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我決定去江邊走走。
夜深了，或許是新年將至的緣故，路上的行人不多。我沿著江邊那條棧道一路往上，走到一顆大榕樹下，那樹還是那么的粗，那么的綠。我在樹底尋了一方干凈的角落坐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冊子的皮革封面已經(jīng)皺巴得不成樣子了，猶如我身邊這顆榕樹的老皮。我掰開封面上的書扣，仔細地翻到我?？吹哪菐醉?，透過淡藍的月光，我的思緒也回到了從前。
對我而言，那已是初中時的往事了。那時的我天真而又弱小，如若能回到那天，我只想給懦弱的自己一巴掌，并誠摯地對她說一句：對不起。也許一切都還能挽回。
十年前的夏天，我轉(zhuǎn)學(xué)到了岡市三中。宏偉的精鋼校門、樹著的大理石像、還有那嶄新的教學(xué)大樓，對于我這個縣里的轉(zhuǎn)學(xué)生而言，校內(nèi)的所有都充滿了新奇與震撼。跟隨著穿著黑白校服的人潮，我來到了新的班級：初一五班的教室。教室里的大半位置已被坐滿，我找了個靠后的空位坐下。班主任還沒到教室，大家都相互有說有笑地聊著，窗外蟬鳴正盛，我坐在位置上，也興奮地與新同學(xué)們交流起來。經(jīng)過一番攀談后，我知道了新同桌的名字，他叫劉彬，和我一樣也是從縣城來的轉(zhuǎn)學(xué)生，這班上的人大多都是岡市本地的學(xué)生，縣里轉(zhuǎn)來的學(xué)生很少。我跟他很快便交成朋友，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約我放學(xué)后去校門口的網(wǎng)吧玩，我答應(yīng)了。
鈴響了，班主任走了進來，一個典型的中年男教師，稀疏的腦袋下架著一柄方框眼睛，他先作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后又讓我們一個個上講臺介紹一下自己。我的學(xué)號排的較前，很快便輪到我了。我有些緊張地看向我的新朋友，劉彬給了我一個加油的眼神，我便鼓起勇氣，走上講臺完成了我的介紹，盡管中途有些結(jié)巴，但也還算順利。回到位置上后，我看著周圍的同學(xué)一個個的上去又下來，他們多是容光煥發(fā)、家境殷實的本地孩子，除了我與劉彬以外，只有兩三個同學(xué)是從縣城來的，其中有個膽小的女生，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瘦小的身軀撐著寬大的校服，臉上帶著點點雀斑，用橡皮筋束著一串長長的黑色馬尾辮，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的，她的名字叫李冰，下面就用冰來稱呼她吧。冰做完自我介紹后，走向后排右邊靠窗的位置，離我的位置不遠。
班上的大家輪流介紹完后，班主任又組織大家選班干部，不過我對這些向來沒什么興趣，只想著放學(xué)后的快樂時光。那天并沒有正式上課，下午四點半便放了學(xué)。當我到網(wǎng)吧時，劉彬已早早開好了兩臺機子在等著我，他表示這次上網(wǎng)他請，那天我倆玩到晚上八點才離開，我在校門前的十字路口與他告別。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幾個穿著三中校服的學(xué)生圍著一名女生辱罵，那名女生也跟他們穿著同樣的校服。
我走近幾步，才發(fā)現(xiàn)那名女生是冰。我想沖上去救她，但對方人多勢眾，僅憑我是無能為力的。幸運的是，他們還未發(fā)現(xiàn)黑暗中的我，而在不遠處有一間亮著燈的小派出所。我趕忙前往報警，接待我的是一名和藹的老警員，我向他們說明情況后，他與另一位年輕的警員一起跟我走了。那些欺負冰的人看見有警察來了，連忙四散而逃。在他們逃跑時，我感到有人瞪了我一眼，我也認出了那人，是我的一名新同學(xué)，他的名字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個健壯高大的男生。
