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的諸種感受之中,饞或許是最易滿足的了。然則,道德人士常以戰(zhàn)勝天性、超越肉欲為人類文明之標志。今天看來,這種看法恐怕是錯誤的。承認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順應自然、調適己身,才算得上堂皇正道??墒寝D念一想,這也不過是人類基本擺脫生存物資貧乏之后創(chuàng)造的新道德辭令罷了,將來要是意識上傳,或者橫渡星空,只怕也免不了再更新一套說辭。從人之為人以來,人類最孜孜不倦的偉大工程,莫過于將自己的行為道德化、合理化。其中,最受重視的自然是那些必不可少的、無法擺脫的行為,比如食欲和性欲。饞的歷史,就是人類的飲食天性在物質條件的變化下不斷發(fā)揮,卻又始終受到道化約束的歷程。弗朗羅·凱利耶(Florent Quellier)的《饞:貪吃的歷史》(Gourmandise: Histoire d'un péché capital)描繪了歐洲文化中饞的歷史。它強烈地要求我們把人類欲望、道德教化和物質條件緊密結合在一起。
歐洲中世紀時饑荒頻發(fā),食物單調而匱乏?;浇虝鳛闅W洲文明的引路人,以自身的方式對此做出了回應:將貪食規(guī)定為一種罪惡。在戒律中,貪吃常常和性欲聯(lián)系在一起,教師們擔憂人們酒飽飯足之后便想要進一步發(fā)生各種不堪入目的淫穢行為,一如中國俗語飽暖思淫欲??磥頍o論中外,食欲和性欲都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暗示了人類個體的生存需求和人類種群的生存需求。毫無疑問的是,那些可以“貪吃”的人只能是教士、武士、貴族和富商。與之相對,平民們沒有任何理由去接納關于貪吃的道德訓誡,他們需要的是多吃多喝,是永不耗竭的食物。對極樂世界的想象不可避免的首先描繪了美酒佳肴享用不盡。唉,這種想象果然成為了教會批評的對象——若非如此,教士和貴族那克制的美德從何得見呢?
幾百年間時移勢遷,歐洲的農業(yè)生產水平不斷提高,饑荒就大大減少(19世紀中期的愛爾蘭大饑荒與農業(yè)生產能力無關,而是一種通過自由貿易的方式人為制造的大屠殺)。于是,天主教會便松懈了戒律,在宗教改革運動中興起的新教接過了嚴格戒律的大旗。法國殘酷鎮(zhèn)壓了國內的宗教改革運動,在國內宗教上嚴守天主教立場(在對外政治軍事上要靈活得多)。于是,法國教士和貴族們的享樂之路便由暗轉明。
隨著歐洲對外殖民活動的成功,歐洲人開始接觸到來自全世界的香料、飲食用動植物及烹飪方法。這些物質和技巧如此豐富充裕,以至于平民們都能享用美食。無論在哪個時代,美食都不僅僅是食材和烹飪的問題,更是社會風尚的標桿。嶄新出爐的美食客們不會滿足于吃,他們一定要問:是什么讓我們正當?shù)叵硎苁澄锏臍g愉?是什么使不同的食物有了高下之分?人類總是如此!答案不難預料:健康、民族、品味、社會等級。關于健康的知識由醫(yī)學控制,在醫(yī)學的變革中不斷調整自己的建議和禁忌。作為千年來歐洲的文化和時尚中心,美食學和美食學家也順勢降生于法國,一舉將烹飪和美食鑒賞提高到了藝術和美學的層次。不論是什么事物有了等次,便不可避免地被借用來標志社會階層。這種等次越是排布得細膩精致,越是融化了多種多樣的道德意味,就越得上流社會贊許。這總令人不由得擔心,饕餮美食雖然過癮,但若事后不能為此發(fā)表賞析、精修照片、標榜品味,會不會在某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隱秘層面暗暗貶低了自己?
P.S.? 中國有酸兒辣女,歐洲有咸兒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