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照進窗簾縫隙的一束強光，準確無誤地灑在了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豪健的眼睛上。強光的照射使他恢復(fù)了意識。他慵懶地翻了個身，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好一會才不情愿地慢慢睜開眼，發(fā)現(xiàn)即便自己拉著窗簾，透過那塊稍顯劣質(zhì)的窗簾布料的陽光已經(jīng)使得房間里很亮堂了。
“什么時候了？”
豪健啟動大腦里的晶片電腦，這才知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將近中午十二點了。
“我去，竟然睡了那么長時間嗎？”
他從床上下來，在昨晚隨手扔在床邊椅子上的旅行包里搜出牙刷和毛巾，跑到衛(wèi)生間里進行了簡單的洗漱，完畢后，他又一臉茫然地躺回了床上。
陳龍沒有給他發(fā)任何的信息，根據(jù)自己昨天與他的約定，出發(fā)的時間應(yīng)當是今天下午，也就是生母下班回家之時，現(xiàn)在去打攪他多少有些太過唐突。
就在他因為無所事事而倍感煩悶之時，肚子發(fā)出了咕嚕咕嚕的呻吟，伴隨一陣空腹的不適感涌上心頭，才讓豪健意識到已到了午飯之時。
樓下不遠處有一處小集市，那里應(yīng)該有不少廉價快餐，豪健決定去那看看。
走下旅店陰暗的樓梯，再穿過一條潮濕且簡陋的窄巷，豪健來到了一條稍微寬敞一些的街道，街道兩邊林立著各種各樣的小店鋪，賣菜的、賣肉的、賣玩具的、賣衣帽的、還有一些小吃店、粉店、燒烤店?？救獾觊T口的光膀子大叔抓起一把胡椒撒到簡易假設(shè)的灶臺上的鐵鍋里，香氣四散，伴隨著胡椒素鉆到豪健的鼻腔里，弄得他鼻子癢癢。
雖說豪健平時對這些偏重口味的飲食還是頗感興趣的，但此刻，他卻想老老實實找一間能夠填報肚子的小店，即便味道淡點也不要緊，或許只有清淡的飲食才能夠撫慰他當下無比聒噪的內(nèi)心。
豪健走進了一家腸粉店，小店外面的螢光招牌已經(jīng)有些暗淡，店內(nèi)安裝在墻上的全息投影菜單也有些接觸不良，想來是一家頗有年代，且沒有被過度的商業(yè)主義侵蝕的淳樸小店了。
“老板，一份叉燒腸粉?！?/p>
“幾兩？”
“三……不，還是四兩吧！”
豪健真是餓壞了，況且后廚傳來的香味讓本就空空如也的胃更加燥熱，渴求被美食所填滿。
腸粉不一會便呈上來了，白白凈凈的腸粉看著似乎沒什么味道，但加入一旁桌子上放著的醬油、醋或者蠔油就不同了，如果想要更加刺激一點的，就舀上一勺辣椒醬，美食就與人生一樣，要看自己中意什么口味，并合理進行調(diào)味，只要會變通，都是能夠得到屬于自己的滿足的。
就在豪健大快朵頤之時，一個高中生年齡的年輕人從通向里屋的門那飛快地走了出來，與此同時，老板也跟在他背后，拿著個漏勺，神色憤怒地跑上前，
“你又要跑哪去？”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用力地甩開了店口的玻璃門，門軸拖沓著滾輪夾縫里的泥沙，門框猛烈碰撞發(fā)出的尖銳摩擦聲，讓豪健感到十分難受，仿佛有把手鋸在自己的心頭上來回摩擦著。
“你小子，真是管不了你了，你就去吧！到時候就繼承我的這家爛店，一杯子困在鍋爐油煙前得了！”
老板放棄了無謂的追逐，只是把漏勺拋到了一旁的置物桌上，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彎著腰坐在最近的一個椅子上，用手心摩擦著臉，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豪健向來都是熱心腸的，特別是受不了這種家庭矛盾的事，他選擇主動向老板發(fā)問：
“老板，那人……是你的兒子嗎？發(fā)生什么事了？”
老板也是大咧的人，并不忌諱與豪健訴說哀腸：
“家里的這個臭小子，月考就考了個班里倒數(shù)，連前幾問選擇題都不會答，說了兩句就鬧脾氣。他剛才摔門那會應(yīng)該也吵到您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哈。”
