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干的銀杏葉
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圖書館的窗臺上時,程雪梅正踮著腳夠最上層的那本《紅與黑》。
深秋的日光斜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要幫忙嗎?"
身后傳來帶著笑意的男聲。程雪梅回頭,看見個穿藍布工裝的男人,袖口沾著機油,手指卻修長干凈。他輕易取下那本書遞過來,指尖在封皮上頓了頓:
"司湯達的?"
"你也看過?"程雪梅眼睛亮起來。這是她第三次來市圖書館,總能在俄國文學區(qū)遇見這個男人。他總坐在靠暖氣片的座位,面前攤著本《機械原理》,可書中分明夾著普希金的詩選。
"陳志遠。"他指指胸前的工作牌,"機械廠的。"

窗外忽然卷進一陣風,書頁嘩啦啦翻動,露出夾在里面的銀杏葉書簽。程雪梅注意到他耳尖泛紅,像被夕陽燙著了。
那個冬天,圖書館的暖氣片成了秘密的郵筒。程雪梅往《安娜·卡列尼娜》里夾帶手抄的葉芝詩篇,隔天就會收到謄寫工整的聶魯達。有時是朵風干的銀杏葉,有時是包用藍格子手帕裹著的山楂糕。
他們從未逾矩,直到春分那天,陳志遠在《紅與黑》扉頁寫下:"今晚七點,西郊鐵軌見。"
程雪梅攥著書在筒子樓里轉(zhuǎn)了三圈,煤爐上的鋁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父親劇烈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她望著窗臺上積灰的藥瓶,把馬尾辮拆了又編。暮色四合時,她終究是往鐵軌相反的方向去了——紡織廠王大姐介紹的相親對象,此刻,正提著兩罐麥乳精等在國營飯店門口。。。。。。。
二十年后的家長會上,程雪梅在花名冊看見"陳念梅父親"時,鋼筆尖在紙上浸出個墨點。秋雨撲打著教室的玻璃,她借著收學雜費的機會抬頭,撞進那雙沉淀著歲月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程老師。"陳志遠把鈔票折成方正的豆腐塊遞給她,他無名指上的戒痕像道褪色的疤。
窗外驚雷乍響,程雪梅手一抖,硬幣叮叮當當滾到講臺下面。彎腰去撿時,她看見他露出襪口的補丁——還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種藍格子。
暴雨傾盆而下,他們被困在圖書館舊址。如今這里成了超市,貨架上擺滿鮮艷的零食袋。
陳志遠摸出老花鏡,在調(diào)料區(qū)找到瓶鎮(zhèn)江香醋:
"念梅最愛吃餃子。"他說得平常,程雪梅卻想起當年那個用飯盒給她帶薺菜餃子的青年。
"去老鐵軌看看吧。"話出口時兩人都愣了。
傘骨在風雨里反折成奇怪的角度,陳志遠把外套罩在程雪梅頭上,布料帶著機油和樟腦丸的氣息。
廢棄的鐵軌早已荒草叢生,程雪梅的塑料涼鞋陷進泥里,陳志遠下意識去扶,手掌相觸的瞬間又觸電般縮回。
"當年我等到月亮爬過水塔。"
他忽然說。程雪梅望著遠處新建的購物中心,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成模糊的光斑。
"那天我爸吐了血。"她踢開腳邊的碎石,
"醫(yī)院說要是動手術(shù),得湊齊三百塊
陳志遠摸煙的手頓了頓。三百塊,正是當年廠長嫁女兒的彩禮錢。
他想起新婚夜跪在陽臺抽完的半包大前門,想起妻子流產(chǎn)時染紅床單的血,想起女兒確診先天性心臟病那晚,他在車間用扳手砸爛了半個操作臺。
暮色漸濃時,程雪梅摸出手機:"我得去接孫子了。"通訊錄里"老伴"的號碼還是女兒幫著存的。
陳志遠望著她鬢角的白發(fā),想起藏在工具箱最底層的那封信——信紙已經(jīng)發(fā)脆,鋼筆水暈染的"梅"字像朵凋謝的花。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市立醫(yī)院。程雪梅握著病危通知書穿過長廊,消毒水味里混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陳志遠的手背上爬滿青紫色的針孔,眼睛卻亮得驚人。
"圖書館..."他艱難地比劃著。女兒抹著眼淚遞來個鐵皮盒,里面是二十片風干的銀杏葉,每片都標著年月。最底下壓著張工程圖紙,泛黃的邊角標注著"市圖書館修繕方案——1999年擬"。
程雪梅站在新落成的兒童閱覽室里,看著孩子們踮腳去夠頂層繪本。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她仿佛又看見那個穿著藍布工裝的青年。捐贈證書上的燙金字微微發(fā)亮:
"陳志遠、程雪梅夫婦贈書三千冊。"
窗外,當年的銀杏樹已郁郁蔥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