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柳鶯怎么也沒有想到,會撞見自己的男人和別的女人干那骯臟的事,而且是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臥室,自己的床上。她惡心極了,她傷心欲絕,在這個孤獨的縣城里,她無所依靠,無處訴說,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在一個深夜,月光如水,風凄厲地拍打著窗戶。柳鶯呆呆地坐在窗前,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手里握著一幅水彩畫,畫上是麥苗青青的田野風光,那是她從山村嫁到縣城時,她心愛的王平哥給她畫了送給她的。她沉思著,淚水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滑了下來。
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進了家門,見她朩頭似的坐在那不理睬他,便氣乎乎隨手搶過她手里的水彩畫,狠命撕爛,扔進了垃圾桶,對她罵罵咧咧起來:“臭婊子,不要臉,還在想你的小情人?!?/p>
“裝什么清高,你自己愛慕虛榮,拋棄窮小子,要來過城里人的生活,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她突然站了起來,發(fā)瘋似的哭著喊:“你才不要臉呢,我的畫還給我?!?/p>
他踩了一腳垃圾桶,狠狠地說:“我就是要氣你,折磨你,讓她嘗嘗這個滋味。”說完伸出手對她響亮地扇了一耳光。
柳鶯臉上火辣辣的,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歇斯底里大聲叫喊:“你打我,你這個惡魔,我恨你,你去死啊?!闭f完,捂著臉,悶頭頂向了男人的肚子向前一推。
男人一個趔趄,往后一倒,后腦勺撞在了茶幾角上,頓時鮮血直流:“你…”男人手指著她,仰倒在了地上。
她嚇傻了,瑟縮在角落,全身發(fā)抖,不知該怎么辦。半晌才醒悟過來,撥打了120,可是等到醫(yī)護人員來的時候,地上的血已凝固,男人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面對這血腥場面,這是沒有料到的,她搖著頭揮著手:“不,我不是故意的…”然而警方還是介入了,她也投案自首了:“是我殺了他?!本脚卸ㄋ佬l(wèi)過當致人死亡,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沒想到最終等待她的是二年的牢獄生涯。
天啊,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或許這一切也是我咎由自取,柳鶯象泄了氣的皮球。自己的人生怎么會走到這條絕路上了?其實,真正能擊垮你的,往往不是那些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而是壓在你心底,那些看似不值一提,日積月累的心事。人生沒有后悔藥,選擇的結果只能自己承受。
柳鶯從小生活在一個小山村,父親是村主任,她長得聰明漂亮,二條麻花辮掛在胸前,而且還是家里家外一把手。
三年前,村里小學校來了一位代課老師叫王平,他斯斯文文一表人才的,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夢想夭折,經一位老師介紹,他來到了這所山村小學校任代課教師。
這所山村小學兩排磚瓦房,形體扭曲,滿面風塵,沒有圍墻,師生的一舉一動都一覽無余,附近的村民包括雞鴨鵝犬,可以在操場上隨意走動,春夏時節(jié)甚至有人扛著鞭子在校園里放豬攆羊。
來到這所學校,任代課教師,這份職業(yè)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慰,雖說身在學校,但學校和村莊混在一起,村民和家禽牲畜穿梭其間,這對曾一度渴望走出鄉(xiāng)村的王平來說,簡直是一種嘲笑和捉弄,而每月幾十塊錢的工資,更讓他難以啟齒。家里的三間土坯房,豎立在歲月的風里,如一個丑陋的乞丐,隨時有坍塌的可能。母親眼眶深深凹下去,父親臉上皺紋交錯,腰彎成一張弓,他們多么希望兒子能有所成就,至少把房子翻一翻??烧者@樣下去,家里那幾間舊房,怕也只能等著壽終正寢了,自己也很難娶到女人了,所以很失落。
