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再次回到這座城堡,我就像進(jìn)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我還記得三年前我離開時,雷克斯特城堡的周圍無不被鮮花所環(huán)繞,又長又寬的像巨大的瀑布一泄而下的道路的兩邊,生長著蔥郁的、高大的樹,城堡上空永遠(yuǎn)是蔚藍(lán)的天,幾乎沒有云朵,澄澈如同一面明鏡,在深深的藍(lán)里映出城堡古老而凝重的倒影,而今——城堡的尖端插入層層疊疊的厚重的烏云,沉重的灰暗與壓抑的氣息從烏云里傾瀉下來,雜草探向道路中央,干枯的、蕭瑟的樹順著道路向下綿延,花朵枯敗,只剩還未淪為肥料的根部在傍晚的陰風(fēng)中搖晃。
雷克斯特城堡內(nèi)部倒是有三年前從未有過的盛景。富麗堂皇的大廳,畫蛇添足似的掛上了一堆彩帶,在亮眼的垂燈的照耀下閃出五顏六色的光芒,中間是來歷不明的舞女,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跳著參次不齊的舞蹈。旁邊的舉著酒杯閑聊的、與美女暗送秋波的,或者已有家室仍光明正大摟著其他女人的腰肢的……沒有一個不是大肚便便的,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來這三年過得足夠辛苦,當(dāng)然在這些人的映照下我顯得幾乎可以用“可憐”來形容。
當(dāng)多奧爾尼·伯文·雷克斯特——我親愛的弟弟——摟住我的肩膀時,我分明看著舞池中搖曳的窈窕少女,卻突然生出難掩的惡心,這會吐出來又太不合時宜,我只好做出咳嗽狀,把穢物往胃里咽??聪虿臅r,我想我應(yīng)該努力控制好了表情,盡量顯得友好,顯得我不把以前的那些事兒放在心上,因為我看他仍舊一臉愉悅,雖然他一向如此。我非常厭惡他這點,永遠(yuǎn)笑瞇瞇地,栽贓陷害他人的時候也笑瞇瞇的。
作為哥哥,雷克斯特家族的產(chǎn)業(yè),本來我就該是第一繼承人,而且——據(jù)我所知,我們的父親去世時,留給我的財產(chǎn)也比留我這位弟弟的多了許多,至少雷克斯特城堡,原來是我的所有物,現(xiàn)如今卻被他占了去,并且不顧兄弟情誼利用手段強占,讓我淪為世人攻擊、唾罵的對象,而他卻成為所謂的成功人士、天之驕子!
三年前,在我們的母親和父親先后去世后的分配財產(chǎn)階段,我卻卷入一樁莫名其妙的兇殺案,我從來不認(rèn)識那個人,那個人卻指認(rèn)我是殺人犯,如果那人不是伯文花錢收買來的,就也許那人見到的一直是伯文而誤認(rèn)為是我,畢竟我和伯文是孿生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不過他愛笑,看起來積極樂觀,而我總是沉著一張臉,像常年積郁于心之人——那人一開始指認(rèn)了我,又沒有機會見到伯文——指認(rèn)我后他就出了意外,我難免不覺得這是有人故意設(shè)計——總之那段非常重要的時間我是在三面是嶙峋的石頭一面是生銹的鐵欄桿、地上爬著老鼠的牢房里度過的,我不僅很難與我的律師見面,且還受到世人的指指點點與謾罵,等我得以洗清嫌疑出牢房時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年,而伯文也成為了雷克斯特家族的唯一繼承人,我作為眾矢之的,身無分文踏上了去往異國他鄉(xiāng)的路。
我做夢都想奪回我應(yīng)有的一切,可我實在難以與伯文抗衡,我甚至連吃穿都是個問題。——可笑的是,這次回來,竟然是伯文邀請的。引狼入室嗎?
