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左堂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著,街道上的霓虹燈掠過他的身體,留下一地的浮光略影。
阮青衣的聲音聽起來又疲憊又凄清,隱忍著深深的哭腔如絲線般纏繞上左堂的心臟,一寸一寸,勒得左堂的胸腔生生地疼痛。
你告訴我你的地址,我馬上過來。
他大步地跨上樓層,按響了她的門鈴。
開門。關(guān)門。
左堂從未見過這樣的阮青衣,滿臉淚水雙眼紅腫,有細密的發(fā)絲因為淚水粘連在臉上與脖頸間,睡衣褶皺,狼狽卻又真實。
阮青衣沒有說話,就那樣凄凄哀哀地望著他。
他忽然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如同奔流的河水。他上前,將她攬進懷里。
懷中的她是真實而有溫度的,他的心里忽然上升起飄然的快樂,他緊緊地抱著她,任她的淚水浸蝕自己的胸膛。
我是被人包養(yǎng)的情人。她說。
我知道。他回答。
可是,我懷孕了。她揚起臉,有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他不會要這個孩子的。
她慌亂的神情瞬間打散了左堂輕微的快樂,他緊緊攥住拳頭,極力壓制心臟突如其來的疼痛。一邊心疼地拍著阮青衣地后背,哄道,不要緊的,你還有我。
阮青衣哭得漸漸倦了,依偎在左堂的懷里懨懨睡去。
左堂將阮青衣抱到床上,用毛巾擦拭她臉上的淚痕。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如同面對最珍貴的工藝品。
沉睡中的她安靜而脆弱,面容蒼白,眉宇間攏著心事。他的指尖觸上她的眉間,是淡淡的愁,然后,他的吻也落下。只是那樣羞澀地一碰,即而又飛快地離開,伴隨著一聲嘆息,他退出了她的房間。
房門關(guān)上,阮青衣睜開了眼睛,那個吻與那聲嘆息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頭冒出絲絲青煙。
八
七月。
驕陽將路旁的樹葉曬得蔫蔫的,馬路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打著傘步履匆匆。店里打足了冷氣,阮青衣窩在柜臺里喝牛奶。
這種鬼天氣,誰會有興致出來逛街?阮青衣忿忿地說道,這個月能保本就不錯了,過兩天咱們也搞打折促銷。
左堂低頭整理出一些吊帶衫,道,把這些先打折,過了這個季這種吊帶衫也就沒人要了。
行,促銷出來的錢先請你吃火鍋。阮青衣笑著。
你還是自己好好補補,現(xiàn)在的你不是自己一個人了。
阮青衣的笑容迅速退去,他已經(jīng)一個月都沒與我聯(lián)系了。
左堂愣了愣,接不上話,沉默彌漫。
玻璃門上的風(fēng)鈴?fù)蝗豁懫穑钋嘁绿ь^,進來一個圓潤的女子,妝容精致而濃重,有盡力掩蓋歲月的嫌疑。
女子并未看衣服,徑直走進店堂內(nèi)眼神凌厲地望著阮青衣,問,你就是阮青衣?
阮青衣點頭,迎上女子的目光,你是誰?
“啪”的一聲脆響,阮青衣白皙的臉龐上迅速浮現(xiàn)五個鮮紅的指印。
不要再招惹康旭,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女子口氣尖刻,面容因為憤怒而顯得猙獰。
阮青衣的心里騰地冒起了火,倔強地昂著頭,管不好自己的丈夫,你有什么資格教訓(xùn)我?
女子氣結(jié),再次伸出手卻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是左堂。
左堂的眼中閃爍著陰郁的光芒,低聲吼道,滾出去!
女子的面容更加扭曲,尖利地叫道,還有人護著你?等著瞧!我不會就這樣算了!說罷轉(zhuǎn)身離去。
阮青衣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知道會有這樣一天的,卻沒想到這樣屈辱。
左堂俯下身,捧起阮青衣的臉,青衣,別再糾纏了,這樣的游戲并不適合你。
阮青衣冷笑,你以為我愿意糾纏?如今我又懷了他的孩子,你說我該如何?
你該打掉這個孩子。他不會為這個孩子負責(zé)的。左堂說道。
不可能!阮青衣突然激動起來,這個孩子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他。
左堂吃驚地望著激動地阮青衣,青衣,為什么?
阮青衣苦笑,退出糾纏,可是左堂,誰會要一個懷著別人孩子的女人呢?
我會!左堂低聲喊道,目光熾熱。
他的唇貼了上來,暴戾的捕捉住阮青衣的唇,溫柔潮濕的舌探入了阮青衣的口腔,生澀地攪動。
阮青衣剎那地慌亂起來,她用盡力氣推搡開左堂,反手給了左堂一巴掌。
為什么?左堂目光沉痛,雙手攬住她的肩,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么人?他根本沒有任何實力,所有的財產(chǎn)都來自他的妻子,他只是個入贅的男人!你真以為他會為了你離婚?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為了你放棄那些安逸的生活!
阮青衣瞪著左堂,你調(diào)查康旭?你憑什么調(diào)查他?