那些混子學(xué)生走后，兩名警察向冰問詢父母的電話，讓她的父母帶她回家，她卻連連擺手，拒絕了這項提議。無奈之下，警察們只好拜托我送她回家，我答應(yīng)了，那時只有我一人住在家中，父母都外出打工去了，晚些回去也無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問那些人欺負她的緣由。她只說是那些人想從她身上搶些錢花花，聽完，我也沒再多問。我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就到她家了。那是座公寓區(qū)里有些年頭的老樓，在她上樓前，她笑著感謝我?guī)退鈬?，我也笑了，對她說不用謝，她又對著我笑了笑后，轉(zhuǎn)身回家了。
初一的日子總是清閑，那時的我每天上課不是聊天就是睡覺，放課后又和同桌劉彬一起沉浸在虛擬世界里，那是最荒唐的時光，也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在這段時間里我逐漸和冰熟絡(luò)起來，我了解到她是岡市本地人，只是在小學(xué)四年級時轉(zhuǎn)去縣里的學(xué)校讀了兩年，上初一時才轉(zhuǎn)回岡市三中讀書，平常與她的奶奶生活在一起。那段時間我和她走得很近，經(jīng)常會幫她帶些零食，而她也會常教我些學(xué)習(xí)上的問題，雖然她也只是中等水平的成績，但比我這個排倒數(shù)的學(xué)渣要強得多。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冬天也已悄然而至，那是一個寒冷的黃昏，教室里只剩我一人在做著值日衛(wèi)生。我努力地掃著教室，想快些離開學(xué)校，好早點去網(wǎng)吧玩。當我做完值日，準備收拾書包離開時，教室門口出現(xiàn)了幾個男生的身影，有一個就是那天瞪我的家伙。他們走進教室，將我慢慢逼進放掃把的角落，其中一人二話不說一拳向我揮來，我本能地抬手擋臉，但落下的拳頭越來越多，情急之下，我抄起邊上的掃把用不帶帚的那頭刺向他們?；艁y中，我感到手中的木棍戳到了一團柔軟的物體，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叫：一名男生的鼻子被我戳破了，鼻血流得地上到處都是。其它幾名圍毆我的人也被我瘋狂的模樣嚇到了，他們扶著那名受傷的同伴走了，離開前還兇狠地威脅我說要我好看。那天晚上我沒去網(wǎng)吧，早早地回家休息了，身上的淤青痛得我整晚都沒睡好。但我并沒有哭，因為我也讓對方吃了苦頭。如果他們下次還來，我不介意再讓他們嘗嘗棍子的滋味。
第二天早讀，班主任把我叫進了辦公室，里面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昨天被我打傷的男生，站他邊上的是一位高大的中年男性。還未等班主任開口，那名中年男性便一巴掌掄了過來，質(zhì)問我為什么打他兒子。我想反抗，兩只手卻被他死死摁住，十三歲孩子的力氣畢竟比不上成年人。我只能無力地大吼，將一切都歸咎在他們先動手上。班主任將憤怒的男生父親勸開，并對我嚴厲地訓(xùn)斥一番，他說他已叫了我的家長過來。我被罰站了兩節(jié)課后，門外響起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在班主任的高聲示意下，一名矮矮的中年婦女小心翼翼地推開大門，走了進來，那是我的媽媽。
看見我的家長來了，男生的父親變得愈發(fā)囂張，他大聲控訴著我對他兒子的暴行，還向辦公室的眾人展示了他兒子被我戳傷的鼻梁。媽媽拉著我連連道歉，起初我并不愿這么做，但看見媽媽責(zé)怪的眼神，我還是跟她一同道了歉。那次打架，家里為我賠了五千多塊錢。在回家的路上，我本想說出他們先圍毆的事實，但話還未出口，媽媽便轉(zhuǎn)身抱緊我，哭著求我不要再惹是生非了，她說她不在乎我的成績好壞，只求我一切平安。她哭了，我也跟著哭了。
