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營·至暗（一）：黑水營隨役

乾隆二十三年臘月初八日

這是黑水營最后的軍糧。

我端著殘破的陶碗，坐在冰冷的營帳中，哆哆嗦嗦扒拉著碗里已經(jīng)冰涼的粥食——或者說是近似粥食的東西。

他們把這叫做臘八粥，里邊混入了八樣食材。麥粒，野菇，羊肉干，駝肉丁，草籽，沙棘果，大豆，還有……

“還有胡桃仁。”鎮(zhèn)國公袞楚克一邊嘟噥著，一邊舔著已經(jīng)空空如也的大碗，絲毫不顧形象。連那頂班霞帽也歪到了一邊。

“主子，你可是王爺呀。”袞楚克的小侍衛(wèi)哈丹不安地看看袞楚克，再看看我們。

我在碗里翻了又翻，終于找到了一小塊胡桃仁，用筷子輕輕夾起，扔進了嘴里。

“臘八粥是漢地的習俗?！焙谒疇I醫(yī)工細細地品著碗里的粥?！斑^冬的時候，沒什么糧食，人們就把平時節(jié)省下來的食物混煮在一起，十分美味。臘八粥成為教育子孫萬代要勤儉節(jié)約的漢地風俗?！?/p>

“不不不?！毙柍朔畔麓笸耄瓢椭?，道：“據(jù)我所知，臘八粥是咱們信佛之人的習俗。”

“怎地？”小醫(yī)工將信將疑道。

袞楚克饒有興趣地講了起來：“《本生經(jīng)》載，佛祖釋迦在雪山苦行，變得虛弱不堪。一位牧女煮奶粥來供養(yǎng)釋迦，使他恢復了體力。釋迦認識到，一味苦行并非解脫之道。他在菩提樹下入定七日，于臘月初八悟道成佛?！?/p>

“所以今天……”

“沒錯?！毙柍诵Φ溃骸敖裉炀褪轻屽确鸬牡玫乐铡Ｐ欧鹬?，便在每年的臘月八日，以香谷、果實等八寶食材，煮成佛粥，紀念釋迦佛得道。”

我雖然不太懂這釋體迦是什么佛，但佛畢竟是佛。我抹了抹鼻涕，懷著更加虔誠的心情，品著碗中這最后的糧食。并在其中找到了第九和第十樣的食材——草皮和蟲蛹。

這是我清醒后的第十五天，已經(jīng)沒有人再關心我是否還記得什么事情。在他們看來，我是一個連自己的名字也記不得的廢人。不過，他們都中計了。自從我恢復理智，我就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是巴爾杜巴顏，現(xiàn)在的主子是副都統(tǒng)溫布。我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由于在我之前，喇布犯了同樣的失心瘋。他們一度認為我被喇布的瘋病所傳染，便把我關在一個單獨的營帳中，用繩子將我綁緊，來防止瘋病的蔓延。

回醫(yī)治療瘋病的方法同樣奇怪。我依稀記得，他用墜著五色布的鞭子將我不斷抽打，口中振振有詞。這種方法真的生效了，他將我從瘋狂的邊緣拉了回來，只剩下遍布全身的嚴重鞭傷。

我將空碗扔到一旁，抓住手邊那根粗木棍，哆哆嗦嗦，用了幾次力氣，也沒站起。我的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歪歪斜斜地擺在身下的位置，似乎已經(jīng)不再歸我控制。

“你要做什么？”小醫(yī)工問道。

自從薩曼醫(yī)師死后，小醫(yī)工便接管了醫(yī)帳。鑒于我的瘋病已好，只剩下一身殘廢和記憶障礙，便被小醫(yī)工轉(zhuǎn)移到了大帳，這讓我很感激他。這個時候還在大帳里躺著的基本都是如我這般的殘廢了。

“屙尿！”我簡短道。

袞楚克放下碗，隨手拎起一個破溺壺，朝我走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灌進醫(yī)帳之中。一簇人嘻嘻哈哈地闖進醫(yī)帳里來了。是喀爾喀輔國公朗袞扎布，以及他的走狗們。

朗袞扎布盯著拎起溺壺的袞楚克，嘴角高高揚起。

袞楚克臉色通紅，將那破溺壺丟給了我。我艱難地褪下薄棉褲，七手八腳把冰冷的溺壺塞進襠下。

溺壺里響起水柱激蕩的聲音，我便舒了一口氣。

只聽朗袞扎布笑道：“袞楚克，好一個熱心的活佛，熱心的主子。我理解你想要博得一個禮賢下士的賢名?？蛇@是什么，這是個狗奴才。堂堂輔國公，自己作賤自己，給狗奴才端溺壺。哈哈，何等的荒唐！”

