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望》·第1卷·第二章

第二章? 私下調(diào)查

刑部的札子像一塊冰,塞進了趙丹心的懷里,寒意透骨。這意味著,從官面文書上,汴河浮尸案已經(jīng)了結(jié)。 他揮揮手,讓手下將那具無名尸首暫且抬回衙門殮房,卻不在任何卷宗上留下記錄——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保留。 漕運很快恢復(fù)了之前的繁忙,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

顧臨安沒有隨大隊回衙。他站在原處,目光掠過那些喊著號子的漕工和泊在岸邊、吃水極深的“花石綱”官船。他現(xiàn)在要做的每一步,都是在違逆刑部的明令。 這已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走鋼絲。

“蘇杭錦緞……”他心中默念。這東西絕非尋常船工能用得起。兇手或許以為將人沉入河底便萬無一失,卻沒想到死者臨死前還抓住了他身份的一絲華彩。

他需要一雙眼睛,一雙長在汴京最底層、卻能看到最角落里的眼睛。

念頭一轉(zhuǎn),他抬腳便往相國寺后的街市走去。穿過賣傀儡、影戲的攤鋪,他在一個賣“冰雪冷元子”的攤子前停下。

“多加些蜜餞?!鳖櫯R安將幾枚銅錢放在攤主面前,狀似無意地低聲道:“最近河上不太平,撈上來個倒霉鬼,聽說指甲縫里,還留著好東西?!?/p>

那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聞言眼皮都沒抬,手下意識地掂了掂那幾枚銅錢,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肮偃苏f什么,小人聽不大懂?!?/p>

顧臨安不急,又摸出一塊稍大的碎銀子,輕輕壓在銅錢上?!奥犝f‘石頭’那小子,最近在找些零碎活計?我這兒有幾個銅板,想請他幫忙聽聽響動。”

銀子讓攤主的臉色活泛了些?!^’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飛快地瞥了顧臨安一眼。“往狗脊巷那邊,橋洞子底下,或許能聽著幾聲狗叫?!?/p>

“謝了。”顧臨安將碗底扣著比市價多一倍的銅錢,轉(zhuǎn)身便走。

狗脊巷陰暗潮濕。顧臨安剛走到橋洞附近,三四個半大的乞兒便鉆了出來,將他隱隱圍住。

“我找石頭?!?/p>

一個身材最瘦小、眼神卻最靈動的孩子擠上前。“誰找石頭?”

“一個想聽響動的朋友?!鳖櫯R安摸出一個小布袋,掂了掂,誘人的銅錢聲作響?!霸缟香旰哟a頭那聲響動,我想知道,落水前,那人是跟誰‘唱過戲’?!?/p>

石頭的小眼睛盯著那錢袋?!肮偃耍强墒莻€麻煩響動。”

“所以價錢好商量。”顧臨安取出一塊碎銀子,連同錢袋一起遞過去,“這是定錢。告訴我,那人平時跟哪個誰走得近?最近又得罪過誰?”

石頭一把抓過銀錢,塞進懷里,語速極快:“那是個書辦,姓孫,在張綱首手下記記賬。前幾日,為了一批南洋來的香料,數(shù)目對不上,跟張綱首手下的龐管事吵得面紅耳赤。”他壓低了聲音,“龐管事那人,手黑?!?/p>

“張綱首?龐管事?”顧臨安記下了這兩個名字。

“張綱首管著好幾條船,有運糧的,也有……運石頭的?!笔^指了指汴河的方向,意指“花石綱”?!褒嫻苁率撬窒伦畹昧Φ墓吠茸?,專幫他在碼頭上‘平事’?!毙∑騼旱穆曇魤旱酶停瑤е唤z神秘,“官人,我聽說……那批對不上數(shù)的南洋香料,賬上記的是‘折錢八百貫’,可市面上,少說值這個數(shù)!”他偷偷比了個“三”的手勢。“三千貫!”

顧臨安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聲色:“這孫書辦,平日為人如何?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是……親近之人?”

石頭的小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顯然在回憶:“那孫書辦是個鰥夫,看著老實,但男人嘛……嘿嘿?!彼冻鲆粋€與他年齡不符的、略帶猥瑣的笑容,“他隔三差五會去榆林巷那邊,找一位姓林的繡娘。我們都撞見過好幾回。”

“繡娘?”

“嗯,手藝聽說挺好,專給些體面人做私活。孫書辦那點俸祿,怕是都花在她身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在顧臨安身后響起。

“問出點什么了?”

顧臨安回頭,只見趙丹心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狗脊巷,正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處,臉色沉肅。

“趙頭?”

“不放心你一個人查?!彼院喴赓W,隨即問道,“如何?”

“死者姓孫,是個書辦。死前因一批南洋香料賬目問題,與一個叫龐管事的起過爭執(zhí)。賬面八百貫,實值三千貫?!?/p>

“張綱首……龐管事……”趙丹心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神愈發(fā)深邃,“這張綱首,據(jù)說是走了內(nèi)侍省的門路,才拿到花石綱的差事。他背后……是直達天聽的人物?!彼D了頓,語氣沉重,“你查的不是一個兇手,是在查一張從東南織到汴京的網(wǎng)。你打算怎么做?”

“直接去找龐管事,太過魯莽。”顧臨安沉吟道,“既然涉及賬目,或許該去看看那位孫書辦平日做事的地方?!?/p>

趙丹心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還不算太愣。記住,咱們現(xiàn)在是‘私下’打聽?!?/p>

片刻后,兩人出現(xiàn)在碼頭附近一間貨棧外。趙丹心整理了一下便服,低聲道:“待會兒看我眼色,我們是來‘對賬’的客商?!?/p>

然而,當(dāng)他們推開貨棧那扇虛掩的門時,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貨棧內(nèi)一片狼藉。上午還與孫書辦爭吵的龐管事,此刻直接挺地倒在血泊中,雙眼圓睜,脖子上一道極深的傷口,仍在汨汨冒著血泡。他的身體,就壓在那幾本被撕扯得亂七八糟的明面賬冊上。

趙丹心臉色劇變,猛地抽出腰刀。

顧臨安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然氣絕。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現(xiàn)場,最后落在龐管事緊握的右拳上。他用力掰開,只見掌心赫然攥著一小片布料——那質(zhì)地、那顏色,與孫書辦指甲縫里的蘇杭錦緞,如出一轍。

兇手的速度,永遠比官府的文書更快。而維系這個王朝運行的,不是律法,竟是這殺人滅口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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