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風雨中，賣桃的老頭
? ? ? 原創(chuàng)：薄海嵐
臺風“煙花”逼近，風雨最肆虐的那兩天，在老家。
樓上門窗關得緊，平時對于風雨的強勁程度感受不大。外面風雨再大，也只管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
但現(xiàn)在，站在平房的檐下，聽著風聲吹著哨子一聲緊似一聲，看暴雨傾盆而下，對于外面的世界，自是有些緊張害怕。
也只有這樣的天氣，才能把公公攔在家里。
一年到頭，他習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無論寒冬酷暑，難得他安心地坐在家里，悠閑地度過那么一天。
理想中，這樣的風雨天，老人家坐在家里喝喝茶、聊聊天，靜等風停雨止，多愜意。
可看看這個老頭，坐立不安地這屋走那屋轉(zhuǎn)，不停地叨念著他的桃園。別說喝茶，飯都吃得那么不安心。
“風雨這么大，桃子肯定都落在樹下了！”這話說了不知幾遍了。
只要雨稍小一點，他就上院子里試試，一心想去撿拾樹下的桃子：“不行，這會我得去看看?！?/p>
“掉了就掉了吧，撿了也不能出去賣，放家里也是爛了，不要去撿了！”我極力打消他去果園的念頭。
這兩年里，我們一直都在告誡他，不要再去管他的桃樹。
“結幾個桃子自己家人分分吃就行了，一季桃能賣幾個錢？不夠費事的！”
“若是因為賣桃累垮了身子，你賣幾個桃的錢夠去醫(yī)院一天的費用嗎？”
我一貫就對物質(zhì)的概念不大，這幾年經(jīng)歷了很多，越發(fā)覺得多大的財產(chǎn)都是浮云，身體才是最大的財富。
尤其是七十多的老人，累了一輩子了，人生該盡的責任也都盡到了，該是好好享受生活的時候了。保養(yǎng)好自己的身體，照顧好共甘共苦一輩子的另一半，這才是他們余生最重要的責任。
管理桃園太辛苦了。剪枝施肥、梳理果子不說，尤其是炎炎夏日的打藥，烈日之下，一打就是一天。如同下火的大中午都不歇歇，很容易中毒中暑。
賣桃更是艱辛。下午摘桃到天黑，總是半夜里就去集市上占位，很多時候夜里一點就出發(fā)，到中午才賣完?；貋砦顼埡?，不顧得歇歇腳，又要去摘桃，準備第二天趕集。
整個夏天，無論烈日炎炎，還是淫雨霏霏，他都沒有午覺習慣，不知道避暑，像個機器人一樣，對氣溫與勞累沒有感覺。
如此，應該有四十年之久了吧。
風風雨雨四十年，賣桃之路的奔波，撐起了一個家庭，養(yǎng)大了一雙兒女，也滄桑了歲月，蒼老了容顏，壓彎了他如弓的背脊?？蔁o論時光如何流轉(zhuǎn)，他賣桃的熱情絲毫未減。
雖然，在我們的強烈反對下，今年的桃子他沒怎么管理，也基本沒打藥，但是在雨水充沛的夏日，那種叫川中島的桃子，還是長得個大圓潤，又脆又甜。
這是果園里種得最多，也是最好吃的一種桃子。
盡管我一再阻止，到下午雨稍小，他還是騎著三輪車去了果園。
風雨中他拉回來五筐，都是大大的桃子，卻沾滿了泥沙。
在縣城，我覺得夏天的桃子在人們的眼里，就像莊戶人一樣卑微。越來越多趨向于凡爾賽的年輕人，寧愿去買榴蓮等一些昂貴的進口水果，也不屑于看一眼滿大街都是的桃子。
更別說這樣在樹下?lián)斓奶易恿?。我一個勁地對他說，這樣的桃子沒人吃的，不要去賣了。再說……
我看了看陰云密布的天空，想想這變化莫測的天氣，覺得不敢讓他騎三輪車出門。
風雨天，安安全全地在家里，比掙多少錢都重要，何況這些不值錢的水果。
把飯菜收拾到桌上，我再三喊他吃飯?？墒撬?，看著這些桃子，心神不寧的，都挪不動步子了，喃喃自語：“快九點了吧，這會去趕集不早了！”
“這樣的天，哪會有去趕集的？”
“不行，得去看看，雨水大了，今年桃子都沒打藥，更擱不住。錢多少都得去賣了，放家里半天就爛了?！?/p>
我只好幫著沖洗泥桃，讓趕緊去吃飯。
他一聽好像我不再阻攔了，急匆匆奔向飯桌，大概幾口就喝完了碗里的稀飯，就聽“咣當”一聲，碗重重地落在桌子上。他“忽”地沖了出來，把筐子搬上車，“騰”的一聲，電動車三輪車一溜煙就不見了。
真是風一樣的老頭！
都說“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這個風風火火的老頭，能不能做到從容？
兩三個小時后，賣桃的老頭回來了。他精神煥發(fā)，很有成就感地向我描述賣桃的經(jīng)過。
一塊錢一斤，不多時就被購買一空。他整理著零錢，說一共賣了二百多塊錢?！笆清X我就賣啊，賣一分是一分，放家里不也是爛了？”說這話似乎是想得到我對他賣桃事業(yè)的認可。
我未置可否，想：“幸虧老天爺保佑吧。要是降下暴雨怎么辦？夠受罪的嗎？”
這次趕集掉落的桃子也頗受歡迎，給了他極大的鼓舞。這不，不待歇晌又不見人了。
日暮時分，他連摘帶拾，又拉回來一三輪車，按照大小孬好、分門別類撿到不同的筐子里，說是第二天去趕臨鎮(zhèn)的集市。
那村子得二十多里路吧，這么遠，我有些擔心，但也不再說什么廢話。
第二天我回縣城，夜里又是風狂雨驟。這天下午我們抽空又回去看看。估計老頭得在桃園里，孫同志直接把車開進了桃園。
三輪車上已經(jīng)裝了幾筐桃子，茂盛的密葉和雜草里，好容易找到老頭。他正在摘樹上所剩無幾的桃子，一見我們就說：“你看看，上千斤的桃子都爛在樹下了?！?/p>
我低頭一看，樹下一片桃子?？瓷先ザ疾恍。屑氁豢?，上面都有爛點。這樣的桃子不必撿，回去一夜就會爛成泥了。
“今年下的是壞雨啊！”老頭說，“以前爛的都是熟了的，可是這次不熟的也都爛在樹上了。”
雖然因為躺在床上的婆婆需要照顧，我對賣桃已經(jīng)提不起半點心思。但看到樹下的一片壞桃子，我也不由心疼起來。
純天然無公害的桃子啊，真是可惜！夏天的桃子本來就不撐擱，沒有打藥的桃子更是脆弱。
我有些理解老人家的心情了，這是他付出半生心血的土地，即使他再力不從心，也會不舍得放下。
他還說，那天趕集遇到壞人了。
說是我臨走那天他去趕集，估計一共賣了一百七十塊錢，卻收到了兩張假的百元大鈔?！鞍状钌狭颂易?，還折了本?！彼洁洁爨煺f。
一連收到兩張假鈔，不可能是巧合，應該確實是遇到壞人了。
公公的眼睛得過結膜炎，看東西模糊，辨認不清假錢。老年人又不會用手機收錢，確實是應該退出江湖，安穩(wěn)待地在家里了。
老頭這一季賣桃的事業(yè)戛然而止，就像這個夏天突然的離去。
時光無語，卻會把人生所有的經(jīng)歷時時記錄，無論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