我不想你為這樣一個男人毀了自己,你應(yīng)該知道真相。
阮青衣冷冷道,知道真相又怎樣?誰沒有背后的故事?我也沒有打算他為了我離婚。
那你……左堂難以置信地看著阮青衣,忽然扯出一抹自嘲地笑,原來,你真是因為貪圖虛榮。
就當如此吧。阮青衣背轉(zhuǎn)過身,讓你失望了,如果你無法面對那請你離開。我馬上給你結(jié)工資。
左堂呆住,即而甩門而出。
他沒有看見,阮青衣轉(zhuǎn)過身那張淚眼婆娑的臉。
誰沒有背后的故事?左堂你若知道我的真相又該如何?
阮青衣痛苦地閉上眼,那個晚上如同夢魘般向她襲來:從身后突如其來的兩個男人,趁著夜幕的籠罩,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撕裂了她的身體。
后來,她發(fā)現(xiàn)她意外的懷上了骯臟的骨血。她悄悄買來藥品自己服了下去。夜晚疼得死去活來,兩腿間的血噴薄而出。她被送到醫(yī)院,撿回了一條命。醫(yī)生冰冷的聲音告訴她,她不能再墮胎,否則將無法生育。
那樣一個小鎮(zhèn),抬頭低頭都是熟人,很快她懷孕墮胎的事便傳了出去,沸沸揚揚,繪聲繪色。父親被氣得一病不起,竟然很快就去了。
她受盡白眼。所幸一把琵琶讓她糊口,而她除了琵琶也再無其他。
左堂,若是你知道這一切你便會懂得為何我執(zhí)意要留下這個孩子。請原諒我的自私,我們的相逢不是時候。
阮青衣痛苦地蜷縮起身體,自喉間爆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九
左堂沒有離開,卻再也不曾對她開口。他似乎真的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店員,每天打掃,銷售,理貨,忙得不亦樂乎。
阮青衣看在眼里,心中疼痛如荊棘輾過面上亦不動聲色。她思索幾日決定去找康旭。是分是合總有個結(jié)果。她要他給她這個結(jié)果。
她來到康旭公司樓下??匆娍敌裣聵牵惠v車子停在他的身邊。車上是他的妻子??敌裉鹈鄣匦χ蜷_車門。她幾乎是沖到康旭面前的,用手攔住了車門。
康旭,我懷孕了。她說道,面色冰冷,咬牙切齒。
康旭有些震驚地望著她,青衣,你怎么來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懷孕了。她重復(fù),余光瞟進車窗內(nèi),那張妝容精致的臉早已蒙上了一層鐵青。
康旭尷尬地站在原地,你懷孕了?孩子是誰的?聽我太太說你與你店里的那個男孩走得很近。
原來再儒雅的男人不要臉起來也是可以如此無恥的。
阮青衣怔仲地看著康旭,冷冷地笑了起來,好,康旭。原本我來找你是想與你做個了斷的,既然你無恥至此,那么也不要怪我。我會把孩子生下來檢驗DNA,然后再告你強奸! 阮青衣說完轉(zhuǎn)身,康旭最初的樣子在她心里粉身碎骨。
忽然背后響起汽車啟動的聲音,阮青衣的身體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她驚慌地回頭,汽車尖銳的剎車聲,還有噴薄的血花瞬間染紅了阮青衣的雙目。
左堂年輕的身體倒在血泊中,面容安詳如同睡著了般。
你為什么這樣傻?阮青衣的心驟然間被撕裂了一個大口,風(fēng)呼呼地穿堂而過,疼痛到無法呼吸。她緊緊抱著左堂的身體,直到他漸漸失去了溫度也執(zhí)拗得不肯放開。
后來。
康旭的妻子因故意殺人罪入獄。
康旭找到阮青衣要照顧她一生,被拒絕。
阮青衣賣了房子,只身回到了小鎮(zhèn)。每日的傍晚她會沿著河邊散步,一邊撫摸日漸隆起的腹部,像每個母親一樣臉上蕩漾著母愛的光輝。
十
每個人都有背后的故事。
阮青衣永遠不知道,在那個夜晚還有一個人在場。
年少的左堂被那罪惡的一幕嚇壞了,他看見阮青衣美好的身體被他們蹂躪至凋零,他還看見他們袖口中寒光閃閃的匕首。
最終他選擇了妥協(xié),逃似地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墒侨钋嘁陆^望的臉龐卻如刀般刻進了他的心里,再也無法磨滅。于是輾轉(zhuǎn),尋到了阮青衣的蹤跡,于是愛上,在劫難逃。
左堂亦找過康旭。
康旭本是溫良的男子,亦知道阮青衣跟著自己委屈了。猶豫著還是答應(yīng)了左堂放開阮青衣。
這些都是阮青衣所不知道的。
次年的春天,阮青衣順產(chǎn)下一名男嬰。粉妝玉砌一般粉嫩得可愛。只要稍一逗弄便咯咯笑個不停。
阮青衣望著孩子明媚的笑顏,忽然感到迎面吹來一股來自湖面的風(fēng)。
是你么?左堂。
她喃喃地喚道,如同呼喚一道舊傷口。
有淚無聲滑落,一切塵埃落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