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嵩縣人,說一口地道的嵩縣話。
與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比起來,我那腔調連妻子聽了都說"老土來慌"。
記得當新兵時,有個周末,見太陽出來了,我便寫了請假條,興致勃勃去找班長請假,想到縣城理個發(fā)。
“班長,今兒有日頭,我想請個假去剃個堤腦?!?/p>
班長是南陽唐河人,正低著頭吃泡面。他一聽樂了,“新兵蛋子還想日頭。美的你!”班長的這一笑罵不打緊,剛到嘴里的面條子噴了我一臉。
"講普通話!"
“是,今天有日頭,我想剃堤腦?!?我一字一頓地說。誰知,他竟然還是聽不懂,說我“凈瞎胡扯”。
我就納悶了,這"普通話說的多好",班長咋就聽不懂呢?沒辦法了,我只好是手嘴并用,指指窗外的太陽,又摸摸頭發(fā)。班長這才恍然大悟,是看天氣好要去理發(fā)……
“小李,今兒有日頭,剃堤腦吧……”去年來洛陽視察的老班長,一見面,他張嘴竟是這句嵩縣話。都快30年了,卻仍能讓老班長記憶深刻,念念不忘。原來嵩縣話的表意竟然是如此生動形象、新穎有趣呀!
老家是元圣伊尹的出生地,理學宗師兩程兄弟的故里,歷史文化積淀頗厚。至于這代代傳下來的方言土話,與他們有沒有關系?不得而知。
老家人說牛是歐,說磚塊是磚圪蛋兒,話兒哏了點,這大概是山區(qū)里聲音不容易聚集,所以口音要咬得重些,才能讓人聽明白吧。這樣一樣,久而久之,音念轉了,也就成了當地土話。
明唐寅《閶門即事》詩中有這么一句:“五更市買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說的就是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方言土話。
在醫(yī)院門診大廳里輸液,旁邊坐了一個男孩。閑聊中,男孩說他家是新密的,在洛陽讀書。
猶記得那天上午,小護士給一病人扎上針后,扭頭給我們說:“誰要是有啥不舒服了,說一聲?!?/p>
旁邊的男孩一聽,就說,“護士,我肌膊(二字快速音)老困。”
男孩一開口,大廳里頓時啞然。說實在的話,我一個大老爺們聽了都覺得不好意思,何況護士還是個女孩子。護士的臉微微一紅,斜藐了他一眼走開。
片刻后,護士過來給病人換藥。又問了一句"誰若不舒服說一聲。"見狀,男生又開口,“護士,我肌膊老困”。這次,護士是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見狀,我也趕忙換了個位子,生怕男孩引火上身。
當護士第三次來換藥,還未等護士開口,男孩又把原話重復著說一遍。再一再二再三,這次可真把護士給說惱火了:“呸,下流!”,說著就要推門去喊保安來說事兒。
“我這肌膊老困,讓你幫我換到這個肌膊上?我咋就下流啦?”男孩很委屈地說。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他說的肌膊是胳膊呀!回過神來,眾人哄然大笑。小護士也羞紅著臉,急忙蹲下來幫他調換扎針。
方言里也有很多有趣精彩的東西,只不過在口口相傳中轉音了。嵩縣作協(xié)主席羅飛在《大話嵩縣方言》中說過,現在好多方言如按其音已寫不到紙面上,好多也失去了字面上的本意。
例如,嵩縣人到大醫(yī)院去看病。醫(yī)生問:哪兒疼?答:"堤腦疼"或“布爛蓋疼”。病人回答的干脆利落,醫(yī)生倒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云。直到病人比劃一番,才會明白過來。
不過,講慣了方言土話,一旦說起普通話,非但是東施效顰落笑柄,還讓村里人覺得燒包,才出去了幾兩天,說話就拿腔拿調,狗吃麥苗----裝羊(洋)呢!
老家那兒把"昨晚"稱作"夜黑地",管"上、下午"叫"前半兒"或"后半兒"。
當兵的第三個年頭回家探親。第二天早上,在家門口碰到村里的二大爺,他問我:"娃兒,啥時候回來嘞?"
我順口答道:"昨晚上。"
"坐碗上!你咋不坐鍋上?"二大爺聽了撇撇嘴,我也是哭笑不得。
這還不算,更有窘事。兒子一歲多時,我們把他送到了在新鄭農村的他姥姥家。
有天,家里打來長途電話,說孩子病了,村子診所治了多天不見效,讓我們去把孩子接回洛陽到大醫(yī)院瞧瞧。
放下電話,我就和兵立哥火急火燎地開車前往新鄭趕。一路上是緊趕慢趕,等下了新鄭高速口,己近黃昏。
因之前回來,和妻都是搭長途汽車,也沒操過心,這次妻沒廝跟著回來,我倆迷路了。繞過來繞過去,就是找不到地。
半天才瞅見有一戶人家的門半開著,"大爺,請問一下去牛莊咋走呀?"我們急忙問路。
"牛莊?俺這塊木呀!你們去那敞問問吧!"老鄉(xiāng)熱情地指了一個方向。結果,我們又回到高速口。
那時還沒手機,妻子在BB機里留了言。我們按圖索驥,誰知車子又志到了那戶人家門前。
這次學乖了,不說普通話,試試方言管用不,"老鄉(xiāng),牛(Ou[歐])莊咋走?"
"是不是鵝(音)莊呀?"
一聽老鄉(xiāng)的發(fā)音與嵩縣人說的牛(Ou[歐])的發(fā)音接近,我連聲說"是,是"。
你猜怎么著?折騰了老半天,我們就在牛莊。就因為發(fā)音不同呀!末了,老鄉(xiāng)還埋怨說:你咋不早說是去鵝莊嘞?殊不知,我不是新鄭的,咋又知道牛是鵝呢?
……
一晃數十年過去了,或因久居城里,沒了語言環(huán)境,口音雖然沒有太多改變,但過去那些脫口而去的"就吃"、"廝跟著"、"谷堆著"、"夜黑地"……等方言土話卻己淡出記憶。方言土話尤其是在年輕人中,已經基本上不會說了,甚至或許還認為這是一種既無趣又無意義的回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