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很久了,文友關(guān)于“田埂”與“田繩”的爭論還像橫亙在喉嚨里的小刺一樣令人傷透腦筋。
現(xiàn)在想來,引發(fā)這場爭論的動因表面上似乎是成人們對漢字運用的標準化問題進行較真,內(nèi)幕可能還是大家還沒度過那個“嬰兒期”或者想躲在“嬰兒期”不想出來。
在這個時期,不知是高山遮掩還是受茅屋檐頭低的影響,門口正對著的任何一條小徑都會被放大個幾倍。明知父母的腰圍不粗、腳掌不大,但在小孩子心目中就是頂天立地的。他們是英雄,可以撐起一片天,可以站穩(wěn)一方地——連他們踩出來的那條窄窄的土路,也覺得寬得能跑馬。

十年過去了,明知大田里的泥巴被雨水浸泡,膨大了,卻說田繩不僅窄了,也矮了。原因是,你總在春節(jié)或者清明節(jié)去前山——樟下山上墳,不是天寒地凍就是雨水霏霏。如果你在旱季回家,再去那里逛逛,估計就會在你眼前生出另一番畫面:田繩硬邦邦地隆起,裂著干渴的嘴巴,兩旁的草枯了,刺蔫了,原本讓人覺得逼仄的地方,一下子敞亮,且有些陌生——仿佛小徑也跟著瘦回了它本來的模樣。
當(dāng)然,也許你在空間地理方面,早已走出了嬰兒期。因為你見到的入城道路已修得無限寬闊。原來兩車道不行,那就修個四車道,眼下四車道還是不行,那就修個八車道。那些地被征用后,不再是某一家某一埂的瓜與豆,而是畫在白紙上的線條與方塊——你掏了錢,你納了稅,你便覺得這路想怎么擴就怎么擴,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反正從賬本上看,你已經(jīng)買斷了那片土地上曾經(jīng)有過的泥濘與童年??善婀值氖牵吩綄?,心反倒越窄了,夜里想起來,總覺得欠了誰一句道歉。那個“誰”說不清道不明,但你知道,他住在你還沒走完嬰兒期的那條小徑盡頭。

可在老家那條小徑的情況不同。路兩邊都是“自個兒”的——不是寫在本子上的“自個兒”,是長在骨頭里、泡在汗里的“自個兒”。且這自個兒永遠還生長在“嬰兒期”:你長大了,它沒有;你走遠了,它還站在原地,用窄和矮來量你的腳。你想大田小徑隨著現(xiàn)代的觀念走,可能門都沒有。
有這樣的常識之后——這常識不用人教,摔過跟頭就懂了——你回老家后,想去另一個村走走,那就不要去走那熟悉的老路了,還是知趣點,去行走村與村相通的水泥路或柏油路。雖然遠點,但不會碰壁繞行。這壁是被水沖散了的田埂,這壁更可能是因養(yǎng)殖需要而起的“護欄”,更有茅草和荊棘覆蓋的屏障——密密匝匝,像老家豎起來的一堵軟墻,不讓你輕易跨過去。你繞,它不追;你硬闖,它就劃你一道,讓你記?。哼@里不歸你的尺子管。
說到底,小徑還是那條小徑。窄的不是路,是我們還沒肯徹底長大的腳。每次回去,它都站在原地,用一身的茅草問你:還認得么?你點點頭,又搖搖頭,像嬰兒第一次看見世界那樣,半是親近,半是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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