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二期：秘密的創(chuàng)作

秋天，去山里走走吧。紅葉繽紛，鋪滿了小徑，向你的方向延伸。

01

小滿后的那個深夜，一道閃電劃過我的窗口，雷聲滾滾，我化作一條黑蛇悄悄逃離了家門。我飛身躍入門前的小溪，一路南下游向長江。我要去見我的心上人，他一定在南京長江大橋下的城堡里等我。

江水浩浩湯湯令我窒息，我如游龍一般沖向山間。山路彎彎曲曲，伸向樹林深處，不見了蹤影。間或有鳥兒拍打著翅膀，被濃密的樹冠隔著飛不進來，只得又拍著翅膀叫喚了幾聲，飛到林蔭深處去了。茂密的樹葉像篩子一樣把豆大的陽光篩落，灑在我和躍康的頭上身上。

躍康一聲響亮的口哨，從我的頭頂吹過。我抬起頭，他的眸子正動情地俯視著我，他捋一下我光溜溜的前額說：“你看太陽給你戴上了金冠，今天要你做我的新娘。”我正要懟他，“切，你是許仙么？便宜你了！”

那你是白娘子咯？

突然，一條黑弧線在我眼前一閃，一股涼意擊到了我的脖子上，是烏溜溜的一條黑蛇？我一聲尖叫，又來一條黑蛇跟我爭躍康嗎？我快要癱倒在地了。躍康的兩條長腿像電線桿子杵在原地，他的眉毛蹙成一個問號疙瘩，怔怔地盯著我。

我摸著脖子，低頭看看地上并沒有什么，又抬頭看躍康，一根背包帶彎彎地掛在他左臂上。我指了指他的膀子：“我以為樹上掉下來一條蛇”。他恍然大悟，擼了一下突然滑下來的帶子，重新搭在肩上，噓出一口氣：“你也嚇我一跳，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不就是皮包帶子嘛?！?/p>

我心有余悸地拍著心臟，“這帶子太像蛇了。”躍康把包摘下來，換了右肩重新背上，不讓我看到那黑色的帶子。我不是白娘子，我怕蛇；躍康也不是許仙，他從不害怕。

踏青過后，初夏的棲霞山，寂靜得除了三兩聲的蟬鳴，全是草木的天地，遮住了人跡?，F(xiàn)在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期，更沒有游人了。一路上只有我和躍康兩個頎長的身影，一會兒平行，一會兒一前一后，與山林融為一體。

山間不時有紫色粉色的小野花，搖曳在我們的視線里。我扯了一支狗尾巴草穗在手中晃悠。躍康的手也跟著忙碌起來，一會兒就集了一小把。他用草穗纏好，一個粉紫的花束探到我的鼻子前，旋即又插到我后腦勺的發(fā)卡上。

“你看，給你簪花，我的新娘今生來世都漂亮?！避S康推了一下他的眼鏡，端詳起我的臉龐。他那摘過花的手指看起來修長光潔，不似平常那么蒼白。我的鼻尖掠過一絲酸楚，心頭涌上一股熱流：但愿今天就許了他。

02

無論如何，我終于來到了躍康身邊，這是我倆難得的一次見面。趁著鎮(zhèn)服裝廠停工檢修的三天放假，我從五百里外的鄉(xiāng)下，背著我媽偷偷潛入躍康上大學(xué)的南京。在他的土木工程學(xué)院里，終于見到了村里人引以為傲的高材生。

他又長高了，像籠糕被抻成拉面，更加消瘦單薄。顴骨和腮幫子在蒼白的臉皮下?lián)沃?，一看就干巴巴的沒有油水。我不由想起他久病的媽媽，跟河邊的柳條差不多，驚蟄后的雷陣雨一下，垂在風(fēng)里搖搖擺擺。

躍康的父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菜市場，從農(nóng)人那里低價收購自產(chǎn)的蔬菜，然后收拾干凈，分裝了再零售出去。有時候批發(fā)的蔬菜多了，躍康的妹妹躍云也要在家?guī)兔觳讼床?，躍云的大手總是紅得像新鮮的胡蘿卜，滿是水分。