有一天清晨,柳鶯路過小學,正好王平在領著學生們上早讀課,他讀得很認真,柳鶯不自覺地把臉貼近窗玻璃往里看,一雙眼睛溫情地注視著教室里的讀書人。這時正好王平抬眼也看見了她,第一次與如此熱烈的異性的目光相逢,王平心里涌起一股熱浪,忙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扯了扯衣角。窗外的她見了不禁笑了起來。他用更標準的語調繼續(xù)領著學生誦讀,沉浸在陶醉的氣氛里。此刻,她感覺王平的聲音好美,帶著幾分動人的男人的磁性,這不僅是一種示范,簡直還有表演的成分。她訕笑著默默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上晨讀課,王平心中隱隱有份期待,他早早在教室里等著學生,朗讀得更標準了,他想讓自己的聲音不能有任何失誤。卻再也沒見過那張臉出現(xiàn),心中莫名有點失落。
歲月一天天捱過去,冬天不知是幾時走的,站在教室里,可以看到窗外的池塘里冒出了尖尖的露芽,土坡上浮起一層青綠。他知道,春天來了。自然課上,王平把課堂移到了田野里,這是教學上的一次探索,他領著班里的學生們走在麥田里的田埂上,教學生認識這是春天的植物,記住它們的名字和類屬。他對學生們說,我把課堂搬到大自然中,既能接觸大自然家族中的成員,又能領略明媚的春光,這叫一舉兩得。
大家在田間地頭笑鬧著?!皢眩瑏硖镆按河伟??王老師。”聽到身后傳來柔軟的聲音。他轉過臉,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挎著竹籃,站在田梗上,姑娘笑得十分極致,一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子從后腦勺繞過來,捂在胸前隆起的部位。
咿?像在哪兒見過你?
“我們在上自然課呢。”他的聲音像是被嚇著了,哆嗦著。面前站著陌生女子,身邊圍著嘰嘰喳喳的學生,身后是遼闊的麥田。這是春天設置的一個場景,一種讓人心動的氣息彌漫其間。陷入矜持的他顯得不知所措。他想說點什么,身邊的學生吵鬧著,他不知如何表達,他就像攆雞一樣,把學生們攆到田梗上去觀察植物。
學生散去了,他才問:“你怎么曉得我姓王?”
“我還知道你的名字呢?”姑娘捂著嘴,狡黠地笑了。
“可以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嗎?”他問。
“俺叫柳鶯?!彼椭^把辮子挽在手里,“王老師,你讀書的聲音真好聽?!绷L放下籃子,兩手抱膝坐在田梗上。
王平這才猛然想起那個挨著窗戶聽他讀民歌的女子,就是柳鶯,當他打算把最美的聲音獻給這位陌生的聽眾時,窗外已不見那身影了,曾使他一度苦惱和惆悵?,F(xiàn)在,在這讓人想歌唱的時節(jié),能與她不期而遇,真是太開心了,他冥冥還預感到,在這碧波蕩漾的春天,將會有一種意外收獲等待著他。
他說:“有次是你在窗外聽,我領著學生在讀詩?!?br>
“你也看到了???”她嬌笑。
“是的?!彼_玩笑地說:“你喜歡聽我讀書,可以到教室里來聽,就當是我的學生好了?!?br>
柳鶯撅著嘴說:“去,哪有那么大的學生?還不讓人笑死哈?!?br>
王平揚臉看著深遠的天空,一種莫名的東西在心里升騰。他的心像生了翅膀,直入天空里去。
領著學生回學校的時候,柳鶯已經挖了一籃子薺菜。
她說:“剛開春的薺菜嫩,包餃子最好吃?!?br>
他說:“好吃是好吃,可我家沒人弄?!?br>
柳鶯聽后說:“要不晚上我給你送來,我家離學校不遠,你在學校等我?!?br>
他忙說:“不用,不麻煩你了。老師們看到了不好。”
柳鶯說:“怎么,老師看到了還能吃了我?”
傍晚,夕陽映紅了天邊,師生們走得差不多了,王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文。
“報告?!绷L倚著門邊,捂著嘴笑得不行。
他也笑了,招手說:“你又不是學生,進辦公室哪用報告?”