豪健擺了擺手，
“沒事，老板。你兒子現(xiàn)在高幾??？”
“高二，過完這個暑假就高三了，你說說，都這個時候了還抱著個這個態(tài)度，明年高考怎么辦吶？”
“唔……這種東西，您光訓斥他也解決不了問題啊。或許他本身就是在壓力下厭學了呢?！?/p>
“壓力……厭學……一天天都是這種說法。唉，不瞞您說，當年我也參加過高考，我也面對過這種壓力，我也被壓垮了，也放棄了，結(jié)果呢，現(xiàn)在就成了個掌勺的廚子了，要不是靠著這間老房還有老媽傳給我的手藝，今天我還不知在哪流浪呢?！?/p>
“老板，既然你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那應(yīng)該也更能理解你的孩子當下的處境，或許你應(yīng)該和他靜下心來談?wù)?，共同想辦法面對壓力和困境。”
“您說的輕松，我沒有和他談過嗎？我沒有帶他去放松嗎？老實和您說，我們這代人沒有您想的那么死板閉塞。但是，即便我這么努力都好，他小子還是這個樣子，考試永遠都是那么點分，作業(yè)寫著寫著寫不出來就擺爛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他敬酒不吃，我只能給他吃罰酒了?！?/p>
“這樣……恐怕也還是無法解決問題吧。其實，有沒有可能……或許……你的孩子也許并不適合文化課的學習。啊，我不是說你孩子有什么缺陷。只是，人可能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或許，另尋他路也不乏一種好的選擇，你覺得呢？”
“唉——我知道你的意思。實不相瞞，當年我成績也不好，高考之前，我也是這么想的，我也覺得大不了就和老媽學手藝，做腸粉。我夢想過自己能成大老板，能開上連鎖店，能讓大家都吃上我做的食物，可是，結(jié)果就擺在眼前，我被困在這家店里，夜以繼日，全年無休。我所引以為傲、寄予厚望的腸粉手藝，它并沒有讓我飛黃騰達，甚至落到了只能勉強維持生計的窘境，而代價是，我付出了一輩子的光陰，美好的年華，以及曾經(jīng)的雄心壯志。然而，更加恐怖的，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當年的那些同學，雖說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是，那零星幾個能夠混的好的，基本都是上了名牌重點的，要不就是那些家底本來就很雄厚的，高考落榜后花錢買了個國外名校的學歷，就拿著它們進了大公司了。最大的痛苦，莫過于和別人做對比，當年和你一起的人，明明差不多的人，竟然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徑，這是為什么？”
說著，老板站了起來，整個人身上透露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也就是這會，我才明白了，所謂的另有出路都是假的，只有有錢人才會另有出路，我們窮人，人生的軌跡早就被定好了。而高考，這場窮人的‘大逃殺’，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測誰是那些斗獸場觀眾席上的貴族，但是，我只知道，站上了這個擂臺，我們別無選擇，也無暇多想，只能把眼前的那些同為窮人的敵人徹底撕碎，才能更進一步靠近那哪怕一絲絲的希望的突破口。這就是當下社會的真正情況。我也知道，這小子可能確實沒有讀書的天賦，那又怎么樣呢？現(xiàn)在人家看的就是你讀書的‘天賦’，看的就是那個結(jié)果，所以，即便沒有天賦，我也只能迫使他就著這條路走下去，只能讓他以勤去補拙，沒有天賦也得造出天賦。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唯一的出路了?！?/p>
一向健談的豪健此刻竟然找不到能夠回應(yīng)老板話語的詞句了?？粗习逡呀?jīng)微微泛紅的眼眶，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種奇怪的感覺也逐漸生長出來，縈繞心頭。
