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卿覺得整個世界都停了。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任何東西,腦子里只有三個字在不停地旋轉(zhuǎn)、放大、炸裂——
走了。走了。走了。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的,不像是自己的。
“長洲去世了?!鳖欓L寧重復(fù)了一遍,“半個月前的事。我料理完后事,才來通知你?!?/p>
念卿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門框。
“不可能?!彼f,“你騙我?!?/p>
“沈小姐——”
“你騙我!”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說過會回來的!他發(fā)過誓的!他不會死!他不會死!”
“念卿!”沈母站起來,拉住她的手,“冷靜些?!?/p>
“娘,他騙我!”念卿指著顧長寧,手指在發(fā)抖,“他一定是騙我的!長洲不會死!他不會——”
話沒說完,眼前一黑,她暈了過去。
醒來時,她躺在床上,沈母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條冷毛巾。
“娘……”念卿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他說的……是真的嗎?”
沈母沒有回答,只是把毛巾重新敷在她額頭上。
“娘,你告訴我?!蹦钋渥プ∧赣H的手,“是真的嗎?”
沈母沉默了很久,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顧家大公子帶來了長洲的遺物,”沈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人的生死,“幾本書,幾幅畫,還有一封信?!?/p>
“信?”念卿猛地坐起來,“什么信?給誰的?”
“給一個……叫周曼如的女子?!?/p>
念卿愣住了。
“周曼如是誰?”
沈母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信紙是上好的灑金箋,字跡是顧長洲的——她認(rèn)得,那種清瘦的、帶著毛筆味的鋼筆字。
“曼如吾愛:”
念卿的眼睛被這四個字灼傷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
“北平一別,甚是想念。你托人送來的照片收到了,你穿洋裝的樣子很好看,比蘇州的那些女子好看多了。等我忙完這邊的事,就回京與你團(tuán)聚。此生有你,夫復(fù)何求。”
蘇州的那些女子。
她。
信里說的“蘇州的那些女子”,就是她。
念卿的手在發(fā)抖,信紙沙沙作響。
“這不可能?!彼卣f,“這不是他寫的。”
“筆跡是鑒定過的。”顧長寧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聲音冷冷的,“確實(shí)是長洲的手筆?!?/p>
“那你告訴我,”念卿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周曼如是他的什么人?”
顧長寧沉默了一下,說:“未婚妻。”
“未婚妻?”
“北平周家的女兒,周將軍的千金。兩家早有婚約,長洲這次回京,就是為了完婚?!?/p>
念卿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掏了出來,放在地上,用腳碾碎了。
“可他……他跟我說……”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一臺快要散架的機(jī)器,“他說要娶我的……他說要給我造一座園子的……”
“沈小姐,”顧長寧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長洲這個人,風(fēng)流慣了。他在蘇州說的話,你不要太當(dāng)真。”
不要當(dāng)真。
四個字,把她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癡心妄想,全部打碎。
她想起他說“沈念卿,我想娶你”時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說“我若迷了路,就看著天狼星找到你”時嘴角的笑。想起他在月下吻她額頭時,睫毛拂過她皮膚的觸感。
原來都是假的。
原來她只是他在蘇州的一場消遣。一個風(fēng)流公子旅途中的艷遇。一個可以被“不要太當(dāng)真”的過客。
可她當(dāng)真了。
她把他的話刻在骨頭里,把他的懷表貼在心口上,把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揣在肚子里,小心翼翼地守護(hù)著,等著他回來。
而他,在北平有另一個女人。一個穿洋裝的、將軍的女兒。一個比他“蘇州的那些女子”好看的未婚妻。
念卿笑了。
她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渾身發(fā)抖,笑得沈母慌了神,連連叫她“念卿!念卿!”
“我沒事,娘?!彼f,擦了擦眼淚,“我沒事。”
她把信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顧大哥,”她轉(zhuǎn)向顧長寧,“長洲的墳……在哪里?”
“北平西郊。”顧長寧說,“你想去?”
“不?!蹦钋鋼u頭,“我只是問問。”
她沒有哭。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為顧長洲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