柳鶯把手里提著的用圍巾包裹的東西放下,解開圍巾,是一個鐵皮飯盒:“剛出鍋,趕緊趁熱吃?!?br>
王平拿手試了一下,熱乎乎的。打開飯盒,看到里面擠著一群玲瓏飽滿的薺菜餃子,一股清香撲上來,禁不住舌尖生津。一種吞食的沖動不可遏制。正要下手,柳鶯把他的手扒拉過去,說:“這有筷子,老師哪能下手抓?!彼麑擂蔚匦α诵?。當著柳鶯的面,他盡量表現(xiàn)出文雅的吃法,他用細嚼慢咽來挽留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他的心一同參與這頓在他看來,與春天融為一體的女子帶給他的美食,非常滿足。
自從與柳鶯來往后,王平發(fā)現(xiàn)鄉(xiāng)村是美好的,是樸實無華的,天空遼闊純凈,云彩一塵不染,河水清澈可鑒。這種發(fā)現(xiàn),消解了鄉(xiāng)村的貧窮帶給他的憂愁,稀釋了夢想的夭折帶給他的疼痛。這是柳鶯,一個他未曾想到和他的生命產生交集的鄉(xiāng)村女子,對他精神世界的重構影響。他從柳鶯的外表、舉止和聲音里,感受到了一種足以讓他振作的,蓬勃的力量。柳鶯也感覺生活有了奔頭。
人間四月芳菲,桃花開得如醉如癡的時候,麥苗也風姿綽約了,多情的風激動得不能自持。田梗上蠶豆花兒開了,淡紫色的花瓣微微翹起,花瓣下尚未打開的花苞,黑白相間,像一只只紫蝴蝶。
王平和柳鶯一起走在田梗上,蠶豆花溫柔地撫摸著他們的褲腳。柳鶯停下彎下腰,鼻子伸到一朵蠶豆花上,鼻翼猛地一收,嘴角微啟,一副陶醉的樣子讓他忍俊不禁。
“香不香?”他附身問?!跋闶窍悖谋鹊蒙咸一?。”柳鶯噘著嘴?!靶Q豆花開得低調,哪有桃花那么張揚,他們是大自然的女兒,姿色和氣質各有不同。蠶豆花是鄉(xiāng)村女子,性格內向樸實安靜,桃花是城里女子濃妝艷抹,喜歡招搖?!蓖跗秸f。
柳鶯看了他一眼,說:“就你會說,到底是教書的?!?br>
他說:“你就和蠶豆花一樣。走在田梗上,天上的鳥,還以為是一朵蠶豆花呢?!?br>
柳鶯聽著,臉上飛起一朵紅云,故意朝他臉上吐口氣:“就你瞎說?!闭f著扭頭跑回了家。
披著晚霞,王平心情愉悅,回到家,母親說飯在鍋里,讓他自己熱了吃。他說吃過了,母親問在哪兒吃的?和女孩子交往的事,不便和母親說,在母親一再追問下,她說在學校里吃了一盒薺菜餃子,母親覺得可疑,說學校又不是飯店,哪來餃子?王平見瞞不住了,這就跟母親說了實話,母親自然很開心。
周末應他的邀請,柳鶯第一次走進了王平家三間土坯房。王平的母親端了一瓢花生,樂呵呵地說:“姑娘,吃吧,自家種的。俺這家窮啊,讓人笑話了。話又說回來,窮瞞不得,包干到戶這幾年,日子還比以往好多了?!傲L說:“阿姨,你說遠了,農村家家日子都差不多。”“你是村主任的女兒吧?”“是的?!蓖跗綄δ赣H說:“趕緊做飯吧?!?br>
王平的母親和好面,橫下?lián){面杖搟面。柳鶯說:“阿姨,讓俺我來搟吧?!闭f完便系上圍巾,彎腰垂首,雙手均勻用力,搟面杖在面團上來回游走,轉眼間面團成了一張鍋蓋大小的面皮。柳鶯把面皮折疊成長方條,右手持刀,左手按面,菜刀頻頻切割,手背徐徐后退。一會切完面,雙手緊緊一提,韭菜葉寬的面條就出來了,每根面條寬度均勻,毫無差異。王平看呆了,哪里是在看柳鶯搟面?分明是在欣賞魔術師一場不俗的表演。柳鶯搟面、切面的姿勢,簡直是鄉(xiāng)村無與倫比的美麗,整套動作那么麻利優(yōu)雅,這個情景這多年縱使漂泊遠方,王平也一直未曾忘卻。
送走了柳鶯,有鄰居上門對王平的母親說,喲,這是位好姑娘,燒了高香了。母親謙虛地說:“還在鏡子里照著呢,俺這窮家破院的,誰知道人家能不能看上呢?”