我媽就提醒我，少到躍云家里去，他媽媽成天病怏怏的，藥罐子左右不離。你看躍云本來也水靈的女孩子，讀書不如躍康，家里的事都落在她身上，手腳也粗笨起來，難免是個丫鬟命。

作為村里的婦女主任，我媽自有她的理論。她認為女孩子雖不中用，但好歹有兩次機會可以改變命運。我是好看的村花，她總想讓我開到城里去。如果讀書考不進去，那就必須嫁進去，堅決不能落到村旮旯的塵土里。不然，我這嬌弱的豆苗相，經(jīng)不起田里的農(nóng)活辛苦，自己干不動，還要連累她的晚景凄涼，沒有著落。

躍康也知道自己體弱隨他媽，妹妹能干隨他爸。他只悶頭讀書，發(fā)誓要讀出個人樣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也有顏如玉。我問躍康：“書中的顏如玉是誰？”躍康合上書本，狡黠地說：“顏如玉藏在書里，有時候會跳出來陪我，像河西邊的小玨那樣?！?/p>

小玨就是我，躍康妹妹的發(fā)小。我羨慕躍云有個好哥哥，遇到做不到的作業(yè)，可以隨時請教哥哥這個小老師。我時不時地去找躍云玩，其實是想聽躍康講《三國演義》《紅樓夢》；看他做數(shù)學(xué)題不用草稿，思考題也不費吹灰之力。

我偷偷幫躍云擇菜，讓她快點做完，好和我一起到她哥哥身邊寫作業(yè)。但是她總推開我，垂下眼瞼低聲說：“不能讓你干活，被你媽知道了會責(zé)怪我媽的。我哥寫作業(yè)你別打攪他就是了?！蔽抑坏们倪溥涞刈谲S康一邊，也認真寫。

我飛快地瞟一眼躍康，他總是捉住我看他的眼神，說我的眼里有一股力量，讓他學(xué)習(xí)更用功了。

03

躍康鯉魚跳龍門考上了江蘇省城的985，足以讓我們村里人腰桿都站直了。他在人們豎起大拇指送別的時候，只留給我一個遠行的背影。大家都說躍康的大高個兒只有大城市才適合他，留在村里太憋屈了；而我牽掛的是他在南京有沒有遇到他的顏如玉。

躍康寫信給我了，他還沒有交到知心朋友，顏如玉遠在家鄉(xiāng)，跳不到書里來，他在南京很孤單。他要帶我看看六朝古都，看看從古至今秦淮河有多么繁華。還有太多好玩的地方和沒吃過的美食。他要我慢慢了解這個城市，以后能夠生活在這里會是多么幸福的事。

初夏的太陽在莫愁湖里撒下了無數(shù)的金子銀子。躍康帶我坐上游船，泛舟莫愁湖上。白娘子在我身上蛻變成西子，我眼前的躍康就是越大夫范蠡。雖然他現(xiàn)在沒有錢，但他滿腦子的金點子，一定有辦法說服我媽。于是我的眼睛也閃著金光，任憑那顆種子在心底發(fā)芽。

躍康跟我說著他的規(guī)劃：畢業(yè)后我要留在南京，攢錢安家。我一個建筑師總要把自己的小窩先搭建好，才對得起你們一直跟著我。如果你媽同意讓你嫁給我，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永遠都是。到時候我們把父母他們都接到南京，還有我們的孩子，三代人一起生活。

只是，要怎樣才能讓我媽相信你說的話呢？她如果提出要許多彩禮，你爸媽拿不出又怎么辦？

我的南京戶口就是證明，畢業(yè)了還有學(xué)位證書，我還要考建筑師。這些足夠我在南京落腳了。你媽不是希望你嫁個城里人嗎？你看你多有福氣，一腳就跨進來了，還是青梅竹馬的，哪個比得上？