朗袞扎布帶來的一簇家兵，哄然大笑起來。

袞楚克雙唇緊繃，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些家兵都是朗袞扎布從他的封戶中挑選出來，一道隨軍西征，圖個建功立業(yè)。袞楚克和他的家兵們也是如此。這些年的遠征，點燃了滿蒙大小貴族的建功熱情。是以，許許多多的貴胄子侄，在西征軍中效力，朗袞札布和袞楚克就是其中之一。

“看看所剩不多的軍糧都供養(yǎng)了些什么廢人?！崩市栐紝⒄t(yī)帳掃視了一周，便領著那一堆傲慢的家兵大搖大擺地走了。

“莫名其妙！”袞楚克的小侍衛(wèi)唾了一口道。

我將溺壺撂在一邊，用力撫了撫自己的腿，依舊覺察不到它的存在。手也連帶著有些發(fā)麻了。我開始慌張起來。

我得活下去，我得活下去。

我哆哆嗦嗦把手放進懷里，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但我摸到了那塊玉石，雪斑玉，我必須活下去，才能把這雪斑玉帶回故鄉(xiāng)。之前我犯下的所有罪孽，才不至于白費。

我打算翻個身。

“你怎么了？”耳邊響起同時響起小醫(yī)工的呼聲和溺壺倒翻的聲音。似乎是我不受控制地癱在了地上。

小醫(yī)工將我架起身來，但我又滑了下去。

我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寒冷，我就像冰一樣僵硬。

怎么辦，怎么辦！我急促地喘氣，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是凍傷！”小醫(yī)工叫嚷著?！八纳眢w完全僵住了?！?/p>

“呼呼呼?！蔽掖罂诖謿?。

小醫(yī)工翻身小跑，拖起正在泥爐上烘烤的一袋熱水，回到我身邊。

“一邊去！”醫(yī)帳里還能走動的人紛紛擁了過來，小醫(yī)工生氣地將他們推開。

“呼——“我的舌頭變得僵直，它堵在口中，我開始喘不過氣來。

小醫(yī)工用蘸著滾燙熱水的手在我的身上忙活著。我的身上沒有真切的觸感，連一絲溫熱也感受不到。

此時，袞楚克面色凄苦，口誦佛經(jīng)道：“諸佛密乘咒，諸法集精英，眾生現(xiàn)祥瑞，灌頂六字明，諸佛心灌頂，今當與汝授，諸佛皆集會，灌頂明王咒?！?/p>

好吵?。『贸嘲。?/p>

“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小醫(yī)工焦急地問道。

聽得到！聽得到！我費盡力氣與僵直的舌頭做斗爭，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大口地喘氣。

“若你能聽得到，就動一動眼睛?！?/p>

我勉強靜下心來，將眼珠子晃了晃，以示回應。

“你脖子以下的身體幾乎完全凍死了，我已經(jīng)無力救你了?！毙♂t(yī)工嘆了口氣，低吟道。

我晃了晃眼珠子。

“你有家人嗎？有兄弟姐妹嗎？”小醫(yī)工問道。

有！我有老父老母，癡妻傻女！他們都在家中，苦苦等我的回來??！一旦我能回家，我們便能擺脫世代家奴的身份，生活便會好起來。

我痛苦地想著，這種無奈的痛苦焦灼在喉間。

“你有家人嗎？有兄弟姐妹嗎？”小醫(yī)工再次發(fā)問。

我要死了，可不能連累自己的家人。

我盯著小醫(yī)工的眼睛，眼珠子一動也不動。

“你還有什么遺愿嗎？”小醫(yī)工徒勞地向我問話，盡管他知道，我已無法應答。

遺愿？我只有遺憾。要是早早處理掉這塊玉就好了，這樣，我也不必擔驚受怕假裝失憶?；蛟S，我就不應該犯下那等罪孽。我和喇布一樣陷入瘋癲，正是神佛菩薩對我們的懲戒。

我想著懷里的雪斑玉，意識漸漸模糊起來，袞楚克的誦經(jīng)聲反而響亮起來。

諦聽！諦聽！你之所以如此受苦，是因你自己的業(yè)力所惑，并非因了任何他人陷害：完全出乎你自己的惡業(yè)。因此，你應殷切祈求尊貴的三寶護佑：

我今離開摯友獨自東飄西零，

若逢業(yè)識所映空性幻身顯現(xiàn)，

唯愿諸尊慈力從中護佑于我，

使我免除中陰恐懼怖畏之境，

若因惡業(yè)所引遭逢悲慘不幸，

唯愿護佑諸尊使我逢兇化吉，

若逢實相之音猶如千雷齊震，

唯愿全部化作六字大明之聲。

若因業(yè)力所惑而無護佑隨身，

唯愿大悲世尊作我護持圣尊，

若在此中遭遇種種業(yè)習煩惱，

唯愿喜悅?cè)撩鞴庵嬲张R。

我的全身空落落的，像是陷入無底深洞之中。我的靈魂俯瞰著在寒冬與饑饉中苦苦支撐的黑水營。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被大卸八塊，牧女將它們煮成肉糜，獻給了張牙咧嘴的釋體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