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沒有愛過朱安,卻娶了朱安。倘若他愛過朱安,以魯迅堅強到固執(zhí)的性格,他是不可能放棄朱安而選擇許廣平的,也就是說,魯迅選擇了許廣平,便意味著他從來沒有愛過朱安。
關(guān)于朱安,魯迅說這是我母親送給我的一件禮物,我不知道愛情是什么。
和胡適江冬秀一樣,魯迅和朱安也是包辦婚姻,只是胡適和江冬秀算是強強聯(lián)合,胡適小時候就聰明得四鄉(xiāng)八村皆知,江冬秀的母親注意到他,一定要把女兒嫁給他。胡適母親則心有顧慮,一是江冬秀家境明顯強于胡家,再就是江冬秀比胡適大,但江冬秀的母親極具遠見卓識,想方設(shè)法要把這樁婚姻促成。
有人會說,同樣是結(jié)發(fā)的妻子,胡適瘋到最后也沒有放棄江冬秀,算是那個西風(fēng)東漸時期激進青年中比較特殊的例子,同時,也說明胡適信守承諾,做人厚道,有君子之風(fēng)。但胡適這樣做厚道,并非說魯迅不這樣做就不厚道,以一生的愛情和幸福作犧牲,去換取一個所謂“厚道”的名聲,你也會覺得這人夠虛偽的,會譏笑他博名過甚。
魯迅自認是一個“愛情的貧乏者”,這是在抱怨母親的包辦婚姻,他說“這是母親娶媳婦”一語,更是直言道出了這樁婚事的實質(zhì)。其過程也確實如此,1906年,當時魯迅還在日本留學(xué),一封“母病速回”的電報,將他騙回了老家紹興,逼著魯迅與大他三歲的朱安結(jié)為了夫妻。
魯迅當時家境已經(jīng)沒落,家鄉(xiāng)人都認為他沒什么出息,他母親怕他娶不上媳婦,想抓住一個女人為他延續(xù)后代,哪怕條件差一點也沒關(guān)系。朱安條件就極差,周作人說她像個侏儒,魯迅的個子本身就不高,朱安身高甚至配不上魯迅,不知道到什么程度??傊谄毡樵缁榈哪甏?,朱安到21歲才經(jīng)人說合,與魯迅訂婚,算是“條件”不太好的姑娘,這個婚姻的背后,有著對于魯迅的否定,對于心高氣傲的魯迅,這是很難接受的一件事。
魯迅和朱安新婚之夜之后的次日清晨,周家仆人王鶴照發(fā)現(xiàn)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jié):周家的人都說,魯迅先生是很不高興的,因為印花被的靛青把他的臉染青了。
結(jié)婚那時,是夏天。其實是不大需要蓋被子的。被染青了臉,大約只有一個可能——夜里,魯迅哭了。
第二天,新婚夫婦是需要去拜祠堂的,但魯迅沒有去。從第二天開始,他就搬到書房,拒絕上樓和朱安同房。
從旁觀者的角度,有時候真的覺得,魯迅對朱安,真的太殘忍了。她做的棉褲,怕他不穿,趁著他去上班了,偷偷放在他一堆衣服里,他回來看見,居然扔了出來。她做的飯菜,人人都夸贊好吃,只有他說:干菜太多。她只好每天靠魯迅的剩菜來判斷,那些菜他吃得多一些,她就認為他喜歡,下次再做。那些菜他吃得少一些,她就不敢做了。
在日記里,書信里,他從沒有喚過她的名字,只寫過“婦”。這是個什么鬼稱呼啊,不是妻子,不是太太,僅僅就這么一個字。
他的母親曾經(jīng)問他,到底兩個人有什么問題,他說聊不來。舉例說明,原來他說起日本有個什么吃的很好吃,她就說她也吃過的。魯迅對母親說,實際上這個東西,在中國不可能吃到,她這樣說,根本就是無聊。
她不是無聊啊,她只是想要假裝,和你有那么一點共同話題。
魯迅時刻是想要拋棄掉朱安的,在賣掉紹興祖屋出發(fā)去北京之前,在八道灣和周作人兄弟失和要搬出去之前,他都問了朱安,要不要回到娘家?要不要待在八道灣(朱安和周作人羽太信子的關(guān)系更好)。
朱安拒絕了,她說,你搬走,也要有人給你做飯洗衣服的,我和你一起走。
她人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錯誤,大概就是魯迅曾經(jīng)要求她上學(xué)和放腳。她都沒有遵循,如果她去上學(xué)了,大概就能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就是像她一樣,嫁到夫家去,卻得不到一絲一毫的愛情。她明明知道魯迅不喜歡小腳,卻堅持不放腳,是她堅持自己那舊時的價值觀——在結(jié)婚那天,她穿了一雙大鞋,塞了很多棉花,偽裝自己放了腳,結(jié)果,鞋子從轎子里滑出,大家都說,這太不吉利了。
她的價值觀,似乎一輩子沒有變過。她最大的抗爭,是有一次魯老太太過生日,她走出來,對婆婆磕了一個頭,對所有的賓客說,我知道,大先生不喜歡我,我這輩子,就是侍奉婆婆了。魯迅對朋友們說,你們看,舊式家庭的女子,狠起來還是蠻狠的。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對于朱安最大的痛心,是她得知許廣平已經(jīng)懷孕。她對一個院子的俞芳說:
過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服侍他,一切順著他,將來總會好的——我好比是一只蝸牛,從墻底一點兒一點兒往上爬,爬得雖慢,總有一天,會爬到墻頂?shù)???墒?,現(xiàn)在我沒有辦法了,我沒有力氣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無用。
而魯迅對于自己的婚姻則說“這是母親給我的一件禮物,我只能好好地供養(yǎng)它,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被橐鍪悄赣H的事,與我無關(guān),我只能從盡孝、滿足母親意愿的角度,來供養(yǎng)自己的妻子。這基本代表了魯迅對朱安的態(tài)度:沒有愛情,只有責(zé)任。
同時,魯迅亦說:“在女性方面,本來沒有罪……也只好陪著做一世犧牲,完結(jié)了四千年的舊賬。”這也是魯迅對朱安的態(tài)度,也是自己作為丈夫名分的擔當,但這種擔當是明顯帶著憤怒和無奈的。
朱安之所以備受冷落還愿意守在魯迅家,我覺得一方面是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封建倫理的束縛,另一方面,也在始終等待著一顆回歸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