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年的夏天

我是在軍訓第三天記住顧西洲的。

不是因為他在隊列里站得筆直——恰恰相反，他站得一點也不直。而且他還中暑了，直挺挺往后倒，后腦勺差點磕在塑膠跑道上，被我一把揪住了領子。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怕不是要摔成傻子。

教官臉都白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看我正揪著顧西洲的領子，趕緊搭了把手?！翱炜炜欤鰳涫a底下去！”

我架著他一只胳膊，教官架著另一只，兩個人連拖帶拽把他弄到了操場邊那棵老樟樹下面。九月的太陽毒得很，塑膠跑道被曬得發(fā)軟，踩上去像踩在橡膠泥上，空氣里全是焦糊的味道。

顧西洲靠在那棵樹上，臉白得像張白紙，嘴唇也有點發(fā)紫，眼皮都抬不起來。教官蹲下拍了拍他的臉：“同學？同學！”

沒反應。

“我去喊校醫(yī)！”教官騰地站起來，拔腿就跑。

我蹲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呆呆的男生。他穿著軍訓服，領口已經(jīng)被汗浸透了，額頭上全是汗珠，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長得倒是挺好看，我在心里想，這男的也太菜了，這才第三天軍訓就倒下了，還不如一個女的

然后我想起自己兜里還有糖。

那是我媽塞進來的，她說什么“軍訓低血糖的人多了去了，你帶著點糖，說不定能救誰的命”。我當時還嫌她啰嗦，現(xiàn)在倒真派上用場了。

我摸出一顆荔枝味的糖果，剝了紙，捏著他的下巴把糖塞進他嘴里。

“含著?！蔽艺f，“低血糖吧你?！?/p>

他含著那顆糖，喉結(jié)動了動。

太陽從樟樹的葉縫里漏下來，落在我們倆身上，斑斑駁駁的。操場上其他方陣還在踢正步，一二一、一二一的口號聲遠遠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倒是很亮，十九歲男生的眼睛，干干凈凈的，里面映著我的影子。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聚焦，然后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的軍訓服上，移到我的臂章上，又移回來。

“謝謝?！彼f，聲音還虛著，帶著點沙啞。

“不客氣。”我站起來拍拍褲子，“我叫鐘語棠，三排的。你可以叫我鐘語?！?/p>

“嗯——”他頓了頓，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耳朵尖倏地紅了，“不是，我是說，我叫——”

“我知道你，”我打斷他，忍不住笑了，“順拐那個?！?/p>

沒錯，就是他。第一天踢正步，別人踢左腿他踢右腿，別人擺右臂他擺左臂，一個人走出了一種詭異的協(xié)調(diào)感。教官讓他出列單練，他練了二十分鐘，回來之后順拐得更厲害了。全排笑得前仰后合，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會兒太陽正落下來，斜斜地穿過樟樹的葉子，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我想，像這顆糖一樣甜。

“我叫顧西洲?！彼f，“一排在你們旁邊那個?！?/p>

“哦——”我拖長了調(diào)子，“順拐那個一排的?！?/p>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校醫(yī)拎著醫(yī)藥箱跑過來的時候，顧西洲已經(jīng)能自己站起來了。教官跟在后面，跑得氣喘吁吁，看見顧西洲站著，愣了一下：“好了？”

“好了好了，”顧西洲趕緊說，“可能就是低血糖，沒什么大事?！?/p>

教官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我，再看看他。

“真好了？”

“真好了?！?/p>

教官拍拍胸口：“嚇死我了，你要是摔出個好歹來，我怎么跟你爸媽交代。”

我站在旁邊憋著笑。等教官和校醫(yī)走了，顧西洲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那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嘴，“你剛才給我吃的那個糖，是什么味的？”

“荔枝味。怎么了？”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然后說：“挺好吃的?！?/p>

“那當然，”我揚了揚下巴，“我媽買的，能不好吃嗎？”

他又笑了，那個笑容又傻又亮，像是夏天傍晚的風。

后來的事，就是從這顆糖開始的。

第二章 荔枝糖

軍訓結(jié)束那天，他來女生宿舍樓下找我。

我正蹲在宿舍樓前面的水池邊洗飯盒。那會兒剛吃完飯，太陽還很高，曬得人后背發(fā)燙。我穿著件舊T恤，頭發(fā)隨便扎了個丸子，袖子擼到手肘，滿手都是洗潔精泡沫。

