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西紅柿椒鹽餅

讓雅克? 盧梭

歷史像是連續(xù)的獨幕劇，每一個角色每一個事件都何其相似，只是扮演的人與發(fā)生的事本身不同了而已。又或者像愛因斯坦所言是一個連續(xù)滾動的大圓球？在我們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里，那些細微的事件與那些早已塵封影響深遠的事件相比，我竟發(fā)現(xiàn)它們具有很大的相似。

一次我的家人問我：“你學(xué)那個歷史，到底有什么好學(xué)的？能當(dāng)飯吃嗎？”

我竟一時怏怏，無語相對，是的，歷史確實吃不成。帶著這個疑問，我依舊在歷史的書本里尋覓，它藏得太深，極難尋覓。

或許它能拿來當(dāng)飯吃，至少它讓我從不止步思考事物的意義，不再健忘。

陪母親去派出所辦理手續(xù)的時候，從窗口塞進去她的身份證，里面?zhèn)鱽砺曇粽f：“沒看見外面的新文件規(guī)定嗎？這個已經(jīng)作廢了?！?/p>

于是以前看似很重要的身份證連同上面的文字便埋進了歷史，扔到了垃圾桶。我們每天都要扔掉無用的、舊的東西，有一天不小心在遺忘了的角落里找到早已忘卻的舊物，卻興高采烈的說：“乖乖的，老子找你很久了”，臉上洋溢著失而復(fù)得的歡樂。歷史的垃圾桶擺在我們腦后的角落里，有用之時我們推崇，我們敬仰，到無用時都丟到歷史的垃圾桶里，無人問津。

這讓我想到了盧梭，以及盧梭身后的歲月。

歐洲中世紀歷史上，在政治領(lǐng)域，政治神學(xué)論一度處于獨占地位，而后1517年，馬丁·路德發(fā)起宗教改革，社會走向了世俗化。人和神的和解，迎來了我們?nèi)伺c人的對抗與斗爭，這時候君主與人民之間開始了關(guān)于權(quán)利和公共意志的辯論，盧梭哲學(xué)便搬上了歷史大舞臺。柏拉圖說偉大的事物都是危險的事物，盧梭的《社會契約論》一樣，羅伯斯貝爾徹頭徹尾的將它實踐在自己的政治理想里，帶來了世俗的流血與恐怖，也把社會改革推及到公共意志的層面。

無疑，這個舞臺上演的劇目都帶著淡淡的凄涼，令人唏噓。

一、浪漫的追夢人

1762年盧梭發(fā)表《社會契約論》，他所期許的社會道德化終于走上實踐的道路。這時候社會正在歷經(jīng)微妙的變化，啟蒙運動正在大張旗鼓的進行，這部著作的發(fā)表為當(dāng)時社會形態(tài)的構(gòu)建給了一個指向標。

人們開始了解盧梭的社會哲學(xué)，了解他的社會公共意志和契約論?！按蠓哺叨鹊母爬ǎ紟в邢胂蟮某煞帧?，黃仁宇沒有穿越到百年前給盧梭說，他的世界是一個道德的理想之國，道德的全能化，道德成了主宰，他太浪漫了，感性的想象這個世界都是感情可以主宰的。荀子是否需要飛躍時空，告訴盧梭“人之性惡，其性者偽也”的觀點呢，師法教化、禮儀規(guī)范之外，人是否需要法治的約束？這種公共意志的參差不齊不同于制度法律，更不可能人格化，也就注定了它的極大缺陷。

歷史給出了答案。

1789年，法國大革命轟轟烈烈，如同政治地震一般在歐洲的土地上開演。孟德斯鳩、狄德羅、伏爾泰以及盧梭等的思想如同未出生的嬰兒在如同宮腔一樣的床頭案幾上安靜地等候，等候咬破臍帶降生在大地。

羅伯斯貝爾時期，盧梭的思想徹頭徹尾的被他實踐在自己的政治理想里。據(jù)傳，革命前夕羅伯斯貝爾曾與盧梭相遇，至于言談則一概不知。這個來自鄉(xiāng)村的律師——馬克西米利安·羅伯斯貝爾，這位與盧梭同體的實戰(zhàn)家，如果沒有他，或許《社會契約論》依舊會呆在床頭案幾或者貴婦人的枕邊作為文化的裝飾品，依舊會在子宮里獨享孤獨和寂寞，卻又找不到咬破臍帶的利齒。

大革命排山倒海，山呼海嘯，聲勢浩大。然而，這位活在理想道德國的圣子之夢終究還是覆滅了。盧梭背叛了啟蒙運動，觀點與伏爾泰各異，可是歷史的真實與荒誕真讓人捉摸不透，1778年，這兩位思想著的人竟在同一年都不再思考，離開了人世。