果然,柳鶯和父母說了這事后,柳鶯的父親村主任讓村干部捎來話:死了那條心吧,想娶柳鶯,現(xiàn)在除非蓋起兩層樓。
后來很少見到柳鶯了,王平不能忘掉柳鶯,在昏黃的燈光下,通宵達旦,為柳鶯畫了幾張古代仕女圖。還畫了一幅水彩畫,畫上是一塊碧綠的麥苗,麥苗間盛開著蠶豆花,如振翅欲飛的蝴蝶。麥田邊一條彎曲的小河,河邊長著垂柳,垂柳那邊是依稀的村莊。
在一個草長鶯飛的春天,他們相約在田野上見了最后一面。
天色已晚,一輪明月掛在樹梢。學校邊那塊麥田還在,在月色之下,麥苗照著神秘的面紗。柳鶯走在前頭,王平跟在后頭。王平感覺有些暈眩。夕陽籠罩下的暮色,總帶著一種詩意,讓人在留戀感嘆中唏噓不已。
柳鶯停下說:“在這坐一會兒吧。”
他們坐在田埂上,柳鶯咬著辮子,泣不成聲地和他道別。她說可恨的縣城的姑媽答應他父親,一定讓她嫁到縣城去,已經找好人家了。那男人是一個化肥廠的干部,很有錢。
王平無奈地說:“只怪我們家太窮了,你父親也是為你好?!?/p>
“好什么好,把我害了?!闭f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臨走,王平把那幅水彩畫送給了柳鶯作個記念,彼此珍重吧。
柳鶯不久還是嫁到了縣城,但她一直把這幅畫帶在了身邊。
王平盡管知道如今柳鶯已嫁到了另一座城市里了。當他意識到一切往事都成為了命運策劃的一場騙局,又對代課這一職業(yè)的熱情連同對那片土地的眷戀隨之退卻。他也默默地背上行嚢,逃離了鄉(xiāng)村,離開這個傷心又美好的地方,去到了遠方。
柳鶯也忘不了王平,常常站在窗前發(fā)呆,手里握著那幅水彩畫。
男人知道后一直對她謾罵,不久在外面找了個小老婆。甚至還帶回家,眼里根本沒有她的存在。男人不能容忍她在心里愛著別的男人,她也無法容忍男人帶著別的女人在她面前干那骯臟的事,來刺傷她的自尊心,更不能容忍男人的挙打腳踢。
柳鶯常想,我真是大錯特錯了,選錯了人,嫁錯了郎。不知道是自己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
心里面常有一個人,你想見,卻又見不到。你想愛,卻又不敢愛。你想忘,卻又不舍忘。
如果一定要問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只恨當年不夠堅持,不夠勇敢,最終選錯人?;橐鍪桥说牡诙瓮短?,一步錯,步步錯。嫁對人,會成就你,嫁錯人,只會埋葬你。
曾經暢想的美好未來都沒有了,如今只能抬頭望著高高的牢房的小窗上透射的那一抹余輝反省自己。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男人也許也忍無可忍,氣憤到失去理智了。而柳鶯也不是故意要下此毒手。如今到兩敗俱傷這個結局,我能怪誰呢?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