②
將就著把肚子填飽后，豪健又原路返回賓館。他感到無聊，但卻沒有辦法，只能躺在賓館的破舊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蜘蛛慢慢打理著自己的網(wǎng)。而剛才腸粉店老板的話則一直引誘著他反復(fù)咀嚼，墜入深思。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是比較早熟的那個人，因為負擔了很多的家務(wù)事，還有大大小小的壓力。但他仍然樂觀、仍然開朗、即便不愿意，也仍舊強迫著自己干勁十足地去認真對待每一件事。以前的他總以為，只要肯努力，只要花心思，只要有頭腦，就沒什么事能夠擊垮自己，也沒什么夢想是不能實現(xiàn)的。可是，真正的成年人世界的黑暗藤蔓已經(jīng)不知不覺地生長到了他的身邊了。先是在籃球部，因為實力過高，功高蓋主而遭到排擠；再是現(xiàn)在面對復(fù)雜身世的無力彷徨，既不知道要做什么準備，也不知道之后要如何。現(xiàn)在的他，早已沒有追逐什么所謂的“夢想”，鼓足干勁樂觀對待每一天的昂揚情緒了。他悲傷、他無力、他想要深深地嘆息。此刻的消極情緒，結(jié)合著剛才腸粉店老板的發(fā)言，豪健算是有點明白了，樂觀與夢想便是“青春”，而悲觀與妥協(xié)則為“成年”。沉穩(wěn)與浮躁，陰險狡詐與真誠直爽不過是外在表現(xiàn)罷了，而不是能夠表現(xiàn)內(nèi)心到底遭受過多少無情風霜的殘酷打擊的。
自己的生母，當年是否也落入到了這般窘境，才放棄了與情人的那段在世俗的眼光中本就不可能抵達成功與幸福彼岸的戀情？又是在貧窮和饑餓的威脅下，才連自己也都被拋棄的呢？沒事，這些疑問很快就會被解開了。
“準備好了沒，我已經(jīng)在樓下恭候你啦！”
下午，坐在床邊，因等待和緊張而萬分焦慮不安的豪健收到陳龍發(fā)來的消息后，整個人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他跑到鏡子邊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儀容儀表，確定一切準備就緒后，他快步走到臥室的門邊，就在他按下門把手的一刻，他的心疙瘩一下，他遲疑了。可只是那么五秒鐘后，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推開門，踏著破舊的樓梯向下而去，不再回頭。
一路上，豪健沉默不語，陳龍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很識時務(wù)地也閉上了他那張生性滔滔不絕的嘴，兩個人就這樣悶聲注視著前方的道路，看著聳立的大樓，看著擦肩而過的車流。車子終于行駛到了偏郊區(qū)的地方，沒有了駭人的鋼筋混泥土堆成的隱天蔽日的森林，只有三四層樓高的小民宅，還有空出來的地可以稍微種些綠化帶點綴點綴。
陳龍忽然放慢了車速，開始往右側(cè)打方向盤。豪健順勢望去，是一個破舊的小區(qū)。小區(qū)的門口還是老式的用劣質(zhì)的水泥堆砌起的拱門，然后用白色瓷磚鋪滿，放了些黃瓷磚點綴，生銹的鐵門已經(jīng)沒有關(guān)上的必要了，被用鐵鏈子拴在了一旁的消防栓上。鐵門旁邊的水泥柱體上可以勉強看到掉漆的大字——“梧桐苑”。
“我們到了，下車吧。”
陳龍把車停在院子里的一棵已經(jīng)老到長不出多少葉子的梧桐樹下，松開了安全帶，
“還是說，你需要點時間再準備準備”
豪健長嘆一氣，隔著車窗玻璃四周圍環(huán)顧著，緩慢地發(fā)出了疑問，
“她……就住在這……”
“嗯，不然呢，她只是一個流水線工人，年紀也不小，干不了多少活。你難道指望她能住進市中心的那些天價商品房嗎？”
“唉——原來大家都一樣……都是那么辛苦地活著的。”
豪健也松了安全帶，拉開車門，陳龍見狀，也馬上下了車，跟上了他。
“我來帶路吧！茵姨住的不是很偏，就前面那棟樓的三樓，本來也是舊小區(qū)了，沒什么人住，茵姨也來得早，搶到了閑置的好房?！?/p>