大革命之后，《社會契約論》一落千丈，無人問津，只有他的浪漫主義氣息似乎還在這個國度的土地上漂蕩。

人們或許還記得他1747年名噪一時的第一篇論文《論科學(xué)與藝術(shù)》，或許還記得他倡導(dǎo)自然教育的《愛彌兒》，或許……盧梭的道德理想國如同條文，然而，盧梭就如同條文制定者，條文的不合理引來人們的唏噓和抱怨，都被摒棄，扔在歷史的垃圾桶里。

1778年7月2日，盧梭據(jù)醫(yī)生診斷為患迫害型心里分裂癥而死，與此相比，伏爾泰死的時候這位哲人得到了崇高的禮遇，塞納河邊萬人空巷，直到伏爾泰笑著離開人世。

笑著的是伏爾泰，哭著的是盧梭。

盧梭拋棄了君主意志，書寫公共意志如同條文一般將君主時代推進歷史，如同那張身份證的命運，而他自己如同條文制定者，湮沒在歷史塵封的腳步里。

“全能的天??！天氣如此晴朗，沒有一片云，上帝是在等著我了?！北R梭臨前的一句話，多么美，又多么凄涼。

可是天空越蔚藍，盧梭的心里會不會更凄涼？

盧梭的理想之國，是在一個完美的立法之下，個別的人或者個人的意志根本就沒有了地位，政府本身的集體意志也應(yīng)該是次要的，從而公共意志以及主權(quán)的意志則是永遠占主導(dǎo)地位的。這種公共意志指導(dǎo)下的個人民主，是后來法國在內(nèi)國家政治參與的基本模式。

法國大革命期間，羅伯斯貝爾，這位盧梭精神世界的產(chǎn)兒將這種思想放在了法國的溫床上讓它生根發(fā)芽。如同文件精神一樣，追隨者全面地領(lǐng)悟了它的思想和精神，待到期限已過，全部都成了一紙空文，丟進了垃圾桶。

法國大革命之后《社會契約論》的地位一落千丈，據(jù)調(diào)查在很多家庭的書櫥里有他的《新愛洛綺絲》、《懺悔錄》、《愛彌兒》等都占大多數(shù)，唯獨《社會契約論》寥寥無幾。盡管他的理想之國被搬上了溫床上孕育，但是終究還是夭折而死。

過期作廢！雖然法國社會給《社會契約論》打上了這個紅字，但是它留給我們的精神啟示保質(zhì)期卻是永遠。

一個夢，一個追夢人，我們?nèi)缤R梭，都在路上。

法國大革命

二、筑夢人

羅伯斯貝爾，來自阿臘斯農(nóng)村的一位律師，人們稱他為行走著的盧梭，正是他把讓·雅克的政治哲學(xué)推到了實踐階段。像每個筑夢人，羅伯斯貝爾下了極大的決心去實現(xiàn)他的政治理想，和盧梭一樣，他們都活在他們的道德理想之國里。

浪漫的事情，女人更喜歡參與，在盧梭的朝圣者里，更多的是那些太太們。

羅蘭夫人，吉倫特派里最富有美感的象征，在她的沙龍密室里，吉倫特派很多重大的決定都在那里孕育，她飽讀盧梭的所有作品，自己則想象為盧梭式的人物，擴及到她的愛人。羅伯斯貝爾初到巴黎，就與其結(jié)識，時常出入羅蘭夫人的沙龍。然而作為女性，她也實踐了盧梭女性不宜公開參政的主張，扮演的只是“沙龍政治”，羅伯斯貝爾則在外面的土地上將其耕織。

思想孕育著與膜拜者之間似乎都有一根精神臍帶，盧梭與羅伯斯貝爾正是如此。

1961年，瓦爾特：“羅伯斯貝爾自己承認是《懺悔錄》的精神產(chǎn)兒?！?/p>

1968年，湯普遜：“羅伯斯貝爾的國家教義是其他一切觀念的基礎(chǔ)，而這一點顯然來自盧梭?！?/p>

1975年，魯?shù)拢骸傲_伯斯貝爾在公共場合的語言，頻率最高的是這三個詞：美德、主權(quán)、人民?！彼J為這些精神的發(fā)育最大的功績應(yīng)歸于盧梭。

于是，在法國大革命里憑借這根臍帶汲取營養(yǎng)，實踐了他的政治夢想。他把《社會契約論》里的道德理想國的夢想經(jīng)緯在法國大地上，雖然挫折無數(shù)，但卻為人類社會政治形態(tài)的探索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兩個追夢人，心跳都不曾止息。

1799年，法國大革命失敗，啟蒙運動湮沒于歷史大潮。盧梭哲學(xué)成了下一世紀的笑柄。

19世紀的德國歷史主義學(xué)派叫囂著在盧梭的墳?zāi)雇饴曈懀骸澳贸鲞h古的考古證據(jù)，證明你的那套社會契約論來源于遠古時代，一群人和另一群人的書面合同!”

