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純子,軍人出身,卻做了半輩子編輯、記者,可謂“武人拿起了繡花針”。如今一介老書生,光榮退休,每日與茶盞、閑書為伴,樂得清閑自在。

【純子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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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西安記
作者:純子
這碗粥,必得是長安的雪水來熬。
秦嶺深處,終南幽谷,那第一捧未被塵囂沾染的雪,清清白白地落進(jìn)陶甕,靜待著臘八。
待它在爐上咕嘟咕嘟地響起,便不再是水,而是千年光陰融成的玉液。
粟是渭河平原的,金澄澄的,蘊(yùn)著后稷教稼的古老魂靈;
棗是灞橋沙地里的,紅艷艷的,仿佛還沾著折柳送別的淚意;
豆是驪山梯田的,圓滾滾的,裹著華清宮溫泉水汽的夢。
桂圓、蓮子、百合……一樣樣投下去,投下去的,是八百里秦川的春華秋實(shí),是十三朝故都的晨鐘暮鼓。
粥在鍋里,是靜默的醞釀,是溫柔的戰(zhàn)爭。
硬朗的米粟,倔強(qiáng)的豆菽,都在那持續(xù)而渾厚的熱量里,卸下了盔甲,交出了魂魄。
它們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稠厚的粥湯成了混沌初開的宇宙,每一樣食材都化作星辰,在琥珀色的天穹里浮沉、旋轉(zhuǎn)、最終融為一體。
這融合,沒有吶喊,卻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和解與新生。
待鍋蓋揭開,那股白汽“轟”地一聲撲上來,帶著百谷的渾樸、干果的蜜意、冰糖的清冽,還有那若有若無、縈繞在蒸汽里的,母親呵在碗邊試溫時(shí)的那一縷人間氣息。
這氣息,便是長安臘八的魂魄。
西安人端這碗粥,手是穩(wěn)的,心是熱的。
那粗瓷大碗,厚實(shí),溫潤,捧在手里,一股暖意便從掌心直通到心窩子。
他們不消用那描金繪銀的小匙,只將碗沿湊到唇邊,頭一仰,喉結(jié)一動,“咕咚”一聲,半碗暖流便浩浩蕩蕩地入了肚腸。
那聲響,坦蕩,痛快,是黃河浪濤拍打壺口的回音,是兵馬俑陣中一聲沉郁的吐納。
喝罷了,嘴角或許還沾著一粒米,他也渾不在意,用袖口一抹,嘿嘿一笑,那笑容便如古城墻的日光,渾厚而明亮。
這便是西安人的臘八了,沒有江南的纖巧細(xì)啜,有的是一飲而盡的豪情,是將天地精華、歲月恩情,一股腦兒接納、消融的真誠與熱切。
這一碗下肚,寒氣散了,筋骨活了,便是門外風(fēng)雪再大,心里頭也燃著一團(tuán)不滅的火。
這粥香豈肯只囿于斗室?
慢!
它循著門縫,沿著檐角,飄飄蕩蕩地漫出去,便與這座古城的氣息水乳交融了。
鐘樓的飛檐上積著薄雪,鼓樓的巨鼓沉寂無言,可這粥香一來,仿佛那鐘聲鼓韻也沾了甜潤,在冷冽的空氣里悠悠地顫。
香氣飄過回民坊,牛羊肉的濃烈里便添了一絲清甜的底色,剛出爐的胡麻餅、熱氣蒸騰的肉丸糊辣湯,似乎也因此多了一分家的牽掛。
它甚至攀上了大雁塔的塔尖,與風(fēng)鈴聲纏繞在一起,俯瞰著這座古城:
你看那千家萬戶的窗子,在冬日的黃昏里,都暈出一團(tuán)鵝黃暖光,光里是晃動著的人影,是團(tuán)聚的歡喜。
這無數(shù)的光,無數(shù)的香,無數(shù)的暖,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溫存的網(wǎng),將八水環(huán)繞的長安城,溫柔地籠在臘八的夜里。
此刻,若你獨(dú)在異鄉(xiāng),捧一碗臘八粥,那粥里的紅棗,便成了老家屋檐下的燈籠;
那蓮子,便是曲江池中凋謝后又在你心田復(fù)活的夏天;
那粥湯的稠,是剪不斷的黃土血脈;
那蒸騰的霧,是望不盡的故鄉(xiāng)云山。
你一口口地品,品出的,是食物的滋味――
那是母親在灶臺前被火光映紅的側(cè)臉,是父親沉默地將一碗粥推到你面前的厚重手掌;
那是整個童年,被這碗粥溫?zé)岬胤獯嫫饋淼摹⒂啦煌噬漠嬀怼?/p>
臘八的真味,從來不在粥里,而在喝粥的那一刻,你與何處的土地、何時(shí)的歲月、何人的目光重新聯(lián)結(jié)。
西安的臘八,便是將這聯(lián)結(jié),化作了一碗可以捧在手中的長安。
它有終南山的筋骨,有渭河水的血脈,有城墻磚的篤實(shí),有雁塔風(fēng)的遼遠(yuǎn)。
它滾燙、渾厚、包容萬物,它讓你在咽下每一口時(shí)都確信:
無論走得多遠(yuǎn),只要記得這碗粥的滋味,你便從未流離。
那碗粥香繚繞的,是胃,是心,是一個民族關(guān)于家、關(guān)于根、關(guān)于愛、關(guān)于情、關(guān)于生的最滾燙的信仰。
這便是長安的臘八了。
一碗粥,裝著一座城的氣象,熬著一個民族的春秋。
喝下去,平凡的日子便有了史詩的底色,凜冽的冬天,也成了春天最深情、最磅礴的序章。
2026年1月22日.晨.長安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