兩人推開鐵柵欄門，小心翼翼地踏上潮濕且散發(fā)腐爛味道的樓梯間，來到三樓，兩人往前走了幾步，到了306號房。陳龍走上前去，豪健則站在后面看著。陳龍側(cè)著耳朵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彎曲手指頭，輕輕地叩了幾下那扇發(fā)霉又掉漆的陳舊木門。
“茵姨，茵姨，你在家嗎？”
似乎沒有人回應(yīng)。
“奇怪了，按理說這個點應(yīng)該也回到了呀，難道又被留下加班了。”
陳龍說著轉(zhuǎn)頭望向走廊外，夕陽已經(jīng)沉下了半個頭，小區(qū)門外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了。
就在兩人感到失落之時，門里邊穿出了一陣既輕，又帶著一絲虛弱和害怕的聲音。
“是有人敲門嗎？誰??？”
兩人瞬間精神起來了，陳龍往前一步，嘴巴靠近門縫邊，同時向著豪健打手勢，讓他先不要說話，
“茵姨，是我，陳龍啊！”
“陳龍？你這孩子怎么突然就摸過來了，你要是想蹭飯的話，我剛加班完回到家，米都沒洗呢！”
“我不是蹭飯的，只是……好久沒見您了，想來看看?！?/p>
“你怎么突然這么有心了？你一個人來的嗎？”
聽聞此話，陳龍回過頭看了看豪健，然后又把頭轉(zhuǎn)了回去
“不……我……跟一個……朋友……一起來的”
“朋友？真是奇怪。照你的性子，不應(yīng)該是帶著人家下酒吧的嗎，來找我干嘛？”
“我的這個朋友，他……他說想見你……他……”
陳龍一臉難堪地回過頭看著豪健
“我實在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說了。”
與此同時，屋內(nèi)人的語氣也有些不耐煩了，
“見我？為什么要見我？我認識他嗎？喂，你這孩子今天說話怎么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想耍什么貓膩？”
豪健也不耐煩了，索性邁步到門邊，舉起手掌急促地拍了幾下門。
“可以麻煩您開開門嗎？有些事我想當面和您確認一下?！?/p>
陳龍見狀，趕緊抓住了豪健正在拍門的手。
“嘿，哥們，你瘋了！”
屋內(nèi)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慌張了，
“喂，干嘛？你……你是誰？喂，陳龍，你要干什么？你帶的什么人到我這？”
“茵姨，”
陳龍的聲音也有些不由自主地發(fā)顫了，
“你還是開開門吧，二十多年前的那段孽緣，你逃不開它的，它還是找上門來了?！?/p>
隨后，房子內(nèi)是將近一分鐘的沉寂。突然，一陣刺耳的金屬質(zhì)的廚具或是容器摔在地上的聲音從屋內(nèi)傳出，把門外兩人嚇了一跳。然后，屋內(nèi)人終于開口發(fā)問了，
“你……你到底是誰？”
豪健甩開了陳龍控制著自己的手，走到了門前邊，卯足了力氣，鄭重地說道：
“我叫豪健，我是高飏的孩子！”
③
不久后，門閂發(fā)出了咔嚓的聲音。這扇久閉的木門終于打開了，從陰暗的房間內(nèi)走出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她衣著樸素，留著一頭微卷的綜色頭發(fā)，當然，其中已經(jīng)夾雜著肉眼可見的一些銀色發(fā)絲了，麥麩色的皮膚略顯粗糙，訴說著這些年來經(jīng)歷的顛簸與操勞，走向衰老的臉龐已經(jīng)喪失了當時閉月羞花的魅力，可是，從整個臉型來看，她年輕之時，確實應(yīng)是一個能夠引人矚目的絕世美人。
她從門內(nèi)走出，上下打量了豪健一輪后，有些難掩激動地抓住了豪健的雙臂。大抵是豪健有些下意識地難堪地哆嗦吧，她很快又把手收回，又開始仔細地觀察著眼前這個健壯的小伙子。
“您就是……陳林茵，我的親生母親！”
聽到這個，女人有些難掩情緒，一行淚已經(jīng)從眼角滑落。她連忙舉起衣袖，一邊擦拭著淚水，一邊說道：
“你說你是我的兒子，你帶了什么證據(jù)嗎？”
豪健先是直接當著她的面將自己的上衣脫掉，指著肩膀上的胎記，
“這個，你應(yīng)該知道的。”
然后，他又從扔在地上的背包里翻出了那摔碎了的半枚玉佩。