此后的數(shù)天里，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上課時都靠在桌上睡覺，每天放學(xué)后就直接回家去了。盡管之前那些人再也沒來找過我的麻煩，但班上的同學(xué)都在有意的疏遠我，我與劉彬之間的交談也少了許多，他也不再主動邀請我去上網(wǎng)，每天我都獨自一人走在放學(xué)路上，殘陽下的馬路紅得發(fā)冷。直到有一天，我被人從背后叫住了。我回頭望去，是冰，她的手上提著一袋水果還有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她先是關(guān)切地問我最近怎么不理她了，我強裝笑容，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她將手中的水果遞給了我，并把那個小盒子打了開來，我這才注意到，盒子的封蓋上印著幾朵白色小花，后來我才知道那是風(fēng)信子花。冰小心翼翼地將盒子里的東西取出，那是幾片泛綠的紗布，冰說這是她奶奶用土方做的草藥，對跌打損傷很有效果。她將這些東西遞到我的手上，并對我說：“沒事的，這一切并不是你的錯，我明白的。”。說完，她還示意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傾訴，并表示她一直是我的朋友。那天我們兩人聊得很晚，直到月亮懸在頭頂，我才與她告別。當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時，淚水才止不住地涌了出來，鼻涕堵在顫抖的咽喉，等到上床睡覺前，我將冰給的紗布貼在淤青上，一陣冰涼的觸感滲到骨里，彷佛夏夜的涼風(fēng)，那夜我睡得格外的香。
在那之后，我與冰的朋友關(guān)系持續(xù)了好幾個月，她是這個班里唯一與我交心的人，由于我回家和她順路，放學(xué)后我們常走在一起。有時我會請她喝門口的珍珠奶茶，她也會拿些零食給我嘗嘗。假日的夜晚里我們總會在江邊那顆榕樹下約會，一邊欣賞著岡江的夜景，一邊閑聊。有天晚上，我牽著她的手，對她表露了我的心聲：我想和她一起升入岡市三中的高中，這樣彼此就能繼續(xù)在同一個班上了。她的臉霎時紅了，慌張得不知所措，結(jié)結(jié)巴巴地應(yīng)允了我。我開心地笑了，透過銀白的月光，她也對我微微一笑。我不確定當時是否愛上了她，那時的我們只是孩子，彼此間只有淡淡的好感。
初一的第一個學(xué)期很快結(jié)束了，寒假里我頻繁混跡于那間以前常去的網(wǎng)吧。有天我碰巧在網(wǎng)吧里遇見了劉彬，他熱情的朝我打招呼，邀我一同玩游戲，我沒怎么搭理他，但架不住他的熱情，還是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與他一道玩了起來。在這期間，我們邊玩邊聊，他對他的疏遠感到抱歉，并勸我不要再和冰來往了，我疑惑地問他為什么，他神秘兮兮地貼近我的耳旁，小聲說了句：“因為她是個婊子。”
聽到這話，我猛地起身，大聲質(zhì)問他這么說的緣由。他為難地看看四周，勸我先冷靜下來，在我坐回椅子上后，他才將一切娓娓道來：冰原本是和父母一起住在岡市的，但在她四年級時她與她的父親發(fā)生了關(guān)系，才轉(zhuǎn)到縣里的小學(xué)讀了兩年。
當我天真地問道什么是發(fā)生關(guān)系時，劉彬用雙手比了一個食指在手指的圈里進出的手勢，并從嘴里猥褻地發(fā)出數(shù)陣“啪啪啪”的響聲，我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接著他又說道，冰的父母在她五年級時就離婚了，雙方都不想要這個孩子，只有她奶奶愿意收留她，所以現(xiàn)在她才和奶奶住在一起。我強裝鎮(zhèn)靜，問他這些事是從哪聽來的，他說是從班上別的同學(xué)那聽說的，還表示這件事全班很多人都知道，看我和冰走得太近所以才一直沒告訴我，并再次勸我與冰絕交。他向我透露我被打的原因就在于冰，因為家境原因，冰在小學(xué)時就一直被同學(xué)孤立，而她的幾個老同學(xué)也一并轉(zhuǎn)入了岡市三中，導(dǎo)致有關(guān)她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很快就傳遍了全年級，她也理所應(yīng)當?shù)某蔀榱舜蠹移圬摰膶ο?，而與她沾上關(guān)系的我自然也難逃厄運。
聽完他的話，我借口去上了個廁所。我打開洗手臺上的水龍頭，任由冰涼的冷水沖刷我的面龐。洗完臉后，我從前臺買了瓶可樂帶給劉彬，感謝他今晚的勸解，他熱情地接過我的可樂，一邊說著些客套話一邊邀我陪他在網(wǎng)吧通宵，我編了個理由推辭了他的邀約。他也沒有強留我的意思，只是在我臨走前，又勸我別再與冰來往。我連聲應(yīng)允，快步離開網(wǎng)吧，早早地回到了家。