我現(xiàn)在擔(dān)心自己配不上你了。你有那么好的前程，而我只是一個鄉(xiāng)下的丫頭，也沒考上大學(xué)，就一個服裝廠的女工。我媽想讓我嫁進城里，那是她的癡心妄想。倒是要有一個看得上我的城里人出現(xiàn)呀。

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還擔(dān)心什么？

我們在湖心蕩漾。不知是湖水顛簸暈了船，還是躍康的話讓我癡癡地幻想，我竟恍恍惚惚做夢一樣。醉后不知天接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莫愁湖上憂愁頓消，鴛侶星河，我被躍康的夢給灌醉了。

回到岸上，夢還繼續(xù)著。夜的秦淮河畫舫悠悠，燈火星斕。夫子廟的各種小吃攢足了勁地冒著香氣，直勾得人顧盼駐足，垂涎欲滴。鴨血粉絲、麻油干絲來兩碗；就連尋常的五香豆、茶葉蛋經(jīng)秦淮八艷的傳奇一潤色，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

04

你可知道，除了秦淮八艷外，還有一個小九妹的故事鮮為人知。躍康神秘地說。

坊間的野史，尤其是香艷的故事多了去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奇女子沒有列入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副冊。小九妹不是梁山伯與祝英臺里面的嗎？怎么秦淮八艷里也有呢？那就是秦淮九艷咯？說來我聽聽。

你說是秦淮九艷就秦淮九艷吧。這個小九妹本是河南信陽人，被貨郎擔(dān)騙到金陵，賣給樂坊當(dāng)了歌女，取名小玨。因色藝雙絕，倍受文人雅士青睞。后來遇到金陵謝家的康公子，兩人情投意合，在棲霞山私定終身。

?。亢脗€胡編亂造的躍康，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信口拿青樓歌女占我便宜，還顏如玉呢！我真的是被你騙了還要給你數(shù)錢的。我已經(jīng)笑得前仰后合了，止不住地拿拳頭錘他。

不是，非你所想。康公子可是有情有義，秦淮九艷也不是徒有虛名，個個都是敢作敢當(dāng)?shù)钠媾印？倒右卜堑乳e之輩，他又不嫌棄小玨是歌女，依然當(dāng)她是日思夜想的顏如玉。

好吧，就信了你給自己杜撰的故事?？纯吹綍r候你怎么編下去讓我媽信你。

有你相信就夠了，其他的一切都不是問題。你一信百信，我愛屋及烏，咱倆誰也不食言。

我們在棲霞寺的大佛閣前許愿，佛祖會保佑我們的。我想我媽總歸是疼我的，她看到躍康如此待我，應(yīng)該不會再反對了。秦淮河里浮光瀲滟，槳櫓搖動，燈紅水月映照著我和躍康旖旎的夢。今夜，小玨做了康公子的新娘。

05

然而，當(dāng)我三天后回到家，我媽的臉拉得比馬兒的臉還長。她戳著我的太陽穴，氣急敗壞：丫頭去哪里了居然連自己的親娘都不知道，還是人家跑來告訴的我。瞞著我跑到城里丟人現(xiàn)眼去了，骨頭輕得沒有二兩，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誰同意你的？

我到南京的第一天，躍康就打電話告訴他媽，說我去了他的學(xué)校，過兩天就回去，叫家里人不要擔(dān)心。我知道回來肯定會挨罵。反正我也沒有瞎跑，數(shù)落就數(shù)落吧，先硬著頭皮悶聲混過去。

但是我媽還是沒有松口的意思：別以為躍康考上大學(xué)就是城里人，南京城就那么容易安家？他父母的情形哪里是他能改變的？你要是嫁到他家，就會跟躍云一樣，有洗不完的菜和倒不完的藥渣。家里一大攤事需要女人照料，他一個大才子正好在城里瀟灑。瞧他打的如意算盤，看你哪來的福氣享！更別說我跟著沾光了。

躍康不是你說的這種人，他會給我在南京重新找工作，說不定我還可以繼續(xù)復(fù)讀再參加考試呢。躍康說大城市機會多，趁年輕應(yīng)該出來闖一闖，他會幫我的。

