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紛飛的夜,你想起了誰?

這幾天朋友圈里大雪紛飛,如今,雪花飛盡積雪正融,那些與大雪一起紛飛的思緒,會否也一起融去無蹤?

還記得雪夜里,你曾想起了什么?憶起了誰?

我想起了王子猷,憶起了孤獨和黯然。

《世說新語·任誕》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這該是《世說新語》里最著名的一個故事吧。

對這個故事,各種解讀都有。

看到很好玩的一種說法,說王子猷真是個超級行為藝術家,在雪夜搞了這么一場行為秀,秀出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歷史高度。

想來也是,王子猷雖然也是個大才子,但上有老爸王羲之的碾壓,下有老弟王獻之的光芒,能讓他特別出彩與眾不同的,還真就是這個故事了。

不過,上面那個超級行為藝術家的解讀雖好玩但不太正經,正經點的解讀是:

這是一篇記述日常生活小事的小品文,通過寫王子猷雪夜訪戴逵興盡而返的故事,體現(xiàn)了王子猷瀟灑不羈的性情和樂觀豁達的人生態(tài)度。也反映了東晉士族知識分子任性放達的精神風貌。文章語言簡練雋永,人物刻畫形神畢現(xiàn),氣韻生動。留下了“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成語。也讓“王子猷夜訪戴安道”,“王子猷居山陰”成了千古文人演繹不絕的題材。

唉,正經的東西都這么無趣嗎?

大家就不好奇,王子猷這“興”,到底是什么“興”?

王子猷雪夜行舟行了一晚上,這一晚上,我們可以很肯定地知道他的人在船上,但他的心呢?思緒呢?

千年已過,我們無法再面對王子猷,去問他:你的“興”到底是什么?你雪夜行舟究竟是為什么?真是為戴安道嗎?如果真的就是為戴安道,為什么臨門而返?后人說你重“就”的過程而不是“就”的結果,真是這樣嗎?你的過程到底是什么?結果又是什么?

不過,就算我們能面對王子猷,王子猷只怕也不會回答一個字,就象他請桓子野吹笛一樣,三曲吹完,不交一言。

我只能去感受,去由我的生命體會、猜測他的生命。

我想,他的夜就戴安道恐怕只是個表面的理由吧,也許王子猷只是需要和大雪共處,在紛紛大雪中感悟、面對。

文中有解讀密碼:“彷徨”和“左思《招隱》詩”。

雪夜,王子猷夜醒,醒來后就折騰仆人上酒上菜。然后,望皎然大雪而起彷徨,吟起招隱詩,左思招隱詩有兩首,太長,放文末,有興趣的自讀。左思的《招隱詩》不是把隱士招出來做官,而是思慕隱士高潔,欲與之同隱。

王子猷吟著“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結綬生纏牽,彈冠去埃塵”,想起了當時的隱士戴安道,忽然似乎有滿懷思緒欲與隱者言,于是深夜乘舟往就之,戴安道住在剡溪,現(xiàn)在的浙江嵊州,王子猷住的山陰在浙江紹興,兩地相隔大概50公里,也不算太遠,于是就折騰仆人連夜行船去了。

王子猷夜訪戴安道的剡溪,是曹娥江流經浙江嵊州境內的一段干流,夾岸青山逶迤,溪瀑奔流,有“剡溪九曲”之美景。剡溪之路是后來的“唐詩之路”的一個重要部分,先后有400多位唐代詩人曾沿剡溪一路游走,留下兩千多首與剡溪有關的詩篇。唐詩之路雖然還在后代,但可以想見東晉時剡溪風景的秀美和人文的底蘊。

剡溪,行船,大雪,深夜,名士。

元? 黃公望《剡溪訪戴圖》

在這樣的剡溪,雪夜奔波,是為了去找一個隱士嗎?王子猷是需要一場與隱士的對話嗎?

在這一夜的大雪行船中,王子猷必定對著大雪想了許多,思了許多,悟了許多。這紛紛大雪似乎慢慢撫平了他的彷徨和思緒。

在我的感受中,戴安道更是一個象征,一個隱士的象征,高潔品行的象征,一個王子猷向往的精神世界的象征,既然是象征,怎么能落實呢?又有誰抗得住這種落實呢?

王子猷只是需要大雪的啟迪和與自己心靈的對話吧。

最深的對話,最真的對話,只能來自自己的心靈深處。

陳子昂《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p>

除了自己,子昂此時又能與誰對話?

屈原《天問》,向天問了一百個多問題。

除了天地,屈原又能和誰對話?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心有至情而難語!

此等至情,只有和天地、和自己對話,沒有任何人可以共語。

王子猷一夜的雪行,是一場大雪和心靈的碰撞,是大雪帶來的一次與天地、與自己的對話。

能與自己心靈對話的人,會發(fā)現(xiàn)言語是無用的,多余的,最完美的最真誠的最深刻的對話已經和自己發(fā)生了,和天地發(fā)生了,還需要與人對話嗎?還怎么再與人對話?

我們不知道王子猷在這個雪夜里,和自己有怎樣的對話,但是,乘興而來,興盡而去!這對話,已經發(fā)生了,很盡興地發(fā)生了。

如果一定要說王子猷的“興”到底是什么,我想說,那是一種借出走和遠方以慰藉我心的需要。

可是,無人對話,這是多么的孤獨,你覺到魏晉風流底下入骨的孤獨與黯然了嗎?

多么孤獨的人生!

就象王子猷與桓子野的但求問笛,不交一言: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蓖醣懔钊伺c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被笗r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上車去??椭鞑唤灰谎?。

不需對話,無法對話,不敢對話。

這三者有區(qū)別,但在王子猷身上,在魏晉名士身上,我經常迷糊了它們的區(qū)別。

人生是一場孤獨的旅行

只能獨自前行




招隱詩? 左思

杖策招隱士,荒涂橫古今。

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

白云停陰岡,丹葩曜陽林。

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沉。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

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



經始東山廬,果下自成榛。

前有寒泉井,聊可瑩心神。

峭蒨青蔥間,竹柏得其真。

弱葉棲霜雪,飛榮流余津。

爵服無常玩,好惡有屈伸。

結綬生纏牽,彈冠去埃塵。

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

相與觀所尚,逍遙撰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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