那天晚上，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踢著被子，燥熱的身軀燒得要命，使我無法入眠。我干脆將被子一甩，從床上跳下來，靠在房間陽臺的柵欄上數(shù)著星星。不知為何，今晚的星星格外的多，繁星匯成了乳白色的河流淌過夜空，永恒的星海在我眼前劃過，我仔細地數(shù)著上面每一顆星星，每數(shù)一顆，我便覺得涼快幾分。直到全身都冰得發(fā)燙，我才回到床上，一覺無夢地睡到天亮。
自那以后，我便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假期與冰頻繁見面了。我為了準備初一下學(xué)期的分班考試，下定決心要好好努力一番，白天開始認真聽講，夜里則專心于作業(yè)與預(yù)習(xí)。我甚至還向母親主動要求去報一些輔導(dǎo)班，母親欣慰地笑了，她很高興我能夠?qū)W(xué)習(xí)如此主動，不僅答應(yīng)了我的要求，還獎勵了我一頓豐盛的晚餐。
隨著分班考試的臨近，我與冰的聯(lián)系也漸漸少了許多，每當她主動邀我放學(xué)同行時，我總會以補課為由拒絕。推辭多了，她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放學(xué)時她也不再叫我和她一起走了，我倆間的交流也變得屈指可數(shù)。分班考試前一天的課間，我在桌子上看著昨天講的卷子，她走了過來，輕聲撫慰我說：“學(xué)習(xí)幸苦了，分班考試要加油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被她那突如其來的話語嚇了一跳，連連向她表示我的基礎(chǔ)太差，即使學(xué)了也未必能考上好班，她搖了搖頭，微笑著否定了我的說法，并再次鼓勵了我，說完她便跑出了教室。我追出門想對她道謝，可她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徒留我一人茫然的站在走廊上。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她的笑容。
考試的結(jié)果很快就出來了，同桌劉彬和班上的大多數(shù)人都分在了普通班，冰也是如此。而我的運氣稍好，以一分之差排進了實驗班（也就是所謂的好班）。劉彬笑著祝賀我考進了實驗班，并說以后有空來找他玩，我連連應(yīng)允，眼神卻望著冰的座位，她安靜的坐在椅子上，雙手托腮，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自始至終都沒有扭頭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班里召開了家長會，班主任向各位家長匯報了這次分班考試的結(jié)果，提到了班里幾個進步很大的學(xué)生，其中就有我的名字。那晚媽媽開完會回家后，一臉高興的夸贊著我，說兒子終于給她長臉了，有出息了。我看著她的笑容，便覺得這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那天的晚飯是媽媽帶我吃的肯德基，這也是我第一次去這么高檔的餐廳吃飯，我吭哧吭哧的抓著桌上的雞腿，手里還拿著幾根薯條，媽媽笑著勸我慢些吃，我嚼著滿嘴的雞肉，也對她笑了。
人一但沉浸在夢想中，日子就會變得特別快。初二的一整年我都沉浸在題海中，好班的學(xué)習(xí)氛圍就是濃厚，我的周圍已不再有以前那樣活潑的同學(xué)，大家都奮戰(zhàn)在書本里，決勝于考場上，為的只是一個由老師勾勒了無數(shù)遍的、純粹的夢：中考。那兩年我與老班級的許多同學(xué)斷了聯(lián)系，只是在日常閑逛之余碰到過幾次劉彬，我從他那打聽到以前的同學(xué)大多都分開在不同的班級里了，他現(xiàn)在是初二三班的學(xué)生，而冰則被分到了二班。有好幾次我都想去二班看望冰，但都沒能去成，一方面是由于日常學(xué)習(xí)的繁忙，另一方面則是我對流言蜚語的害怕，我已是實驗班里的好學(xué)生了，我不想再回到被人排擠的日子，也不想讓母親失望。
時間在翻動的書頁中一晃而過，不知不覺間，我已在這學(xué)校里生活了兩年半。初三的這段時間里我們實驗班都換了教室，全都搬去了新教學(xué)樓的三樓。新教室與我原來上課的老教學(xué)樓離得很遠，我在初三這一整年都沒怎么回去過，與原來那些老同學(xué)也幾乎斷了聯(lián)系，當然，也包括冰。
