遭一片安靜,耳畔是父親在身旁平穩(wěn)又輕柔的呼吸聲,那一刻,心底莫名生出滿滿的安穩(wěn)與愉悅。
只是這份轉瞬即逝的安心,總會被現(xiàn)實狠狠打碎。我清清楚楚地看著,那個曾經(jīng)頂天立地、護我一生的人,正一天一天、不可逆地走向衰老,身體的機能一點點衰退,到如今,連端起一碗粥、慢慢下咽這樣最基本、最簡單的事,都已經(jīng)做不到了。
我站在他身邊,伸手可及,卻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變不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無時無刻不裹挾著我。我擁有為人子女的滿心牽掛,擁有拼盡全力想留住他健康的執(zhí)念,卻沒有任何能力,對抗歲月的殘酷,對抗衰老帶來的病痛與衰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變得虛弱、脆弱,看著時光一點點帶走他的健康,連一絲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這份無力,太重,太壓抑,重到我根本不敢直面,重到我一靜下來,就會被無盡的愧疚、焦慮與恐慌徹底淹沒。
于是我開始下意識地逃避,一靜下心,就忍不住不停地刷短視頻,把自己埋進碎片化、無意義的信息里,用外界的喧囂麻痹自己的內心。我刻意不去看他疲憊的臉龐,不去想他日漸衰弱的身體,不去觸碰心底那份不敢面對的絕望與愧疚。
我太清楚,這是一種自我防御式的心理逃避。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當我們面對不可控的喪失、無能為力的困境時,人會本能地啟動心理防御機制,逃避痛苦、回避現(xiàn)實,以此抵御極致的無助感。我們不是懦弱,也不是冷漠,而是直面至親的衰老與病痛,是人世間最殘忍的心理考驗——我們明明深愛,卻無力改變;明明在乎,卻束手無策,這種存在性無力,是子女面對父母老去時,最難化解的心理困境。
我們害怕面對“親人終將離去”的現(xiàn)實,害怕承認自己的渺小與無能,害怕接受“無論多愛,都留不住時光”的真相,所以只能用麻木、用分心、用逃避,暫時隔絕那份扎心的痛苦,假裝看不見傷痛,就可以不用承受這份煎熬。
可心底的清醒從來都在:短視頻能麻痹一時的情緒,卻抹不掉心底的牽掛;逃避能躲開片刻的崩潰,卻逃不開為人子女的牽掛與不舍。我看似在消遣時光,實則是把自己困在情緒的牢籠里,不敢面對,也無法接納這份無能為力的愛。
我們總以為,孝順就是拼盡全力給父母最好的生活,可等到面對衰老與病痛才明白,人世間最無奈的事,莫過于拼盡全力,依舊無力回天;滿心愛意,依舊留不住時光。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告別,學習接納失去,學習與自己的無能為力和解??晌í毭鎸χ劣H的衰老,這份和解,難上加難。
我貪戀清晨他平穩(wěn)的呼吸,貪戀他還陪在我身邊的每一刻,也心疼他承受的所有苦楚,更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知道,逃避不是解藥,可除了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安放,這份沉甸甸、又無處安放的孝心與無助。
其實很多子女,都在經(jīng)歷這樣的煎熬:看著父母慢慢變老、身體變差,滿心心疼卻無計可施,在自我愧疚、無力、逃避中反復掙扎。
想對所有和我一樣的人說:不必苛責自己的無能為力,不必愧疚自己的短暫逃避。你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去陪伴,你心底的每一份牽掛、每一次心疼、每一次強忍崩潰,都是最深的孝順。
我們終究不是超人,對抗不了自然規(guī)律,能做的,不過是在有限的時光里,守住當下的陪伴,接納自己的不完美,接納生命的自然規(guī)律。
哪怕滿心無力,也珍惜眼前朝夕,只要他在,就是人間最大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