他這話你也信？什么機會多，說得輕巧，這么簡單容易，大家不都進城了？他拿什么幫你？是有錢還是他皇親國戚？給你畫個餅，你就當(dāng)飯吃，進了圈套。趁早實相一點，在縣城里找個靠得住的好人家，不要再想入非非了。

我媽的心真狠，她根本不考慮我的感受，盡是潑冷水。夏日的微風(fēng)吹得四周熱哄哄的，她的話就像冰豆子，蹦得我心里拔涼拔涼的，我一點都不想聽進去。我不相信躍康在給我畫餅，他說得那么真切，而且確實他可以慢慢做到。以他現(xiàn)在的條件，完全可以娶一個城里姑娘。大學(xué)里優(yōu)秀的女同學(xué)那么多，他沒有必要敷衍我。

我更不相信他會利用我干活，他知道我干不了那些煩重的農(nóng)活，所以他鼓勵我繼續(xù)讀書，從農(nóng)村走出來。躍云是他的妹妹，也不是他要利用，他是哥哥總歸也心疼的。只是眼下他還沒有工作，只能眼看著家里供他一人上學(xué)，全家都無奈吃苦。

然而，我媽就是不讓我再到躍云家里去。她托人給我介紹了供電局主任的兒子宏生，一個陽光活潑的壯小伙子。如果從他土黃的皮膚看，一點都不像城里人，但他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讓我覺得他并不讓人討厭。宏生比我大一歲，他說自己的古銅膚色是夏天特意曬出來的，這樣才更顯男人的本色。

可我的躍康怎么辦？一想起他那瘦高個總是挑燈夜讀，我的心就絞成麻花隱隱作痛。我舍不得扔下他去跟別的男孩親近。宏生卻騎著他的摩托車威風(fēng)凜凜地到我家河壩上找我，我媽故意慫恿我跟他出去。有時候他也到服裝廠來等我下班。

這個暑假，躍康要留在南京實習(xí)，他要準備畢業(yè)論文，還要在幾家看中的單位里斟酌努力。他越來越忙了，沒有時間寫信。我寫信給他，他也沒有再回信。躍云說她哥也沒有電話回來。他說的黃金屋離我越來越遠了，我的心忐忑不安。

06

蘆葦葉長成一手掌寬的一天夜里，我夢見自己經(jīng)過西埠橋，發(fā)現(xiàn)橋墩子下面有一個草窠，上面臥著一窩白白的小鳥蛋。我一陣狂喜，趕緊沖到橋下，小心翼翼地將鳥蛋捧在懷里，用衣襟的一角掬起來，朝躍云家奔了過去。還沒有到她家門口，一塊土疙瘩跘了我一跤，我腳一崴一頭栽下去，懷里的小蛋滾落了一地，碎了。

我正在懊惱自己不小心，本來可以拿到躍云家，讓她也和我一起開心開心，蛋里面會是什么漂亮的小鳥呢？碎的蛋殼里流出透明的粘液，接著有黑色的帶子滑了出來，地上游動著幾條黑色的小蛇。我頭皮發(fā)麻，頭發(fā)豎了起來，哇地一聲驚坐了起來。

我滿頭大汗，忽然感覺渾身一陣寒冷，牙齒上下打起了磕巴。我猛然想起，上個月的例假好像沒來，這個月也沒有動靜。蟋蟀在墻縫里爆叫了幾聲，我的心撲通撲通狂跳了起來，腦袋嗡嗡作響。連蟋蟀都知道了我肚子里的心事嗎？但它不會說話，只知道瞎叫喚，不用理它。

涼席燥熱得像火炕，一點也不能躺了。我躡手躡腳地起來，經(jīng)過爸媽的房間。不能讓他們知道，否則他們非得扒了我的皮。也不能告訴躍云，她會瞧不起我的。月亮躲在云層下面，只露出葉片大的一角。月亮也輕蔑地看著黑暗里的我，我羞愧地低下了頭，淚水無聲滴落在腳尖。難道真的像躍康所說，小玨是落入青樓須他救贖的命運？