“鐘語棠?！?/p>

我抬頭，就看見他站在太陽地里。

他曬得臉都紅了，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種歪了的樹。看見我抬頭，他明顯緊張了一下，攥著塑料袋的手緊了緊。

“你怎么來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他走過來，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把那個塑料袋遞過來。

“給你?！?/p>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接?！笆裁礀|西？”

“糖?！?/p>

我愣了。

他把袋子往我面前又遞了遞，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我、我看你那天給我吃的是這個味，就……就想著還給你。”

我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滿滿一袋子荔枝糖，怕有幾十顆。

“你——”我有點傻眼，“你買這么多干嘛？”

他撓撓頭，目光亂飄，就是不看我：“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味的，就想著多買點，總有一款是你喜歡的。”

“這都是荔枝味的?！?/p>

“??？”他愣了一下，湊過來看，然后臉更紅了，“我、我沒注意，我就跟老板說，要那個糖，荔枝味的，然后他就給我裝了這么多……”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被我看得手足無措，手指絞著褲縫，像是軍訓站軍姿似的站得筆直。

“顧西洲，”我喊他名字，他立刻站得更直了，“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俊?/p>

“你給我糖，”我站起來，甩甩手上的水，飯盒都沒顧上放，“我是不是還得給你糖？咱倆擱這兒互相投喂到畢業(yè)??？”

他反應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又傻又亮，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他說，聲音忽然輕下來，“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太陽很大，曬得人眼睛發(fā)花。我看著他站在那兒，曬得滿臉通紅，手里還攥著那個塑料袋，緊張得像在等宣判。

“行吧?！蔽艺f，把飯盒夾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機，“掃我。”

他手忙腳亂地掏手機，差點把手機摔了。

后來的事，就是從這條微信開始的。

第三章 白裙

大一下學期，我報名了學校的交誼舞社團。

其實是我室友慫恿的。她說交誼舞社的學長都特別帥，去了就能脫單。我對脫單沒什么興趣，但對跳舞有興趣。小時候?qū)W過幾年芭蕾，后來學業(yè)重了就停了，一直想著什么時候能再撿起來。

交誼舞社每周二、周四晚上在體育館二樓排練。我去了一節(jié)課就愛上了——不是因為有帥學長，是因為那種隨著音樂旋轉(zhuǎn)的感覺，像是整個人都輕了，飄在云端。

顧西洲知道我去跳舞，也沒說什么。他加入了籃球隊，每周一、三、五訓練。我們倆的日程正好錯開，有時候一周都見不到幾面，只能在微信上聊幾句。

“今天訓練累不累？”他問。

“還好，就是腳有點疼?！蔽一亍?/p>

“跳什么舞？”

“華爾茲。今天學了新步子，轉(zhuǎn)圈那種?！?/p>

“想看?！?/p>

我發(fā)了個白眼的表情包：“想得美。”

他發(fā)了個委屈的表情。

我笑著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再回。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真的會來看。

五月的某個周四傍晚，體育館二樓的大排練廳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喜歡這個時間。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排練廳染成暖金色。木地板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音響里放著慢節(jié)奏的華爾茲，是我自己帶的U盤。

那天我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白裙子。

是去年夏天買的，一直沒機會穿。純白色的及膝連衣裙，裙擺很大，轉(zhuǎn)起來會像花朵一樣綻開。我換上它的時候，室友吹了聲口哨：“喲，今天有情況？”

“有什么情況，”我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fā)，“就是想穿?！?/p>

真的只是想穿。

夕陽正好，白裙正好，一個人的排練廳正好。

我打開音樂，閉上眼睛，讓身體隨著旋律動起來。

一二三，一二三。

旋轉(zhuǎn)，再旋轉(zhuǎn)。

裙擺揚起來，在金色的光線里劃出圓弧。我感覺自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黃昏的光暈里翩翩起舞。沒有舞伴，沒有觀眾，只有我自己和音樂。

那一刻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顧西洲是被人拉來的。

籃球隊的訓練剛結(jié)束，他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被隊友陳爍一把拽住。

“走走走，陪我去交誼舞社看看?！?/p>

顧西洲皺眉：“看什么？”

“看我女神！”陳爍一臉興奮，“她每周四都在體育館二樓排練，我跟你說她跳舞特別好看，穿那種小裙子，轉(zhuǎn)起來跟仙女似的——”

“不去?！鳖櫸髦匏﹂_他的手，“我要回去洗澡。”

“就十分鐘！陪兄弟看一眼！看完就走！”

