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邛崍和名山交界處,有一個茶葉交易市場,兩地茶農(nóng)在這里銷售剛采的鮮葉,邛崍話和名山話交織在一起。每年春天,我都會去茶市,不為買茶,只想聞聞新茶的味道,感受茶鄉(xiāng)的氣息。
今年因為疫情,茶市遲遲沒有開業(yè),但是,茶葉才不管新冠不新冠,幾個太陽,幾場春雨,刷刷刷地抽出了嫩芽。著急的茶農(nóng)等不得了,就背著背簍沿著路口叫賣起來。今年收茶的商販比往年少了些,第一批鮮葉才賣六七十,去年可是一百多哦。盼望著,盼望著,茶市終于開業(yè)了,一下子擠滿了茶農(nóng)的背簍。

清明節(jié),二哥從綿陽回到故鄉(xiāng),說要去看看茶葉市場,這正合我意,吃過午飯,一起去觀摩。三姐說,上午賣茶的已經(jīng)回去了,可能這時候并不熱鬧。
但是,當我們抵達后,仍然被熱鬧的場面震撼了。一兩百個茶農(nóng)自然而然排成兩排,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個背簍,各自裝著或長或短的鮮葉,嫩生生的,清翠欲滴,散發(fā)出淡淡的茶香。中間的過道是留給商販的,他們踱著方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到這頭,就像檢閱演習部隊一樣,偶爾彎腰抓起一把茶葉,隨后松開手指,茶葉簌簌落下來,要么嫌茶葉太老,要么嫌價格太高,搖搖頭走了。

如果把價格砍到心理價位了,便用手一指旁邊的小貨車,說“十八元一斤,賣就背過去!”茶農(nóng)往往會露出糾結的樣子,勉強地把背簍提起過去。過秤時,雙方還在嘟噥著,一個說買貴了,一個說賣相因了,也許各自心里歡喜。
商販在貨車旁邊鋪了一張大油布,如果在市場呆久了,他們會晾曬剛收的鮮葉,堆成厚厚的地毯。茶市上,像這樣的地毯有十多張,看上去很壯觀,而且茶香撲鼻,令我流連忘返。

也許因為我骨子里是個農(nóng)民,在茶農(nóng)與商販討價還價的較量中,內(nèi)心的天平傾斜向了茶農(nóng)。每年茶葉的產(chǎn)量大體相當,茶葉價格取決于商販的數(shù)量。而商販往往見多識廣,能說會道,茶農(nóng)就成了菜板上的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結果可想而知。當面對茶農(nóng)各式各樣的表情時,我讀出了他們隱藏著的焦急心情。即使有的還蒙著口罩,但不停晃動的雙腿,仍然暴露了他們急著回家吃中午的心態(tài)。這個季節(jié),他們一般每天要采兩次茶。早上五六點開始采,背到茶市賣了,回去吃飯,下午再去采,就怕把時間耽擱了,茶葉又長粗了,更賣不上好價錢。
有個推著三輪車叫賣包子的經(jīng)過,一個站在背簍前的小孩叫嚷著買包子,旁邊的大娘拉住他吼,“茶都還沒賣,吃啥子吃?!”這話觸動了我,只怪多收了三五斗。我問三姐,這些茶每天會賣完嘛?三姐說肯定,只是大家在等最好的價格。賣到黃昏,再便宜也要賣,不至于又背回家去,畢竟明天還有更新鮮的茶葉。

這時候,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循聲望去,原來是偉子。他哥哥是我初中同學,很好的朋友。我讀大學時經(jīng)常往來,后來他外出打工了,突然失去了聯(lián)系。他家過去就在如今很出名的明月村旁邊,每次經(jīng)過,我都會想起他,過去我常去他家玩。土地整理后,不知他家搬去了哪里。偉子說他和哥一起在資陽做電力工程,這次回來給母親上墳,但是哥沒有回來。
偉子也在市場買茶。他只買幾斤。他說每年清明都要做兩斤紅茶。還問我好久離開廖場,他回去拿點去年做的紅茶給我品嘗。我以為他還住在喻崗,就說那么遠,算了吧。他說就住在茶市旁邊,只是還沒有提香。他的誠意讓我不好再推辭。我要了他哥的電話,打了過去,一下子熱淚盈眶。我們很久很久很久沒見面了,我說我很愧疚,這么多年竟然沒有想辦法去找他。

從故鄉(xiāng)離開以后很少再回去,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故鄉(xiāng)人已經(jīng)多年未見。不知道故鄉(xiāng)在哪年變成了茶鄉(xiāng),故鄉(xiāng)人一個個變成了茶農(nóng),一到清明,他們就忙碌起來。很多時候,我只能在一杯茶的氤氳里回到故鄉(xiāng)。
2020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