我不知道伯文葫蘆里裝了什么藥,他就像一只千年的老狐貍,陰險狡詐,他那略微彎曲的眉眼和高高翹起的嘴角的面具下是一張怎樣的臉皮誰也不清楚,我不得不處處提防。
“哥,如果當(dāng)初是你繼承了雷克斯特城堡,一定會比我現(xiàn)在做得好?!?/p>
他的臉上還掛著笑瞇瞇的面皮,我厭惡地別開頭,但我盡量裝出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
我說:“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如果?還是享受當(dāng)下,縱情享樂就好?!?/p>
“好,縱情享樂!”他說著舉起手上的酒杯,看我手里什么也沒有,打了個響指讓侍從給我送了一杯酒來,暗紫色的液體在透明的酒杯中滾動,“哥,這么久不見,干一杯?”
我當(dāng)然只好跟他干了這杯酒,雖然我極其地不情愿。
我真不愿意與他多待哪怕一分鐘,或者三十秒,好在他敷衍我?guī)拙浜缶腿シ笱芷渌e客,還我一片寧靜。只是心理上的寧靜,我眼下身在這封閉的大廳中,四處都是可以震得人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音樂聲,大廳雖然寬敞,可今天到場之人也實在太多,無論我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與人磨蹭到,沙發(fā)上也粘著一個個屁股,我只好站著,被人撞到了,就換個地方站著,直到被擠到了一個角落里。
我發(fā)現(xiàn)角落的這面墻有些松動,我小心翼翼地看向伯文所在的方向,他正與摟著身材曼妙的一名女子腰肢的中年男人交談,顯然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我,且這么多人也很難注意到我,我于是用后背用力推開了那面松動的墻,墻后出現(xiàn)一條小道——意料之中的事兒,大家族的大住所中總喜歡設(shè)計一些暗道。我再次看了眼伯文,他已經(jīng)換了一個人敷衍,這次他還背對著我,我很放心地鉆進(jìn)那面墻里頭,再把墻推回原位。
小道的表面是光滑的木板鋪成的,旁邊的墻壁卻是凹凸不平的堅硬的巖石,小道幽深且陰暗,好在巖石上隔兩米就會有一塊凸起的地方,上面放著可供照明的火炬,先是左邊有一個火炬,兩米后則在右邊,依次排列。為了防止一切不必要的意外,我會把身后被我點燃的火炬盡數(shù)熄滅,于是我的前方一片光明,而背后卻是深不可測的黑暗。
我順著小道一直往前走,期間還下了長長的階梯,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平地,而接下來的場景讓我差點尖叫出聲,但我不能,因為我隱隱覺得這是陷阱,我很可能會因為這件事重新陷入絕望之境,而這次是否會還我清白,我不敢肯定。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多的白骨,受父親的影響,曾經(jīng)對醫(yī)學(xué)有所涉獵,我確定這些骨頭都來自于人類,根據(jù)它們的大小形狀,明顯這些骨頭來自至少五個男人四個女人且其中還有小孩與嬰兒的,我現(xiàn)在只想逃出去,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地去監(jiān)獄里走一遭。
我正準(zhǔn)備返回去,但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fēng),風(fēng)里是濃稠的血腥味,這些氣味突然聚集成兩只血紅色的手掌,在我身后拼命把我往前推。
那是一具新鮮的尸體,面目全非,有些頭發(fā)連帶著頭皮被扯落在頭顱旁邊,尸體像是受到什么東西的擠壓,肥胖的身軀松松垮垮扭成一團,尸體上遍布著深深的粗長的刀傷,身下是一灘血水,更多的血液從傷口中流出。
我注意到尸體旁邊有兩顆白色的藥丸,它們剛好不在血液的范圍內(nèi),不至于被融解掉,尸體的緊握著的手掌中有幾根毛發(fā),至于里面是否還有其他東西,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亂碰。
身后的手掌消失了,我這時最好的做法或許是趕緊回去,當(dāng)做從來沒見過這具尸體,當(dāng)做從來沒走過那條小道,但也許是溢滿鼻腔的血腥味——死亡的氣息——讓我冷靜——讓我瘋狂!我覺得如果我現(xiàn)在回去,說不定伯文——我親愛的弟弟——就帶著一幫警察在那兒堵著呢!
