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小我有生滅,靈魂則永生

我們日用而不知、卻實際掌控著我們一言一行的那個靈魂,它是真正的我,是生前與死后的我,是不生不滅的我。是玩完人生這場游戲后最終留下的東西。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尚屑盒?,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


沒有上述種種情態(tài)(指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啟態(tài))就沒有一個“我”;沒有一個“我”,它們就無從顯現(xiàn)。這種相互依存的關系似乎淺顯易明,卻又不知道主使它的是誰。似乎有某種“真宰”主使著這種關系,但又看不到它的跡象。真宰真實不虛已被得道之人驗證,但又看不見它的形體,它是真實存在卻沒有形跡的。

莊子說,沒有種種情緒狀態(tài),就沒有自我(指小我,與真我相對)存在;沒有自我,種種情緒狀態(tài)就無法產生和顯現(xiàn)。那自我是什么呢?不過是一堆情緒罷了!情緒由何而來?情緒由念頭而來。每一個情緒背后都有一個念頭在支撐它,人有時即使知道自己起了情緒,卻不知道支持這個情緒的念頭。這是因為覺察力太弱的緣故,念頭發(fā)生在無意識層面,還沒有被帶到意識中。這種不知道、無覺察的狀態(tài)會使得念頭無意識地延續(xù),念念相纏,從而制造更多的情緒。念頭由何而來?念頭由思維而來。思維是面對一件事情時的下意識思考過程,它往往是固定的,由過往的生活經歷、學習經驗編程而來。思維是一組念頭,一組念頭合起來形成了一個思維過程。思維由何而來?思維由信念而來。人之所以遇到一類特定的事情就產生特定的想法,是因為它們背后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在支撐著。即使你消滅了“這個”思維或想法,只要信念還在,一有契機,思維還會像水流一樣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信念與前三者的不同之處在于,情緒、念頭、思維會來來去去、生生滅滅,信念卻很堅固。不同信念之間有一個相互支持的結構,你支撐著我,我支撐著他,構成了一張牢不可破的網(wǎng)。信念-思維-念頭-情緒,這就是自我的全部結構。

自我和種種情態(tài)是相互依存的關系:一個人若沒有了這些情態(tài),也就是沒有了支持它們的念頭、思維甚至信念,也就是沒有了自我;一個人若沒有了自我,也就是沒有了固定的、頑固的信念,從而也就難以產生種種固定的思維和念頭,也就沒有了這些情態(tài)。所以說,不是“我”擁有許多念頭和情緒、“我”掌握許多思維和信念,而是“我”就是那念頭和情緒、“我”就是那思維和信念,也就是說,“我”并不是真正的主宰。當“我”企圖主宰什么時,“我”不過又制造了一堆思維、念頭和情緒而已,實際的情況并不是,“我”去主宰一個他者,而是——自我與自我的纏斗。既然自我不是主宰,那真正的主宰是誰呢?還是沒有主宰呢?一定是有某種“真宰”的吧,因為得道之人已經見證過,雖然無形無象卻又真實不虛。難道這就是靈魂嗎?這里莊子一方面用推理的方法,一方面引用得道者的權威,來說明自我背后存在著更大的生命。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


百骸、九竅、六藏,都完備地存在于我的身體中,我跟哪一個更為親近呢?你都同樣地喜歡它們嗎?還是有所偏愛呢?如果都喜歡它們,是把它們都當作奴婢嗎?那么它們誰也沒法統(tǒng)治誰嗎?還是讓它們輪流做君臣呢?抑或是另有一個真正的君主存在呢?無論我們能否找到這個真正的君主,對它的真實存在都是無有損益的。

人體的幾百個骨節(jié)、九個孔竅、六個臟器,究竟是誰在主宰著這個身體呢?實際上它們都是身體的組成部分,而部分怎么能主宰整體呢?一定是整體主宰著部分。我們常常以為大腦是身體的主宰,但這只是大腦告訴我們的。實際上,我們的血液循環(huán)、呼吸心跳,都是不受大腦控制的,身體受傷部分的痊愈,也是不受大腦控制的,好像每一個器官都有它獨立的生命,每一個細胞都有它獨立的生命。身體就像一個大家庭、大組織,居住著不同的、獨立的個體,就像地球上居住著不同的物種,宇宙中居住著不同的星球一樣。這些部分本是誰也主宰不了誰的,現(xiàn)代人卻總把大腦當作主宰,用腦支配身體、安排身體、命令身體。明明身體需要休息,大腦卻強迫自己多工作一會兒;明明雙腿此時想要運動,大腦卻讓自己呆在屏幕前多打會兒游戲;明明胃很餓,大腦卻讓自己減肥再堅持一會兒。現(xiàn)代的很多疾病,都源自身心的分離,大腦想要掌控的太多,身體失去了喘息的空間,甚至被剝奪了話語權。