顧西洲被他生拉硬拽地拖上了體育館二樓。

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交誼舞社排練廳”的字樣。陳爍貓著腰湊過去，趴在門縫上往里看。

“哎呀，沒人？”他失望地說，“就一個——”

話音未落，他愣住了。

顧西洲本來已經(jīng)轉(zhuǎn)身要走，聽見他這聲，鬼使神差地也湊了過去。

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整個排練廳染成金紅色。木地板泛著暖光，空氣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一個女孩站在光里。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赤著腳，閉著眼睛，隨著音樂輕輕搖擺。那音樂很慢，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她的手臂舒展，裙擺揚起，在金色的光線里旋轉(zhuǎn)。

一圈，兩圈，三圈。

她轉(zhuǎn)得那樣慢，那樣輕，像是踩在云上。裙擺像花朵一樣綻開，又像浪花一樣落下。她的頭發(fā)散下來，隨著轉(zhuǎn)動輕輕飛揚，有幾縷貼在臉頰上，被夕陽染成淺棕色。

顧西洲站在那扇玻璃門外，忘了呼吸。

他見過她很多次。在食堂，在圖書館，在教學樓的走廊里。她總是穿著T恤牛仔褲，頭發(fā)扎成馬尾，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他以為那就是她。

可眼前這個人，穿著白裙，赤著腳，在夕陽里旋轉(zhuǎn)的人，他好像從未見過。

一曲終了。

她停下來，微微喘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后抬起頭，對著窗戶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給自己的。

顧西洲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臥槽，”陳爍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這誰啊？這也太好看了吧？”

顧西洲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穿白裙的女孩走到音響旁邊，按下了重播鍵。

音樂再次響起。

她重新站到排練廳中央，閉上眼睛，抬起手臂。

顧西洲忽然想起那顆糖。

荔枝味的，很甜。

就像此刻落在他眼里的這道光。

“走不走？”陳爍拽了拽他。

“不走?！?/p>

“啊？”

顧西洲沒理他，只是繼續(xù)站在那扇玻璃門外。

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去，金色的光變成橘色，橘色變成玫瑰色，最后融進深藍色的暮靄里。

她跳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終于關掉音樂，彎腰拿起地上的鞋子，赤著腳走向門口。

顧西洲忽然慌了。

他一把拽過陳爍，飛快地往走廊拐角跑。

“干嘛啊你？”陳爍被他拽得踉踉蹌蹌。

“別出聲?！?/p>

兩個人躲在拐角的陰影里，看著那扇玻璃門被推開。她穿著白裙，拎著鞋，赤著腳走出來。走廊里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發(fā)有點亂，臉上還帶著跳舞后的潮紅。

她走過他們藏身的拐角，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爍剛要說話，被顧西洲一把捂住嘴。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顧西洲才松開手。

“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陳爍瞪著他。

顧西洲沒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傻，像是在回味什么。

“陳爍。”

“干嘛？”

“你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嗎？”

“誰?。俊?/p>

顧西洲沒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天軍訓，她蹲在他面前，捏著他的下巴把糖塞進他嘴里。陽光從樟樹葉縫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含著?！彼f。

他含著那顆糖，甜的。

那一刻他就在想，這個姑娘，他要記住。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他記住的，不只是那個給他糖的姑娘。

第四章 畫你

大三那年，我們一起選了選修課。

其實是我選的，叫“美術(shù)鑒賞與繪畫實踐”，聽名字就知道是個水課。我純粹是為了湊學分，順便陶冶一下情操。他看見我選，也跟著選了。

第一節(jié)課，老師讓我們畫靜物，一盆綠蘿，一個石膏球，還有幾個蘋果。我畫了一個小時，畫出來的東西我自己都認不出來——綠蘿像一團綠色的抹布，石膏球像一個長毛的土豆，蘋果像三個扁了的乒乓球。

他坐在我旁邊，低頭一筆一筆地描。

我偷偷看他的畫板，驚了。

他畫得真好。那盆綠蘿的葉子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姿態(tài)，有的舒展，有的卷曲，光影落在上面，像是活的。那個石膏球圓潤飽滿，陰影過渡得自然流暢，像照片一樣逼真。

“顧西洲，”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學過？”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沒有啊。”

“那你畫這么好？”

他看了看我的畫板，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彎起來。

“可能，”他說，“是因為你一直在看我？”

我臉騰地紅了。

從那以后，我每次上課都忍不住看他。他畫靜物，我看他；他畫石膏，我看他；他畫風景，我還是看他。他的側(cè)臉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長，垂著眼睛的時候，整個人都安靜下來，像是從光里剪下來的影子。