躍康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一點音訊都不給我。他在按照他的計劃做嗎？可是娶我總要放在最后。等他水到渠成要等到猴年馬月？一切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還沒有說服我媽，甚至連跟我媽提親的勇氣都沒有準備好。我還要等他嗎？我不等他我還能等誰！

無顏再見宏生了。他那么開朗，總有說不完的趣事。我的心事對他卻是一種羞辱，我不配做他的女友，就連普通朋友都不配。最好他明天別來，永遠都別來。他家里條件好，爸媽都是干部，應(yīng)該可以找一個比我更好的女孩。

還是告訴媽媽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dān)。躍康他不會食言的，男子漢大丈夫總要負責(zé)任。只是時機沒有成熟，問題就已經(jīng)擺在眼前了。我媽老說躍云是丫鬟命，我那么期待和躍云做姑嫂，我是什么命？而且以這樣的方式，我媽會饒了我嗎？

她的屋子傳來咳嗽聲，是我爸的。我爸疼我，但他凡事都聽我媽。眼淚爬得臉頰干澀緊繃，我頭疼欲裂。算了，我趕緊摸回了自己的房間，悄悄躺下。不行，我明天得先跟躍康商量。

07

午后，槐樹頂上的蟬刮躁得人心煩意亂。我急匆匆見到躍云的時候，她正在整理一筐一筐的絲瓜豇豆韭菜。以往她見了我，手里的活兒不停，但眼里總是笑盈盈的。今天怎么看一眼就躲過去了？低頭不吭聲。

你哥有電話回來嗎？

沒有。

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他的學(xué)校？

不行，上次你去學(xué)校，你媽已經(jīng)在我家狠狠地警告過我哥了。雖然他不在家，但我爸媽也不是不識趣的人。你別再找他了。

原來是我媽一直在從中作梗，我的眼淚都快急出來了。我央求躍云：我是我，我媽是我媽。她的話你們別往心里去。我賠個不是！我真的有要緊的事要跟你哥說，求求你幫忙。

不是我不幫你，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就別纏著我哥了。我哥他……不說了，你回去吧。

你哥他怎么了？

你別問了，一會兒你媽知道你又來我家，又要給我媽臉色了。

我的心一陣寒冷，手腳冰涼，身子打著寒噤。躍云見我臉色蒼白，額頭上都是汗，趕緊拿了扇子給我扇風(fēng)。我無力地搖搖手：我冷，我回去了。

當(dāng)我失魂落魄跨進家門的那一刻，我媽正在鍋里煮什么東西，熱氣騰騰的。一股暖意襲來，我的眼睛濕了。一會兒一碗糖水荷包蛋端到桌上。我媽理了一下我前額濕漉漉的劉海，“這么熱，頭發(fā)都濕了。我去給你擠把毛巾擦擦，一會兒你把荷包蛋吃了，紅糖水也喝了?！?/p>

我媽忽然這么溫柔，讓我猝不及防。大夏天的，她后背的襯衫都濕了一大片，還煮滾燙的荷包蛋！她怎么知道我又冷又餓？淚悄無聲息地滑下。

今天休息，你早上和中午都沒好好吃飯。嘴唇發(fā)白，臉色這么難看，好像要感冒。你例假還沒有來？還想瞞我？

我用毛巾擦臉的手顫抖著，牙齒也哆嗦起來。原來什么也瞞不過我媽的這雙眼睛。

“趕緊吃完了，先躺下睡一覺?；仡^我再跟你說事情?！蔽覌尩难凵裆畈豢蓽y，讓我不敢直視。

08

一覺醒來，已是月上柳梢頭，我媽搖著芭蕉扇在看電視，見我起來就趕緊關(guān)了，問：肚子餓了嗎？想吃點什么我去做。

不餓，我想聽你說事情。

不要再找躍康了，他在南京的醫(yī)院里，白血病，很嚴重。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轉(zhuǎn)念一想，不對！是你不同意我倆在一起，故意這樣說的吧？

我要騙我的親閨女嗎？躍康與我無仇，我也不必這樣咒他?？晌也荒芤娔阃鹂永锾?！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怎么知道的？