在一個系統(tǒng)中,一旦一部分企圖掌控另一部分,就會引起系統(tǒng)整體的失衡。但系統(tǒng)本身的智慧不會允許長期的不平衡存在,它必然會進行調整。表現(xiàn)在個人上,就是各種身心病患甚至肉體的消亡;表現(xiàn)在地球整個生態(tài)系統(tǒng)上,就是物種的滅絕與產生;表現(xiàn)在存在本身、生命本身上,就是能量的千變萬化??梢姡?b>任何部分想要在系統(tǒng)中獲得統(tǒng)治,最終都會被系統(tǒng)反噬。那個系統(tǒng)本身、整體本身才是真正的主宰,它具有任何部分所不能及的真正智慧。但我們能見到那個規(guī)劃一切、主宰一切的系統(tǒng)本身嗎?我們見到的只是被主宰者。我們能見到那個統(tǒng)治著身體各種器官、使之運作的靈魂嗎?我們見到的只是被統(tǒng)治者。但這有礙于真正的統(tǒng)治者的存在嗎?人們日用而不知,于真君也不減一毫,不增一毫。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人一旦受形降生在這個世界上,而不知保養(yǎng)真君,雖然一時不死,卻也只是坐等死期罷了。與外物相摩擦相消弭,一天天不可復返不可停滯地走向死亡,不是很可悲嗎!終身勞勞碌碌卻不見成功,奔波疲倦?yún)s不知歸處,不是很可哀嗎!這樣的人就算不死,活著又有什么好處呢?他的形體死去了,他的心也隨之死去了,這不是最大的悲哀嗎?人生在世,難道本來就如此糊涂嗎?還是只有我糊涂,還有不糊涂的人呢?

人一旦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肉體,就必然受到這個世界的種種局限。就像你決定下一盤象棋,就必須遵守棋局的規(guī)則,而這些規(guī)則是沒有道理的,它就是這樣的。就像地球人必須遵循重力、阻力、氣節(jié)變化、生老病死等規(guī)則,心理學也講人的集體無意識,人類集體約定了某些東西,以便“人生”這場游戲繼續(xù)玩下去。人自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在一步步地走向死亡,然而大多數(shù)人好似忘了這一點,追逐著這個世界上終將失去的一些東西。然而莊子為什么勸我們保養(yǎng)真君呢?難道它是我們最終唯一能夠帶走的東西嗎?

人腦不是真正的主宰,真正主宰一切、規(guī)劃一切的是莊子所稱的那個“真君”,我們日用而不知、卻實際掌控著我們一言一行的那個靈魂。它是真正的我,是生前與死后的我,是不生不滅的我,是玩完人生這場游戲后最終留下的東西。我們在這場游戲中的每一個選擇,都會給靈魂染上一道色彩。在與世事人物打交道時,是選擇善,還是選擇惡;是選擇精神,還是選擇物質;是選擇永恒,還是選擇一瞬;是選擇真理,還是選擇幻象……這一世后,我們帶走的,是一個光明清澈的靈魂,還是一個晦暗污濁的靈魂……而這,又將成為我們下一世的底色。也就是說,人生于世,實是一場磨煉與考驗的游戲,是迷失于游戲中一時的得失,還是借這場游戲來修煉那個真正的自己,是每個人都要面臨的選擇。

?然而大多數(shù)人選擇了前者,而遺忘了自己真正的使命。終生汲汲營營,追逐著短暫虛幻的東西,卻從未達到自己想要的成功,身體奔波心也不知歸處,就這樣過完了一生,沒有體驗過真正的安樂,這不是太可悲了嗎!這樣活著不是活受罪嗎?但正因人向來處于一種心為形役、生不如死的境地,卻不覺得自己的悲哀了!沒有享受過真正的平安和喜樂的人,總會被一些快感驅使,以為這就是生命的全部了!當他的身體死去后,他那個清澈澄明的靈魂也死了,這樣的靈魂是造物賦予每一個人的,他卻把它涂上了晦暗的顏色。辜負造物主的禮物,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嗎?莊子不禁感慨道:世人竟如此糊涂嗎?還有不糊涂的人嗎?我們也不僅捫心自問:我是糊涂人還是明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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