有一次他看著看著，忽然轉(zhuǎn)過頭來。

我躲閃不及，被他抓個正著。

“看什么呢？”他問。

“看你怎么畫的?！蔽乙槐菊?jīng)地撒謊。

他笑了一下，沒戳穿我，只是往旁邊讓了讓：“那你過來看。”

我湊過去，他在畫布上添了幾筆，把那朵百合花的花瓣畫得更加飽滿。然后他偏過頭，離我很近，聲音壓得很低：

“鐘語棠?！?/p>

“嗯？”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給我糖的時候，我就想好了?！?/p>

“好什么？”

他沒回答，只是繼續(xù)畫。

那節(jié)課下課后，他送我到宿舍樓下。十月的風有點涼，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塞進我手里。

“送你?！?/p>

我翻開，里面全是他畫的畫——

第一頁，我蹲在樹蔭底下，手里捏著一顆糖，正在往誰的嘴里塞。陽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在我的側(cè)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底下寫著：一九年九月，樟樹下。

第二頁，我站在排練廳中央，穿著白裙，赤著腳，在夕陽里旋轉(zhuǎn)。金色的光落在我身上，裙擺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底下寫著：二零年五月，體育館。那一天我在門外看了你很久。

我愣住了。

抬頭看他，他的耳朵尖紅紅的，目光卻定定地看著我。

“你——”我張了張嘴。

“那天陳爍拉我去的，”他說，聲音有點輕，“我本來不想去。但我看見你了。穿著白裙，在夕陽里跳舞。你不知道我在外面?！?/p>

我低下頭，繼續(xù)翻。

第三頁，我坐在畫架前，偷偷轉(zhuǎn)過頭來看他，手里的畫筆懸在半空。他畫的是我的側(cè)臉，而我畫的是他。底下寫著：二一年十月，美術(shù)教室。

第四頁，我走在秋天的校園里，風把我的頭發(fā)吹起來，梧桐葉子落在腳邊。他畫的是背影，可那個背影那么生動，好像下一秒就會轉(zhuǎn)過頭來。底下寫著：二一年十一月，梧桐道。

最后一頁，是他畫的我倆。

我們并肩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我仰著頭看著那些花，他低著頭看著我。陽光細細碎碎地落下來，落在我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底下寫了一行小字：

“源于一見鐘情的怦然心動?！?/p>

我合上本子，抬頭看他。

他站在宿舍樓門口，站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站在梧桐葉飄落的秋天里，看著我。

“鐘語棠，”他說，聲音有點抖，“我喜歡你。”

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啦啦響，有一片落在我們之間，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我把那個本子抱在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顧西洲。”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喜歡我，”我說，“不會直接說啊？畫什么畫?！?/p>

然后我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路燈照著他的臉，我看見他的耳朵尖一點一點紅起來，從耳垂紅到耳廓，從耳廓紅到臉頰，最后整張臉都紅透了。

“我——”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傻?！蔽艺f，轉(zhuǎn)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站在路燈下面，站在梧桐葉飄落的秋天里，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五章 租房

畢業(yè)那年，我們選擇留在了這座城市。

其實我們商量過要不要回老家。他家在蘇北，我家在浙南，一個往北一個往南，中間隔著大半個省。最后他說：“要不，就留這兒吧？”

我說：“好?！?/p>

就這么定了。

他進了一家設計公司，做UI設計，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我考了教師資格證，去一所小學當語文老師，也算是專業(yè)對口。我們在城中村租了一間小房子，三十平，朝南，月租一千二。

搬家那天，他把我拉到陽臺上。

陽臺很小，只能站下兩個人。但視野很好，能看見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夏天的時候應該能遮住半邊陽臺。

他從兜里摸出一顆糖，剝了紙遞給我。

“按老規(guī)矩?！彼f。

我含進嘴里，還是那熟悉的荔枝味。

“鐘語棠?！?/p>

“嗯？”

“從軍訓到現(xiàn)在，”他說，“六年了?！?/p>

我點點頭。

他忽然單膝跪下去，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絨布盒子。我愣住了，糖含在嘴里忘了嚼。

“我沒什么錢，”他聲音有點抖，但眼睛很亮，“買不起大房子，也買不起好車。但我有一個愿望，想跟你一起過一輩子?！?/p>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細細的銀戒指，戒圈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荔枝。