雖然去老教室的次數(shù)少了許多，但我還是回過幾次的。某天下午，我?guī)桶嘀魅稳ソo同年級另外一名數(shù)學(xué)老師帶一沓未批改的卷子，那時我已是班上的學(xué)習(xí)委員了，新班主任很看好我，器重我的同時偶爾也會喊我?guī)兔ε芡?。我走進那間令我懷念的舊辦公室，三葉風(fēng)扇在天花板上吱吱作響，地上擺著幾張干凈的黃桃木桌，只有靠角落的桌子上坐著個人，那是我初一時的老班主任。他見了我，熱情的朝我打招呼，并問起我的近況來。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非常高興我能夠上進學(xué)習(xí)，并勉勵我在這中考的最后幾天加油沖刺。我謝過他的好意，并向他表明我的來意，他說我要找的那位數(shù)學(xué)老師正在上課，恐怕得等很久。無奈之下，我只好將手中的卷子放在那名老師的座位上，并托我的老班主任代我轉(zhuǎn)告一聲，他笑著說小事一樁，臨走前還送我離開了辦公室。
告別老班主任后，我快步走過那條熟悉的走廊，路過原來初一五班的教室，教室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陌生臉龐，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與朋友聊天，他們都像那時的我一樣，覺著未來的日子還長，好好的享受當下才是正道。
走過初一教室的樓層后，我又在樓梯口下了好幾層樓，來到這棟教學(xué)樓的最底層。這層全是初三普通班的教室，那些未能考進實驗班的學(xué)生就都分配在這里學(xué)習(xí)。我來到劉彬所在的班級，原本想找他敘敘舊，但往他們班教室里瞟了好幾眼都沒找到他后，只好作罷。路過走廊時，我總能發(fā)現(xiàn)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我初一時的同學(xué)，他們并未注意到我。我一路向前，看見走廊盡頭聚集了一大批人，他們圍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墻，臉上都掛著肆無忌憚的笑容，像是碰上了什么喜事似的。
好奇心驅(qū)使著我上前去一探究竟，當我努力撥開眼前涌動的人潮時，我驚呆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趴著一名少女，像貓一樣臉朝下的蜷縮在人群中央。少女渾身沾滿了水，濕透的黑白校服上染著無數(shù)大小不一的鞋印，頭上頂著一個紅色的垃圾桶，好似一頂肥大而又滑稽的帽子，細小的手腳上遍布淤青，不時會有幾只大腳從人群中伸出來，給她那本來就臟得不行的校服上再重重地踏上幾只新的印記。而他們在踩的同時，還有說有笑的與旁人聊著天，彷佛腳底下踩著的不是人，只是一塊爛抹布罷了。
不知何時，有人飛起一腳踹向少女的頭部，將她頭頂?shù)睦疤叩揭慌?，使我看清了那張潛藏在陰影下的臉，不會錯的，我這輩子都不會認錯她的臉，是冰。突如其來的窒息掐住了我的咽喉，我有些喘不上氣，為什么偏偏是她？兩年以來，她一直都在忍受著這種生活嗎？想到這，再望著眼前這幕荒誕而又殘酷的戲劇，我握緊了拳頭，沖向前方。
就在我即將踏出人群之時，我僵住了。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媽媽期待的笑容，還有老班主任那殷切期盼的眼神，試卷上那血紅的高分，中考的開考鈴聲，夢想中的光明前途，這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冰冷的長矛，貫穿了我的心臟，將我的身軀凍在原地。抬起的拳頭被我放下，前進的腳步也已縮回，我逃回人群之中，怯懦的躲在舒適的羊圈里，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一點點的撕碎。
