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他不敢說,他想還是再等一兩天吧。馬伯樂把他滿心事情就這樣壓著。
夜里睡覺的時候,馬伯樂打著咳聲,長出著氣,表現(xiàn)得非常感傷。
他的太太是見慣了他這個樣子的,以為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馬伯樂的善于悲哀,太太是全然曉得的。太太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馬伯樂的一舉一動太太都明白他這舉動是為的什么。甚至于他的一句話還沒有說出來,只在那里剛一張嘴,她就曉得他將要說什么,或是向她要錢,或是做什么。是凡馬伯樂的一舉一動,太太都完全吃透了。比方他要出去看朋友,要換一套新衣裳,新衣裳是折在箱子里,壓出了褶子來,要熨一熨。可是他不說讓太太熨衣裳,他先說:
“穿西裝就是麻煩,沒有穿中國衣裳好,中國衣裳出了點褶子不要緊,可是西裝就不行了?!?
他這話若不是讓他太太聽了,若讓別人聽了,別人定要以為馬伯樂是要穿中國衣裳而不穿西裝了。其實這樣以為是不對的。
他的太太一聽他的話就明白了,是要她去給他熨西裝。
他的太太趕快取出電熨斗來,給他把西裝熨好了。
還有馬伯樂要穿皮鞋的時候,一看皮鞋好久沒有擦鞋油了。就說:
“黃皮鞋,沒有黑皮鞋好,黃皮鞋太久不擦油就會變色的。而黑皮鞋則不然,黑皮鞋永久是黑的。”
他這話,使人聽來以為馬伯樂從此不再買黃皮鞋,而專門買黑皮鞋來穿似的。其實不然,他是讓他太太來擦皮鞋。
還有馬伯樂夏天里從街上回來,一進屋總是大喊著:
“這天真熱,熱的人上喘,熱的人口干舌燥?!?
按著說話的一般規(guī)律,就該說,口干舌燥,往下再說,就該說要喝點水了。而馬伯樂不然,他的說話法,與眾不同。他說:
“熱的口干舌燥,真他媽的夏天真熱。”
太太一聽他這話就得趕快倒給他一杯水,不然他就要大大地把夏天大罵一頓。(并不是太太對馬伯樂很殷勤,而是聽起他那一套羅里羅唆的話很討厭。)太太若再不給他倒水,他就要罵起來沒有完。
這幾天的夜里,馬伯樂和太太睡在旅館的房間里,馬伯樂一翻身就從鼻子哼著長氣。馬伯樂是很擅長悲哀的,太太是很曉得的,太太也就不足為奇,以為又是他在外邊看見了什么風(fēng)景,或是看見了什么可憐的使他悲哀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