“鐘語棠，你愿不愿意嫁給我？”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眼前這個人。

六年了。

從一九年到二五年，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從軍訓場上的順拐少年到如今單膝跪在我面前的男人。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干干凈凈的，里面映著我的影子。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碎了一地。

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甜的。

“顧西洲?！?/p>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我伸出手：“戒指呢？給我戴上啊?！?/p>

第六章 七年

婚禮是在我們初遇的那個盛夏舉辦的。

六月的末尾，校園里的樟樹正綠得發(fā)亮。我們沒有找婚慶公司，自己布置了場地，就在軍訓時那棵老樟樹下面。

儀式開始前，他遞給我一顆糖。

“按老規(guī)矩，”他說，“你先含著。”

我笑了，剝開糖紙，把那顆荔枝糖放進嘴里。

婚禮進行曲響起來，我挽著爸爸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他站在樹下，穿著白色的襯衫，打著領結(jié)，眼睛里亮亮的，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個下午

爸爸把我的手交給他。

他握著我的手，手心有一點潮，像那年他在門外看我跳舞時，想必也是這樣的心跳吧。

司儀讓他說誓詞。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清了清嗓子：

“十九歲那年，我中暑了，差點一頭栽在地上。有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揪住我的領子，把我扶到樹底下，喂給我一顆荔枝味的糖?！?/p>

底下有人笑。

“后來我想，我這輩子算是完了，被她一顆糖收買了?！?/p>

笑聲更大了一點。

“再后來我才知道，不是那顆糖收買了我。是她?！?/p>

“是她在太陽底下蹲著洗飯盒的樣子，是她穿著白裙在夕陽里跳舞的樣子，是我站在門外偷看、她渾然不覺的樣子，是她畫畫時偷偷看我的樣子，是她站在陽臺上，含著糖，讓我給她戴戒指的樣子。”

“是她讓我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原來每天醒來想到的第一個人是她，原來下班回家最想見到的人是她，原來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想下次帶她來，看到好看的風景會想下次和她一起看?！?/p>

“原來七年可以這么短，短到我還沒看夠她?！?/p>

“鐘語棠，未來的終點，我想和你一起的畫下詩篇?！?/p>

我眼眶有點熱，嘴里那顆糖慢慢化開，甜的。

輪到我說誓詞。

我想了想，沒拿稿子，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身后的那棵老樟樹，看著穿過葉子的斑駁光影，看著七年前那個跌跌撞撞的少年變成如今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顧西洲?！?/p>

“嗯？”

“這顆糖，”我說，“我含了七年了。”

他沒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第一次給你糖的時候，我沒想過以后。第二次你給我糖的時候，我也沒想過以后。后來你偷看我跳舞，我不知道。后來你畫我，我也不知道。你跪下給我戴戒指的時候，我還是沒想過以后。”

“因為我不用想?！?/p>

“以后的每一天，醒來是你，睡前是你。以后的每一年，春天是你，冬天也是你。以后的全部，都是你?！?/p>

“所以顧西洲，以后——”

我頓了頓，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繼續(xù)含下去吧?！?/p>

底下有人開始抹眼淚。我看見我媽坐在第一排，拿著紙巾在擦眼睛。他媽媽坐在旁邊，也紅了眼眶。

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他指節(jié)微微的顫抖。

然后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輕說：

“鐘語棠，我愛你?！?/p>

~尾聲 荔枝味的永遠

婚禮結(jié)束后，我們回到那間三十平的小房子。

我靠在沙發(fā)上，翻看賓客拍的照片。有一張是我們站在樟樹下面接吻，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落在我們身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湊過來看，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遞到我嘴邊。

“最后一顆?！彼f。

我張嘴含住，還是那個荔枝味。

他靠在我肩膀上，聲音懶懶的：“鐘語棠。”

“嗯？”

“我們的故事，寫了七年了?！?/p>

我偏過頭看他，他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做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夢。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我看著那張臉，從十九歲到二十六歲，從少年到男人。整整七年。

兩千五百五十六天。

從一顆糖開始，到一顆糖結(jié)束。

不對，我想了想，笑了。

糖是我們愛情開始的記憶，也是未來生活的調(diào)味劑，我想我們會一直甜下去！

我把嘴里那顆糖咬碎了，是甜的。然后低下頭，在他唇上輕輕印了一個吻。

他睫毛顫了顫，沒醒。

“顧西洲，”我輕聲說，“以后的日子，請多關照。”

月光很安靜，老槐樹還在沙沙地響。

三十平的小房子里，裝著我們青春全部。而未來一生的故事，我們將會一起提筆寫下每一個章節(ji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