“而這個，就是你當年在把我交給你的閨蜜，也就是養(yǎng)育我二十年的高飏的妻子手上。”
看到這兩樣證據(jù)，女人的情緒徹底奔潰了，她癱坐在地上，倚著門框，赤紅著臉不停地放聲哭泣。見狀，一向血氣方剛的豪健也紅了眼眶，低下頭，幾滴珍珠般的淚水滴落在腳邊的地面上。而站在一旁目睹此景的陳龍，也默默的轉(zhuǎn)過身去，仰著頭，望著走廊的燈，燈光映照著的他的眼框，也早就附上了一層厚實的水膜。
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太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整個天穹被夜幕籠罩后，女人才恢復(fù)了站立狀態(tài)。
“不如……我們進屋再細談吧！”
三人進了屋，豪健與陳龍坐在了一張搖搖欲墜的劣質(zhì)木桌前，女人從冰箱里拿了些應(yīng)急用的預(yù)制食品包，將它們一股腦地塞進微波爐里，按下開關(guān)后，也坐到了兩人面前。
“這些年，你和小麗過得好嗎？”
女人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久別重逢的親生兒子，發(fā)出疑問。
“不算好。您應(yīng)該也是知道的，高飏，因為債務(wù)問題選擇自我了結(jié)，此后，我便和家人一同顛沛流離，所幸得到一位高飏故友的幫助，我們最后在活力海城安定了下來。母親她……做著一些雜工，而我的哥哥，他們的親生兒子高華，則正在做視頻博主，最近也是好起來了，掙了不少錢，我的話正在讀大學。”
“嗯，也算是好事了。當初我看到新聞，聽說高飏墜樓后，就十分擔憂你們的處境，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在逃難中死了，還是隱居了起來。我試圖聯(lián)系小麗，但發(fā)現(xiàn)聯(lián)系方式已經(jīng)全部失效了，我又沒有什么其他手段打聽你們的消息，只能隨著時間流逝，一點一點感到絕望，一點一點試圖忘記你們，以減少我的精神痛苦?！?/p>
“我也是因為哥哥高華翻出了玉佩，才從母親那里得知了你的存在，以及我的身世。我們安定下來后，她沒有忘記尋找你，我也是因為她說，最后打聽到你是在欽川出現(xiàn)，然后去了欽川，再一路打聽找到這來的。”
說著，豪健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女人，
“所以，你能告訴我，當年，你和 Mr.Chen，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微波爐叮咚一聲，是剛才放進去的食物加熱好了，女人以最快的動作將簡單的食物擺開在桌上，拿好餐具，又一人倒了一杯水，坐回了桌前，開始講述起當年的故事：
“我和他，最早相遇于大學時代的一次漫展。那時候，還沒有 L2CITY，學校還是在現(xiàn)實世界的。Mr.Chen 讀的是本科，而我讀的是?？疲覀儾辉谝粋€學校，但在同一座城市。我們有一個共同愛好，就是逛漫展，好巧不巧，我們當時cos了正好都是對方最喜歡的動漫角色，我們碰巧相遇，笑著集了郵，又互換了聯(lián)系方式，殊不知，我們兩人的噩夢，或者說，僅僅是我的噩夢，就從此刻開始了?！?/p>
女人吃了塊醬豆腐，預(yù)制菜的重口味讓她舌頭發(fā)麻，她連忙喝了一大口水，嘆了口氣，接著往下說，
“Mr.Chen 是個混血兒，他的父親是 CC 國人，一位專業(yè)于人工智能和虛擬現(xiàn)實技術(shù)的計算機博士，而母親則是 CU 國人，是一個巨大的財閥家族的繼承人。而我呢，我只是一個落后農(nóng)村的普通家庭的姑娘，還是一個將來注定要進入流水線的專科生，我根本就不可能配得上他。可是，年輕人風華正茂，又心思簡單，當時我們都沒有考慮到這么多，僅憑著一腔熱血和生理本能的作用，我們從相識到熱戀，一直到跨越了界限的那一晚，之后，我便懷上了你?！?/p>
說罷，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桌上的半截玉佩，豪健深沉地嘆了口氣，
