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具體描述一下失蹤人員嗎？”

我在冰冷的鐵板桌子后面坐下，看著這個坐在小圓凳子上，脊背佝僂的男人。桌上臺燈發(fā)出的昏黃燈光，一層一層地照亮了他臉上的褶子，卻在眼窩處被不知名的靜默無聲無息地拖進了濃稠的黑暗中。

他的腳在光滑的地板磚上蹭了幾蹭，鞋底的橡膠與瓷磚摩擦出幾聲惡心的“吱咯”聲。

“先描述一下外貌和體格特征吧?！币娝行┚兄?jǐn)，我補充道。

第一次在這里做筆錄的人大多數(shù)都是這樣，一開始都很沉默，不說話。我只需要等待，等待他們沉默的防線被他們自己擊垮。

我拿起筆，攤開表格，繼續(xù)打量著他。

他大概有六十歲？我看著他臉上，脖頸上和手上的皺紋，猜測著他的年齡。

不，說不好有七十歲。他深藍(lán)色的中山裝在袖口有一兩處微小的磨損，最下面的扣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粗布的深灰色褲子在大腿附近有著斑斑點點的油漬，看上去被洗得軟塌塌的旅游鞋的鞋帶也是毛毛糙糙的。

“他是個好孩子?！彼蝗惶痤^，看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

就在這一瞬間，我覺得之前對于他的年齡的一切推斷都是錯誤的。這樣一雙燃燒著激情的眼睛，不是一個老人該有的。

說完這句話，他又低下頭，沉默了一小會兒，搓了搓手，挺了挺彎曲的脊背，整了整衣服下擺，甚至還撣了撣錄音上的污漬。

我拔開筆帽，筆尖在湊近紙面的地方微微顫抖著，等待著未知的記憶。

老人抬起頭，沖著我粲然一笑，將我一把拉進了他們倆的故事中。

“他很瘦，不高。頭發(fā)稀稀疏疏的，皮膚很白，很細(xì)膩，像是營養(yǎng)不良的小孩子。我知道他不是身體不好，只是天生陰柔，沒有什么陽剛之氣，到像個女孩子?！崩先硕⒅_燈，向我描畫著一個羸弱的小男孩印象。

“他長得也不像其他男孩子那么濃眉大眼，眼睛很細(xì)很小，一笑起來就瞇成一條縫。但是卻亮的很，腦子里鬼靈精怪的小點子都能從眼睛里透出光來。有一次我們一起到鄉(xiāng)下閑游，一起坐在河邊，看著河對岸農(nóng)家里蹦蹦噠噠的雞，汪汪叫的狗。坐了一會，他扳過我的腦袋，小眼睛看著我的眼睛，瞳孔里就漾著悅動的光。我知道他小腦袋里一定盤算著什么呢。果然，他的小手輕輕拍拍我的臉，居然對我說：‘我們?nèi)グ阉麄兊碾u偷來吧?！崩先宋⑽⒁恍Γ袷窃谥v述非常遙遠(yuǎn)的童年往事一樣。

“他很怕生，一有陌生人來，他都會躲起來，說是躲起來，其實就是抓住我的手，縮在我身后探頭探腦。他覺得我才是最安全的。等到熟絡(luò)了，他膽子就大起來了，細(xì)細(xì)瘦瘦的小胳膊纏著我的脖子，整個人掛在到我的脖子上。他也不跟別人交談，總是小聲地在我耳邊跟我說些悄悄話。他有時可壞透啦，故意用腳尖輕輕把我的茶杯踢翻，趁我們起身收拾的時候，他就往那人的杯子里吐吐沫。我可是都偷偷看見了，但我也不去管他，因為那人不怎么討喜?！崩先说男θ轁u漸隱去，雙手開始不自覺地交叉在一起。

這種敘述對案情沒有任何幫助，我也只在紙上記錄了“體瘦，較矮，頭發(fā)稀疏，皮膚白，小眼睛”幾個名詞。但是我沒有打斷老人，可能他這輩子也不會有向別人敘述這些事的機會了。我看著剛剛找出來的老人的登記表，上面的“單身獨居”刺人眼球。

“后來，我越來越忙，工作，應(yīng)酬，不能一直陪他，就把他自己留在家里，到了晚上回家才跟他聊聊天。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無能為力，我得生存下去，不能總是跟他鬧騰。我很愧疚，總給他帶好吃的好玩的。他很好，一直很好，從來沒有怪過我?！崩先苏f到這里，抬手揉了揉鼻子，小心翼翼地吸了幾下。我感到哪里不對，卻又一時說不出來。只能任由老人繼續(xù)下去。

“有一天，我回來的特別晚，那天我在酒宴上喝的一塌糊涂，好像有人說要給我安排個住處，今晚不回去了。但是我隱約覺得那是特別重要的一天，但就是記不起來到底是什么日子，當(dāng)時記不清，現(xiàn)在也記不清。于是我堅決要回家，攔了車，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路上的事，只記得半路上買了個蛋糕，帶回去給他吃?！崩先穗p眼迷蒙，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回到家后，我的意識就不怎么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永遠(yuǎn)也忘不掉，那雙水汪汪的小眼睛，小眼睛啊，就在我面前，眨呀眨，眨呀?！崩先送蝗患樱Z無倫次起來，原本清亮的眸子一點一點地蒙上了白翳似的，暗淡了下去。

我靜靜看著老人，沒有采取任何舉動。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發(fā)泄的通道，而不是一雙蒼白無力的摩挲脊背的手。

老人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起伏的胸膛漸漸平緩下來，整個人又佝僂起來。

這時，他又變回了那個七十歲的老人，就像他從未年輕過一樣，干枯，衰老，頹敗不堪。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他走了。什么都沒有了?！崩先溯p描淡寫的說。

“等一下，那一天的具體時間是？”我精神一振，開始詢問真正有用的案件數(shù)據(jù)。

“記不清了，大概四十多年了，記不清了?！崩先俗炖镄跣踹哆兜卣f。

“什么！”我一拍桌子，驚叫道?！澳銓O子失蹤四十年了！你今天才報案！”當(dāng)這句話沖口而出后，我才意識到，四十年前的那個孩子，應(yīng)該是老人的兒子，而不是孫子。

“不，不是孫子?！崩先藫u搖頭，看到我又想說什么，他擺擺手：“也不是兒子。”

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只能張著嘴看著他，聽他解釋。

“他就是他，他既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他。我們從小就在一起，開始我們兩個一樣大，后來我變了，他一直沒變。他從來沒變過，只有我變了啊?！崩先嗽诘首由峡s成一團，只露出昏黃的眼睛從胳膊肘上看著我，就像是一個頑皮的孩童，只是眼里卻再也閃爍不出狡黠的光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6.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