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臥室里，此刻，只有他自己斜著身子平躺在雙人床邊的醫(yī)護(hù)床里。

他剛剛停下來，像是睡著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沒有了一點(diǎn)力氣，一刻鐘前，他吵著、叫著、抓撓著自己的臉，臉頰上的血道，細(xì)細(xì)的，有好幾條，額頭上的那條有些寬，還滲著少量的血，左手的食指尖剛剛包扎好，他突然一驚，像是猛然起身的樣子，他沒有睜眼卻知道自己的兩只手腕上有縛帶，縛帶的一頭和床的護(hù)欄相連著，他把眼睛閉得更緊了，好像睡的很沉的樣子。

過了一小會兒，他睡的表情復(fù)雜起來，嘴唇在抖動，像是有人和他在說話，又濃又黑的眉毛不停地蹴動著，他像在夢里抗?fàn)幹瘩g著，他一會兒微張開嘴，一會兒又開始抖動嘴唇卻不知所云，沉沉的睡去，沒有了聲音。

年輕時，除了睡覺，他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

那時候，雖然家里日子過的拮據(jù)，他一個人能做全家族的主，大事小事由他說了算，因?yàn)樗侨胰说闹餍墓?。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大到蓋房選哪家的木料作檁，小到冬天菜窨要怎樣保暖、每天晚飯吃什么。

后來，他干脆去做了包工頭，帶著本村和鄰村的十幾個壯漢子，整天泡在蓋房的現(xiàn)場，有時回到家，天都黑了，老婆早早把飯菜留好，在灶上溫著，見他一走進(jìn)院子，馬上端出來擺在他的面前。

他喜歡自己有這樣的權(quán)威，男人嘛，一家之主。別看老婆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女人，在他面前，可總是小心翼翼的，只要是他端坐在客廳里，一定是老婆在側(cè)，端茶倒水。這是他父親傳給他的家庭習(xí)慣，這也是老婆的娘家對她進(jìn)行了提前指導(dǎo)和馴化，女人要“三從四德”，在丈夫面前不能有微詞，要守住一家之主，要為家族的門庭興旺做任何犧牲。

年輕時，他老婆在岳父的指導(dǎo)下，算是一個“出馬”的人，左鄰右舍，誰家的孩子有被恐嚇的撞克的，都來家里請她老婆，別看女人會了這招，一回到家里，還是得聽他的隨時招喚。

前些天，家里忽然多了一個男人，那是兒子給他請來的保姆。在這個男人面前，他驚恐著，算計著，卻在心里狐疑著。

大平一進(jìn)屋，放下手里給他買的新秋衣秋褲，就和母親說，他又在和他媽對話了。

對話有時聽起來在說以往家里發(fā)生過的事，有時聽的云里霧里的，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我要把你的衣服褲子都撕爛，省得你再出門去找男人”、“快看看吧，你的小尾巴都露出來了”。大平有點(diǎn)后怕，開始后背一陣一陣發(fā)涼，再后來感覺全身冷成了一團(tuán)。大平的母親靜靜地聽著，一會兒她流出淚來，她知道，那句“出門去找男人”的話，是在說自己，沒有人知道她哭的是什么，在哭自己嫁給他這一輩子？在哭她的男人還能活幾天？可能都不是吧。

她只知道，他媽死了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