“主菜來嘍！”不知是誰喊了這么一句話，我看見幾名女生拿著數(shù)盒粉筆從教室里出來，她們把盒里的粉筆一一掰碎，將零散的粉筆頭分發(fā)給眾人，當然，也包括我。我被旁邊的男生塞了幾枚淡藍的粉筆頭，他告訴我這女生是他們班上有名的賤貨，并慫恿我也和他們一起玩‘射雞游戲’，還說這已經(jīng)是他們班上的一種固定娛樂項目了。我麻木的看著他們，舉起一雙雙青澀的手，將如雨的筆頭擲在冰的身上，前后左右都回響著喜悅的吶喊。在這狂熱而又令人安詳?shù)姆諊?，我也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舉起了我的右手，輕輕地彈出了一顆粉筆頭。它不偏不倚的落在冰的額頭上，然后反彈到地面，裂成兩截的同時，我感到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也裂開了，‘嗞拉’一聲，像是斷頭。
冰似乎是感覺到了什么，她抬起頭，一眼就尋見了我的身影。她先是用一種閃著光的眼神看著我，我也凝望著她。但很快，她發(fā)現(xiàn)了我手中的粉筆頭，先是一陣難以置信，緊接著她的眸子便迅速暗了下來。我只能呆呆的站在那，任憑那幾根滾燙的棍狀物從我手中滑落。她笑了，笑聲中摻著幾道撕布般的哽咽，淚珠從她血紅的瞳中滑落。我想沖上去朝她道歉，可為時已晚，一種難以置信的莫名力量支撐著她爬了起來，她用那殘破不堪的身軀奮力地撞開人群，冒著他們的拳林腳雨，像一只受了傷的兔子，迅速的在走廊上奔逃，消失在無盡的遠方。
那天下午放學(xué)后，我本打算去冰的家里一趟，向她道歉，但由于中考臨近，班里臨時通知晚上補課，只好作罷。離中考只有兩個星期了，我在這段時間里一直疲于學(xué)習(xí)，很難抽出空來去找冰，便打算考完以后再去。
交卷的鈴聲響起，意味著三年短暫的初中生涯結(jié)束了，時至今日，我早已忘卻了那天考了什么題目，也不記得我是在哪考的試，我只知道在那一天，她死了。
那天考完最后一門英語，我連家也沒回，立馬來到那棟舊舊的公寓樓下，敲著那扇生滿銹的鐵門。敲著敲著，手都酸了，也沒見里面有人回應(yīng)，正當我以為恰好沒人在家，準備改日再來時，‘吱呀’一聲，門開了。我急忙回頭望去，開的卻是樓梯口里的另一扇門，一位老大爺從門里走了出來。
“小伙子，找人吶？”
“嗯。”我點點頭，“我是503房的朋友，有事找他們?！?br>
“唉...，別提了，小伙子你還不知道吧？這家人半個月前就搬走了?！?br>
“搬走？為什么？”
“聽說這戶的女娃跳樓自殺了，腦花腸子摔得滿地都是，眼珠子都找不見了，她奶奶那天哭得那叫一個慘喲！爺爺我在樓上都聽得老清楚了，沒過幾天他們家就來了好些個人，吵了整整一個下午，還不停的在往外搬東西，再后來，這家屋里就徹底沒人了！”大爺摸了摸他那雪白的胡須，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可惜！可惜啊！好好的年紀干嘛要想不開呢？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嘞...”
我無語的站在那，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能笑著與大爺告了別?；丶业穆飞铣錆M歡笑，形形色色的家長學(xué)生擁抱著、慶祝著中考的結(jié)束，母親親吻著走出考場的兒子，騎著摩托車的父親載著后座上的女兒有說有笑的歸家，路邊的桂花開得正盛，黃黃的、香香的，就像她頭發(fā)上的味道，可她再也看不到了。我想起了那一天，那些笑著的人，我恨他們，更恨這個殘酷的世界，是它無情地剝?nèi)チ怂男悦?！但我最恨的是懦弱的自己，如果那天我能站出來保護她，結(jié)果是否會有所不同呢？我不知道，我永遠也不知道了。想到這，我握緊了雙拳，茫然的走向前方。血色的陽光拉長了我的背影，使它鋪展在身后，猶如一位新生的天使，撫摸著它那帶血的羽翼。
中考成績很快就出來了，我如愿考上了岡市三中，可那聲對不起卻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從高中到大學(xué)，七年的時光匆匆流逝，只留給我?guī)讖埼膽{，和一具衰老的肉體。那天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她最后奔跑的身影留在心間。我時常會想，那天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的呢？又是怎樣的力量在支撐著那傷痕累累的、細小的身軀呢？直到一個月前，我才得到了答案。