我應(yīng)該做點什么?我不能觸碰尸體,倘若留下任何細(xì)紋,沒被人發(fā)現(xiàn)倒還好,被人發(fā)現(xiàn)了一經(jīng)調(diào)查,我又將成為可悲的嫌疑人之一!幸好我身上有干凈的布!我原路返回把自己曾觸碰過的、可能觸碰過的地方全部擦了一遍,其實也沒太必要,因為我手上帶著手套,這是三年前被誣陷后留下的習(xí)慣,但我還是擦了一遍以防萬一,好在沒有腳印殘留。
我順著風(fēng)吹進(jìn)來的地方,成功找到了另一條出路,是一個僅一人且那人一定得瘦削的通過的小洞。從洞口鉆出去,我掉進(jìn)了一座林子里,說是林子,樹木已經(jīng)頹敗,只有零星幾片葉子仍掛在樹上,難怪風(fēng)這樣大,可以暢通無阻地從洞口一直吹到寬敞的平地。
等我抖落身上的塵埃和枯枝敗葉,就一臉淡定地,假裝我什么時候從正門出去透透氣的樣子,又從正門回到大廳。
二
不過一天的時間,警察便上了門。不得不說,他們的效率是真的高。
曾經(jīng)我的犯罪嫌疑被洗干凈了,但是我心靈上受過的傷卻留下了道不可磨滅的疤,我現(xiàn)在看到一身正裝表情嚴(yán)肅的警察,不受控制的一股恐懼從腳底直竄上腦門,我甚至不敢跟這些警察中的任何一個對視,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我努力裝得淡然,我看向雷克斯特城堡外長長的雜草叢生的道路,看著道路兩旁的一派凄涼,偶爾抬頭看看頂上永遠(yuǎn)烏云密布的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哪位是多奧爾尼·伯文·雷克斯特?”
問話的警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伯文一眼,最后把目光鎖定在我的臉上,我看的出來,其他的警官探究的眼神,或許都是新來的,不然不會不知道我的存在,畢竟當(dāng)初那件事也算是鬧得沸沸揚揚。
伯文的聲音把盯著我的警官的目光挪到他自己的臉上,他說:“是我。我是多奧爾尼·伯文·雷克斯特?!?/p>
“你是多奧爾尼·伯文·雷克斯特,那么這位是?”他指了指我。
我并不想搭理他,當(dāng)然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是顫抖的音調(diào)。
伯文替我回答——不過本來警官問的也是他:“他是威利克斯·赫爾·雷克斯特,我的——哥哥?!?/p>
聽得出來他不想承認(rèn)我是他哥哥這件事,他的停頓給了我答案。
“周三夜里,雷克斯特城堡有一場派對?”
“是的,每個月的同一天晚上,都會舉行這樣的一場宴會?!?/p>
我恨恨地在心里吐了口唾沫,我回到雷克斯特城堡也有半個多月了,期間伯文如何奢靡,我也用眼睛看了個分明,但從他嘴里聽到他這樣愜意地側(cè)面表示自己鋪張的語氣,我實在忍不住想——割斷他的舌頭!
“那么是否邀請了富克勒·亨特利侯爵?”
“是的,”伯文頓了一下,問道,“怎么了?”
“那么是否見到過富克勒·亨特利侯爵?”那位問話的警官此事的眼神很堅定看向伯文。
“當(dāng)然。打了招呼,”伯文又問,“怎么了?”