你從南京回來沒多久，他媽媽到我家來借錢，一開口就兩萬，說是給躍康治病。你知道他家有個老病號，哪經(jīng)得住再添一個重病號。這不是雪上加霜嗎？眼看快要熬出頭了，唉……沒指望了。

他太用功了，又太瘦，竹竿高的個子，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明天你去廠里請個假，我們?nèi)バ抨柍抢镆惶?，大夏天作寒的身體必須趁早讓醫(yī)生看看。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什么也看不出來。我不去！要請假我就去南京，我要去看躍康！

你能救他嗎？鬼迷心竅去作死，殉情還是陪葬？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爸？你只想著你的愛情，怎么養(yǎng)了你這個白眼狼！

媽，我錯了。我不應(yīng)該任性錯了那一步，你打我吧！可是我心里很疼，真的很疼。躍康那么聰明，他一定會有出息的……老天開眼救救他保佑他吧。

我淚流滿面，無助地望著我媽帶著哭腔嘶吼而變形的臉。她紅著眼眶，給我擦眼淚。

小玨呀，不是媽心狠，不同意你跟躍康來往。實在是看著他從小體質(zhì)弱，家里運勢又不好，只怕不得長久。他媽來借的錢如果還不了，我也不打算要了。人是要往前看的，你見了他又能如何？長痛不如短痛，斷了這個念想吧。媽不能看你受苦。

我的頭炸裂般的痛，我又躺倒了。就讓千萬把鈍刀子在我的心頭緩緩地割，緩緩地滴血，直到血和淚流干，直到生命的盡頭。凌遲而死，這就是生離死別。我們會重生嗎？讓我和躍康相聚。棲霞山的佛祖會保佑我們的。

09

我媽帶我從信陽城里回來的時候，宏生的摩托車停在我家的河壩上。見我們回來，他從墻腳的爬爬凳上慌忙站起來，伸手幫我媽提水果袋子。轉(zhuǎn)頭對我說：我到服裝廠找你，車間主任說你請假了，我就在這里等你。你哪里不舒服？

我媽趕緊說：小玨昨天吃壞了肚子，夜里折騰了一夜。早晨還不見好，又說頭疼，我?guī)结t(yī)院檢查了一下。沒事，睡兩天就好了。

我媽又對我說：小玨，趕緊去躺著吧。早上脫水差點暈過去，把我嚇得不輕。這幾天別再瞎吃了，生冷的、不易消化的東西都不能吃，好好休息幾天。一會兒我給你燉點湯，喝點清淡一些的。

宏生看看我有氣無力的樣子，一下子不知說什么好，呆了一會兒只得走了。隔天，他又拎著蛋糕蜂蜜來了，還買了兩只鴿子。說我臉色蒼白，需要喝鴿子湯才能補氣血。

我媽心情大好，燒了幾個菜留宏生吃飯?？晌倚睦锘呕诺?，總是不敢面對宏生關(guān)切的眼神。我就專心看書，宏生也不多話。他竟跑到我媽那里做東做西，一副殷勤的樣子。

等宏生回去了以后，我媽就說：看見沒有？你媽我的眼光錯不了吧。宏生有眼力勁，做事也利索，跟了他你就不用操心了。關(guān)鍵是他主動對你好，知道疼人，哪里找得到比他更合適的？下次他再來，你不要冷落了他，跟他好好相處，才對得起他對你的一片心。

秋天來了，天空的云朵飄到我家房頂?shù)臅r候，我伸手就能抓住；因為我的身體恢復(fù)如初，我的心又飛到了白云之上。宏生幾乎一天隔一天騎著摩托車來我家。

他計劃著國慶節(jié)、中秋節(jié)放假，帶我先去周邊的景區(qū)游玩，然后再去看更遠的風(fēng)景。我說好吧，帶我去賞秋吧。哪里的秋天最美呢？

躍康說過，棲霞山的秋天最美。他要帶我看棲霞山最美的紅葉。然而，那一年，棲霞山的秋葉沒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