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早就想為母親寫點什么，但一直遲遲沒有動筆。只是想等到自己的表達(dá)能力稍好點，等自己能真正靜下心來，細(xì)細(xì)寫寫母親的事、母親的兒女和母親的家，唯恐自己的拙筆會辱沒了母親的圣潔。

在母親離世十多年后的今天，又逢母親節(jié)，我終于決定要寫，不是因為時機(jī)已成熟，而是思念如蠶，日夜侵蝕著內(nèi)心這片本不堅韌的葉片。

記得那天飄著小雨，我?guī)е艢q的一鳴，瑟縮著脖子，邁進(jìn)老家大院，一眼就看到我的母親。

她仍如往日坐在小杌子上用心縫著什么，看上去臉色比上次要好，甚至還微微有了點紅潤的光澤。她幾乎在我凝視她的瞬間就抬起頭，開心地沖我笑著。燦爛的笑容如同一道暖陽，頓時驅(qū)散了我內(nèi)心的郁悶。

母親微笑著捧來大抱零食，忙著哄一鳴說話，還隨手遞給我一包。我覺得可笑，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吃這個干啥？

母親一愣，笑了，說：在娘的跟前，再大也是孩子。

我心一暖，慌忙接了，撕開趕緊吃了一顆，連聲說好香啊。

母親的臉上笑開了菊花，朵朵都傾灑了滿足。

閑聊間，父親從院外走來，抱著一大捆菠菜。一鳴早已經(jīng)迎上去，邊喊“姥爺”邊抓住衣襟不放，直嚷著要姥爺陪他下棋。

父親邊向我打招呼，邊把菠菜遞給迎上來的母親，笑著說就拿菠菜給孩子包餃子吃罷。接著就拉著一鳴的手到大屋去了。

母親讓我坐在她的身邊，細(xì)細(xì)地看了看我，皺了皺眉說：咋又瘦了？你應(yīng)該多吃點，這么大的人了還挑食？！

我笑了，說沒事，現(xiàn)在流行瘦呢，有些人為了變瘦還成千上萬的花呢！我不花一分錢就保持這苗條的身材，豈不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母親聽后很是不解，說真是樹林子大了啥鳥都有，胖了還花錢變瘦，還有這樣的傻人？接著，母親露出猛然醒悟的樣子，連聲問道：“你該不會也學(xué)她們那樣吧？?。磕悴粫@么傻吧？”

我笑噴了，差點濺母親一身的水。我說：娘，您就放心吧，我這干不啦嘰的樣兒，想增肥還沒妙招呢，哪還敢想減肥?。?

“就是就是！咱可不學(xué)那些傻人，沒事瞎折騰些啥?！蹦赣H趕緊表示贊同，隨后又不失時機(jī)地又向我推薦了一些精心搜集的健胃偏方。偏方治大病，母親總記得加上這句話。

我裝作用心聆聽教導(dǎo)的樣子。我可不敢貿(mào)然去試這些所謂的靈藥，說不定增肥不成反而招災(zāi)呢！但我怕母親傷心，只得應(yīng)著，說一定會試試。

“唉，你咋就這么瘦呢？看人家秀玲，白白胖胖的，多好看！”母親感慨萬千。

我暗笑：一米五的個子一百五十斤，白是挺白，人快成球了。讓我變她那樣，我還是瘦點吧。心里想著，臉上未免就露出點不屑來。

母親有點生氣：“咋？人家不比你好看？哪像你，風(fēng)一吹就倒了，有啥好？你爹給你送去的那只老母雞你吃了吧？那可是三年的雞了，開胃，補(bǔ)身子最好了?！?/p>

我趕緊說：吃了吃了，連黃黃的油湯都一點不剩地吃了?？矗夷樁及l(fā)紅了，就是老母雞的功勞。

母親笑了，說：“哪有這么快？要是覺得管用，過兩天再讓你爹給你殺一只！”

我趕緊回答：“娘，我剛吃了一只，也得讓身體吸收吸收吧？等想吃了再給爹說，行吧？”

母親笑著說好，又絮絮叨叨地給我講起了些往事。

我靜靜地聽著，有時也問一句。突然想起一句話：有母親的地方就是天堂。

我偷眼看著母親：傴僂的身子，銀白的頭發(fā)，滿臉的皺紋，唯一還能看出原貌的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雖然眼瞼已微微下垂。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墻上掛著的一張早已泛黃的舊照片：母親懷抱幼小的妹妹，很幸福地笑著，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兒，美麗而端莊。

母親出身于大家庭，她是姥娘唯一的女兒，自然被視作掌上明珠。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對這個唯一的妹妹呵護(hù)有加，百依百順?？上\多舛，在母親十七歲那年，姥爺因病去世，不久姥娘因悲傷過度也去世了。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差點追隨而去。