“富克勒·亨特利侯爵失蹤了,目前下落不明?!?/p>
“怎會這樣?……所以你們今天來……?”質(zhì)疑的時候,伯文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這是搜查令,我們要對雷克斯特城堡進(jìn)行搜查?!?/p>
伯文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凝滯,接著又恢復(fù)如初,他說:“隨便你們?!?/p>
警察將雷克斯特城堡進(jìn)行地毯式的搜索,本來他們確實應(yīng)該什么也搜尋不到,因為按照伯文老狐貍的行徑,他一定會把通往小道的墻壁封起來,就好像那兒就只是一面墻,他也確實這樣做了,不過我動了手腳,讓那面墻漏洞百出罷了。警察果然在我期待的目光下,推開了那面墻,我竊喜地看向伯文,他的臉上有深深的茫然,這樣的表情居然出現(xiàn)在他的臉上,我的內(nèi)心霎時間綻放出一朵朵嬌艷欲滴的花,和曾經(jīng)環(huán)繞城堡的那些一樣艷麗。
警察進(jìn)入了,找到了那具尸體,血液已經(jīng)凝固,尸體中裸露的部分出現(xiàn)了些許尸斑。
警察已經(jīng)找不到我當(dāng)時出去的那個洞了,當(dāng)然是被我提前給封上,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我料定伯文不會再回到現(xiàn)場看的,他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樣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太過信任。
尸體經(jīng)確認(rèn)就是警察要找的富克勒·亨特利侯爵,警察從尸體手中的毛發(fā)提取到了伯文的DNA,那幾根毛發(fā)毫無疑問就是伯文的,尸體手中緊緊握著一枚只有雷克斯特家族繼承人才會有的戒指,尸體旁邊的藥丸也和伯文常吃的藥一模一樣,這些藥丸不太能證明什么,但是那幾根毛發(fā)和那枚戒指,讓伯文無法反駁。
距離多奧爾尼·伯文·雷克斯特——我親愛的弟弟——被判處死刑并立即執(zhí)行已過去三年了。三年又三年,就像個輪回,本該屬于我的我終于拿回來了,而他也去了我給他的歸宿。
是的,不會有人知道,富克勒·亨特利侯爵是我殺掉的,就在雷克斯特城堡后的小樹林里——我真慶幸我和伯文長得一模一樣,很容易就把亨特利侯爵約了過去——我把亨特利侯爵的尸體順著提前挖好的小洞拖了進(jìn)去,他真是胖,把他拖進(jìn)去費了我不少力氣。他手心的那枚戒指一直在我手里,因為雷克斯特家族的繼承人本來就該是我,從一開始這枚戒指就沒經(jīng)過伯文的手,至于他手指間的伯文的毛發(fā)——我知道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睡前會吃上兩顆安眠藥,睡的時候他對外界之事一概不知,我只不過把每天看守他房門的護(hù)衛(wèi)給迷暈了進(jìn)去從他頭上拔了幾根罷了,如此輕而易舉,同時我也順便拿了兩顆安眠藥丟在亨特利侯爵的尸體旁邊。之所以把亨特利侯爵的死狀設(shè)計得如此凄慘,不過還是由于伯文的精神疾病——發(fā)起狂來簡直像個十足的瘋子,力氣大得驚人,據(jù)說有遺傳因素,很小的時候便顯現(xiàn)出來,因為我很清楚——我對他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他讓我回來的意義,也許就是送他一程,讓他去到地獄,為曾經(jīng)對我的落井下石贖罪去吧!
我現(xiàn)在還記得伯文被警察押走時的表情——他先是迷茫,和警察推開那面墻時一樣的迷茫,然后——或許他注意到我按捺不住的興奮的神色,他的茫然突然散開,就像雷克斯特城堡上端的厚厚的烏云一般消退——繼而出現(xiàn)在他臉上的是得知了一切的憤怒,我看的出來他那時恨不得撲上來把我啃食殆盡!再接著,彌漫到他臉上——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的是深知他自己已然無能為力了的絕望——還有他那灰敗且痛苦的眼神啊,我至今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