所有的人似乎記起了這個安睡的老人，記起來他思想的浪漫流淌。

20世紀英國分析哲學(xué)則對著希特勒的雕像，大罵一通：“從雅各賓專政到?jīng)_鋒隊運動，歷史上舉凡浪漫主義的事兒，緣由都應(yīng)塞給了這個矮矮的墳?zāi)瓜蚂`魂未安地老人，罪孽！”

人們把法國革命的恐怖，歸因于盧梭，200年來舊大陸的起義成癮，革命成癮，運動成癮，也歸咎于他，可是他不過是個追夢人，想活在自己的理想國。

如今成了一個潘多拉的盒子，盧梭身負這樣的歷史擔(dān)子會不會心里掉淚？耳聞身后罵聲陣陣，冥府凄涼，應(yīng)是掩面痛哭還是拂須一笑，全然不顧？

然而，終究是有贊揚聲的?？档隆⒘_爾斯、韋伯等這群哲學(xué)家給了他歷史的明證。相反的方向，相反的盧梭。

牛頓把理性的數(shù)軸勾畫到了無窮，而盧梭則把感性的閾值放大到極限。這讓我想起了李白，不諂媚于權(quán)貴，不拘泥于名利，高聲唱著：“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坦坦蕩蕩，只去“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的瀟灑，但誰又知道李白心里的艱澀與無奈？

有人會去贊美李白，也有人會去罵李白說他不是操持政治的料，有人會去罵盧梭，說他只是一個天生的想象家，是一個烏托邦的締造者，但也有人會去紀念盧梭，他帶給我們美德、主權(quán)、自由，帶給法國人民感性的浪漫。

康德說：“你們說，學(xué)習(xí)哲學(xué)必須通過我這座橋，但你們知不知道，我康德首先通過了盧梭這座橋？”

羅爾斯說：“我以數(shù)學(xué)方程式演證出的模式，恰與盧梭當(dāng)年用（慧田哲學(xué)注：契約合同）推測出的結(jié)論相合：人們將不約而同，奔向盧梭那把大鎬，刨出社會老根，刨出一塊價值重建的空白起點?！?/p>

或許小盧梭在哭訴，但老盧梭應(yīng)是如羽化登仙，隨風(fēng)歸去，陰陽兩隔，終究是莞爾，紅塵不顧，依然活在他的道德理想之國里。人們以法國革命成敗論盧梭、伏爾泰之成敗，還加以把歐洲200年歷史之成敗論及大陸、英美學(xué)派成敗，似乎種種的一切還是一個噩夢。

法國大革命早已刊刻在了歷史課本里，但我依舊似乎可以聽到它急促有力的呼吸聲，它無不為后來的人們給予著莫大的鼓勵。從巴士底獄的攻破到1789年革命跌跌撞撞的滾爬探索，那是一條血染之路，一條經(jīng)天緯地之路。

一個遙遠的遠方，不曾彷徨，只要有夢，我愿像追尋自由的法國人民，做個尋夢人。

思想可以殺人，也可以挽救生命。一種思想如同輸送營養(yǎng)的管道，如果混入毒素，就會夭折夢想。盧梭的思想，輸給了羅伯斯貝爾，輸給了法國大革命，于是一段時光流年里的灰色記憶便刻在了人類歷史上。

可是，它真的有毒么？答案是：沒有。

三、有毒的夢

大革命具有深遠的民族歷史根源，是貴族反對加貝王朝的長期斗爭的休止符，它似乎加速了民族歷史的進程，但是卻沒有改變歷史發(fā)展的方向。由“貴族”引發(fā)，然后“平民”完成。它以猛烈的步調(diào)突圍了整個歷史的步伐，在其他諸國喚起了人們對于社會形態(tài)的改革熱情。歐洲文化很大程度上是在1789——1815年為重大轉(zhuǎn)型的，大革命后其在人類生活中任然有很大的影響。

它是一個典型，是放在整個世界歷史里，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世界化的開端，它是一個夢，開啟了人類社會形態(tài)和體制改革在世界范圍內(nèi)的廣泛傳播。

郭敬明說：“給我一滴眼淚，我就能看見你心里的全部海洋”，而于我來說，際遇一件小小的意外，或許我就能瞥見塵封在流年里的灰色記憶。法國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燒遍歐洲，而后燃至全世界，但終究還是湮沒于歷史。

來的猛，去的卻淡。那一段灰色的記憶，卻閃現(xiàn)著金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