那是一個冬日的下午，我開著畢業(yè)兩年攢錢買的新車，載著我的父母，還有準備結(jié)婚的女友走在高速上。老家的十一月總是多雪，融化的雪水積在路邊，滑得要死。我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方向盤，生怕發(fā)生什么事故。父母又在和女友聊著未來結(jié)婚的事，偶爾我也會插上兩句，就在聊到該給孩子取什么名字時，我的腦邊傳來‘哐’的一聲巨響，接著便是一片漆黑。當我再度睜開眼時，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在盯著我。
是的，那一天出了很嚴重的車禍，輪胎打滑，車子從護欄邊飛了出去，滾下山崖，我的父母、女友全都死了，只剩我活了下來。萬幸的是我受的傷不重，只是些輕傷。醫(yī)生告訴我下個月就能出院了，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全都是命運開的殘酷玩笑？在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候奪走我的一切，就像小說里的情節(jié)一樣。不，現(xiàn)實比任何小說都更加荒誕，我不甘心，也無法接受。夜里我常常暗自落淚，在這一片潮濕的枕頭里，寄托著我發(fā)霉的夢。夢里有我愛過的人，他們笑著朝我走來，我想過去抱抱他們，身體卻僵在原地?zé)o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里。
好幾次，我都想過干脆從這樓上跳下去算了，我也好快些與他們再見，但我始終沒能踏出這一步，說來可笑，因為我怕痛。
我的主治醫(yī)生見我的精神狀態(tài)不佳，便時不時的會來看望我，并送給我一本皮革封面的小冊子，建議我空閑時可以寫寫日記，有助于緩解壓力。因此，我在醫(yī)院的這段日子里，這本小冊子就成為了我全部的精神寄托，我在上面涂涂寫寫，大多數(shù)都是過去二十四載歲月的追憶，我時常會翻出它來看看，咀嚼著里面剩下的時光，雖然不多，但很溫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我身上的傷也好了不少，雖然還不能快步跑動，但我常常會在住院樓下的庭院里散步，坐在花邊的木椅上，看著醫(yī)院的人來人往。有年老的，有年輕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跑著的，有躺著的，有大笑的，也有大哭的，有活的，也有死的。人生彷佛一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播放的電影，每天我都能看到不同的人，聽見不同的喜怒哀樂，看得多了，自己身上的那些遭遇，也在心里淡了許多。我想，人的悲歡并不相通，你的苦難，或許只是他平淡日子里的消遣罷了。想到這，我便不再猶豫。春天到了，我想聞聞樹上的桂花，看看河畔里的魚蝦。
出院那天，我的主治醫(yī)生親自來送我離開，我對他這一個多月來的照顧表示感謝，他笑了笑，說著沒關(guān)系。臨別前，他對我說：
“小林啊，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和你講，現(xiàn)在你要走了，我必須向你說出實情，你可千萬別激動?！?br>
“沒關(guān)系，有什么話劉醫(yī)生你就直說吧，我沒事?！?br>
“好吧......其實你的生還并不是幸運，你知道嗎？”見我的情緒平穩(wěn)，他便繼續(xù)說了下去：“最后墜崖的時候，你位置上的氣囊并沒有正確彈出，是你坐在副駕的母親用肉體拼死護著你，你受的傷才會這么輕?！?br>
“哦...，我媽媽，最后是怎么走的？”
“失血過多。”劉醫(yī)生搖搖頭，“法醫(yī)從你母親的肩膀里取出了好幾枚玻璃碎片，直到她死前，她都一直緊抱著你，他們都很納悶?zāi)隳赣H為什么能忍著失血的巨大痛苦一直不動，但我清楚，這是她對你的愛啊！”
“所以小林，以后別再想不開了，人生的路很長，還有許多人與事你都還沒見過，不是嗎？”
“嗯，這些我都明白?！蔽倚χ鴮λc點頭，心里卻沒來由的蹦出一個問題：“劉醫(yī)生，像我媽媽這樣的例子，你見過很多嗎？”
“很多倒談不上，但還是有不少的，像你母親這樣的我上個月就碰到過一個，一位父親推開即將撞上汽車的女兒，自己卻喪了命，人在極端情緒的刺激下，總能爆發(fā)出超乎想象的力量?！?br>