正值二八年華的母親美麗賢惠，加上家境富足，求親的人自然數(shù)不勝數(shù)。最后母親還是依從媒妁之言，嫁給了“門當(dāng)戶對”的鄰村王家。

老家的核桃樹

其實那時我家早已衰敗，父親年僅三歲時，祖父祖母雙雙被仇家槍殺。當(dāng)家的一個大爺趁機(jī)以護(hù)家為名，霸占了所有財產(chǎn)，吃喝嫖賭，弄得外債累累，徒有虛表。

在母親過門當(dāng)年，父親被打發(fā)單過：一間小屋，兩只破碗，一張草席，就是父親分得的所有的財產(chǎn)。

父親大母親六歲，長得高大英俊，又寫得一手好字，對母親很是體貼。于是，母親便毫無怨言地支撐起了這個“環(huán)堵蕭然”卻不乏溫馨的家。

我至今也難以想象可憐的母親如何戰(zhàn)勝那嬌滴滴的小姐脾氣而成為一名洗衣做飯、上坡下灶的地地道道的農(nóng)家婦女，在一貧如洗的家中如何辛辛苦苦地養(yǎng)育了七個兒女，如何走過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艱難歲月。

但我知道母親曾在那艱難的自然災(zāi)害年代里，靠小舅救濟(jì)的十斤軟棗加野菜支持了一個月的伙食；

我知道母親親手埋葬了自己已經(jīng)四歲卻因無錢買藥治病而亡的兒子，因痛心哭泣而落下了一身的?。?/p>

我知道母親為了滿足大女兒想要一雙花布鞋的心愿而忍痛賣掉了自己視若珍寶的黑亮的長發(fā)；

我知道母親為了省三元的車費而步行一天一夜到明水看望住院的哥哥；

我還知道……

我知道很多，但我明白自己不知道得更多。

記得當(dāng)時，看著突然淚流滿面的我，母親惶恐不安地看著我，抓住我的手問：“你咋了？好好的咋哭了？”

我說沒啥沒啥，接過母親遞來的手巾擦著眼睛，想對母親笑笑，但不想?yún)s有更多的淚水奔涌而下。

母親慌了，一時竟不知說啥好，只有一個勁兒地給我擦淚。

“娘，您……您受苦了！”半天我哽咽著說。

“別聽俺瞎叨叨，俺有你們這么孝順的孩子，不缺吃不愁穿，高興還來不及，哪有苦受??！”母親眼紅了，一臉的不安與內(nèi)疚。她的安慰之辭，卻引來了我更多的淚水。

我把頭埋在母親的膝頭，任淚水盡情流淌。心中充滿了深深的自責(zé)：總以自己很忙走不開沒法去看她為借口，總以為按時給幾百元的錢不讓老人缺錢就好，總抱怨母親不理解自己的難處想方設(shè)法留自己住一宿，總竭力去忽略母親眼中淡淡的寂寞，總不耐煩母親過多地關(guān)心……

“你知道俺為啥格外疼你嗎？”母親突然輕輕地問。

“因為我是我們姐妹中長得最丑的一個?！蔽依侠蠈崒嵉鼗卮?。

母親“撲哧”一下笑了，“俺家孩子哪個丑了？!因為你是最讓娘省心的一個?！?/p>

這我倒知道，我一歲多了還不會說話，躺在床上不哭不鬧。鄰家的一位嬸子曾擔(dān)心地對母親說，這孩子是不是不大靈頭？孩子多的人家常常有個癡的。母親也很擔(dān)心，常抱著我看我的眼睛是否轉(zhuǎn)動，睡覺時看看是不是會“睡婆婆嬌”（據(jù)說傻孩子是不會夢中笑的）。觀察結(jié)果一切正常，母親這才放了心。我不負(fù)眾望地健康成長，竟連點小感冒都沒有。

“娘，我要是個傻子，你會不會丟了我？”我突然問。

“孩子是娘的心頭肉。十個指頭咬咬哪個都疼。哪舍得丟了呢？看你，哭哭笑笑的，兒子都這么大了，還像個小孩子！”母親口氣中滿是寵溺。

我笑了，指著屋外的太陽說：“娘，天晴了！”

母親笑著，指著我說：“嗯，雨也停了！”

我突然覺得很難為情，自小生于山中，野在山里，我從來不會矯情啊！

我想告訴母親：娘，已身為人母的女兒早已不會輕易哭了，因為她知道她已經(jīng)沒資格任性了，有許多事還要她去勇敢地面對、堅強(qiáng)地承擔(dān)！人，總會在煩惱糾結(jié)中慢慢長大的！

現(xiàn)在，母親已經(jīng)離開我們十多年了！五月的苦菜花開了敗了，敗了又開了。愛看苦菜花的母親卻永遠(yuǎn)不再回來。每逢母親節(jié)，心中總有理不清的思緒，如長堤柳煙，繾綣在五月的花海中……

母愛深深深幾許？難道無重數(shù)。

2021.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