“極端情緒，您指的是愛嗎？”
“說是愛倒也不太確切，上次有個姑娘難產(chǎn)，她婆家人硬是不同意她剖腹產(chǎn)，說是對男孩的身體不好，沒想到半夜的時候，這姑娘忍不住痛，愣是拖著個大肚子從樓上跳了下去，窗戶離她的病床得有好幾十米?。♂t(yī)生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猜她最后一定很苦恨吧，寧可死了，也不讓她家里人得到那個孩子?！敝v到這，劉醫(yī)生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她才只有24歲，可惜，可惜??！”
聽完，我并沒有再說些什么，只是匆匆地與劉醫(yī)生告別。離開醫(yī)院后，我走在熱鬧的馬路上，路過曾經(jīng)承載著我許多回憶的岡市三中，熟悉的校門早已不復(fù)當年模樣，煥然一新的門上掛著大大一塊富有科技感的熒屏，校內(nèi)那幾棟老教學(xué)樓還在，只是曾經(jīng)嶄新的樓體現(xiàn)在已泛著一層淡黃，像是鐵銹。我本想再進校園看看，卻終究沒能邁出那一步，路邊的桂花開的正盛，但我早已無心消受。因為，長久以來困擾我的疑惑，在那一天終于得到了解答：
冰，她是被我害死的。
其實，這個答案或許我早就知道了，她既然能忍受長達三年的欺凌，卻偏在那天選擇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究竟是出于對我的憎恨？還是對命運的絕望？或許二者皆有，我分不清。唯一清楚的是，對她的死，我是負有責(zé)任的。沉重的負罪感彷佛一顆鉚釘，將我死死地釘在恥辱的十字架上，我已無力再繼續(xù)前行，唯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我得到解脫。
我是林冬，今年24歲，這個世界遍布悲傷，再見。
寫完這句話后，我合上日記，將它留在原地。我從榕樹下站了起來，鮮紅的跨欄在向我招手，靜靜的岡江埋葬著流淌的時間，月光在它的表面倒映成一面銀鏡。我跨過那懸空的血紅，并向左右兩邊平舉雙手，腳下已是一片虛空，飛翔的時候到了，我想。
“要跳嗎？”
“唉？”背后傳來的清脆聲音，令我頓時猛地回頭。
“要跳的話，就別在這跳，會給大家添麻煩的吧?！?br>
“冰？是你嗎？”我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熟悉的少女穿著那件舊舊的黑白校服，坐在榕樹下朝我微笑。
“你是在說誰??？根本不認識呢。”少女無奈的擺擺手，我趕忙翻過欄桿，朝她快步走去。
“不。。不會錯的，肯定是你，你是來責(zé)備我的嗎？”
“責(zé)備？大叔你在開什么玩笑啊，我根本不認識你哎，你是把我和這個物件的原主人記混了吧?！鄙倥f完，從衣服里掏出一個涂著風(fēng)信花的小盒子，朝我揮舞示意。“你看，這才是我的本來面目哦，付喪神，一種只能依附在物品上的妖精，你說的冰，大概是這個盒子的原主人吧，我只是幻化成她的樣子在這等人而已?！?br>
“是嗎，原來是這樣嗎。。?！?br>
“大叔，你別這么沮喪啦，我知道你很想見我的主人，她在離開的最后有話留給你哦。”
“？！”
“她說她不怪你，她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所以請你不要這么責(zé)備自己了哦?！?br>
說完，少女將手中的盒子放在樹下，轉(zhuǎn)身離開。一位陌生的少年在對街的路燈下等待著她，兩人手牽著手，與影綽的街道融為一體，漸漸消失在無盡的遠方。
我將那個印著風(fēng)信子花的小鐵盒子撿起，對著它笑了笑，然后將它狠狠地擲在地上，用腳把它踏爛成一片鐵餅，飛濺的鐵屑四散迸裂，金屬扭曲的咔咔作響，一股刺鼻的鐵銹味沖進我的肺里。接著，我拾起那塊已經(jīng)爛的不成樣子的鐵盒，將它高高舉起，然后重重地拋了出去。它在空中翻飛數(shù)圈，最后以一個垂直的角度砸在江面的月影里，濺起的水花約有兩三米高，落下的水滴翻起陣陣波紋，幾秒后，一切又恢復(fù)如常。
我轉(zhuǎn)身起跑，奔向我應(yīng)去的方向，滴滴答答的腳步聲回響在寂靜的街道，月光灑在我潮濕的臉上，令我想到永恒的四翼天使與神曲，它們與光芒一同淹沒了我，使我如獲新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