“這之后呢？”
“我們雙雙畢業(yè)后，Mr.Chen 曾經(jīng)試圖去和家族進行談判，可是，談判的過程并不順利，再到后來，似乎連他自己也失去了耐心。我只記得，那是開春時濃霧彌漫的一天，天上下著寒冷的梅雨，我抱著還是嬰兒的你，他將一枚玉佩摔碎，將半邊玉佩交給了我，他說，有些事，他也沒有辦法，隨后給了我一小筆錢，讓我在城市里等他，或者回老家也行，我當時再次相信了他，留在城里。直到錢花得差不多了，他都沒再出現(xiàn)，我也打不通他的電話，后來，直到我看到他和另一個財閥家族的女孩結(jié)了婚的新聞，我才知道，我們已經(jīng)被他拋棄了?！?/p>
她又吃了一口菜，喝了一口水，
“錢已經(jīng)花光了，你也還很小，而我的父母也有病在身，我不忍讓你和我回村里挨苦，并且，我當時多多少少也有點生氣 Mr.Chen 的薄情寡義，就聯(lián)系了我大學時結(jié)識的閨蜜，她新婚不久，丈夫創(chuàng)業(yè)初有成就，加之他們一家因為我做中間人的緣故，受到過 Mr.Chen 的幫助，所以，我便將你和這半枚玉佩，托付給了他們一家，而我則獨自一人坐上了回老家——欽川的飛機。”
豪健聽完，用手低著下巴，臉色也有些陰沉，
“所以，你就因為生氣和貧窮將我拋棄了？”
“我知道你會埋怨我，但是，我當時實在是迫不得已，我擔心我沒能力養(yǎng)得起你，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我也實在不忍心你跟著我回村里挨餓受苦，而接下來我的遭遇，也更加進一步證明我當時的決定，是正確的。”
“接下來的遭遇是什么？”
“經(jīng)過兩三天的行程奔波，我終于回到了老家的村子。然而，正當我滿身疲憊地推開家里的大門時，我驚呆了。家里什么人都沒有，屋子明明有生活的氣息，但是我的父母卻不見了。我嘗試打他們的電話，不通，去了村委會，村長說我的父母在不久前突發(fā)疾病，死了。這怎么可能，他們雖然身體不好，但也不至于到能夠突然致死的情況啊，我試著進一步了解，村委會的人支支吾吾，我也試著去報警，尋找社會援助，去網(wǎng)絡(luò)上發(fā)布消息，但全都不了了之。后來，我門的房子也莫名其妙地被定為危房進行征收。這會，我才明白，是有人想要給我警告，或者教訓，要我不要再糾纏不清，抱有幻想了?！?/p>
“畜生??！”
陳龍聽到這，壓不住心頭的怒火，擰著牙關(guān)罵了一句。豪健也不由得握緊拳頭。
“沒了家，我像泄了氣的皮球，不知該去往何處，我漫無目的地流浪，直到某天遇上大暴雨，加上極度饑餓，我倒在了某個公路旁的草地里，我憑著最后的求生的意志進行呼救，隨后，就被碰巧路過的陳龍一家人所救了?！?/p>
“這之后的事，我都知道了?！?/p>
豪健說完此話，陷入了沉思。很長一段時間里，大家都沒有再發(fā)言，屋內(nèi)回蕩的最多只有偶爾的夾起食物和咀嚼的聲音。
“所以，接下來你們倆人有什么打算嗎？”
最終還是陳龍出面牽頭，打破僵化的場面。
“你有考慮和我一起去活力海城嗎？我們四個人一起生活，互相照應(yīng)，活力海城的經(jīng)濟也比這好，機會也多，日子可以不用那么拮據(jù)?！?/p>
“唉——不了，我在這已經(jīng)扎根了，窮是窮點，孤獨也無所謂，但我漂泊了那么半輩子，我實在不想再去一個新環(huán)境又重新開始了。而且，你們現(xiàn)在過得那么好，我也不想要突然插入你們的生活?！?/p>
“沒關(guān)系的，本來我出發(fā)之前也都他們說過，如果真的找到你了，可能會順便把你帶回來。他們都是很高興的。咱們都歡迎你?！?/p>
“不了，不了，我是真的不想走了?！?/p>
“那你就忍心再次和我分別嗎？果然，你至始至終都是在意我是一個孽種嗎？”
“不，不是的，你不要這樣說自己！能看到你長那么大，我真的，真的很高興，也十分知足了。只是，我們現(xiàn)在終究已經(jīng)是各自有著不同生活的人了，我也已經(jīng)心力交瘁了，請你原諒我，至少現(xiàn)在，我還沒做好準備，與你同行。”
“唉——好吧，我不逼你?；蛟S長久的分別以及種種變故的磨難確實讓我們產(chǎn)生了隔閡，它可以超越血緣的聯(lián)系，我明白的。不過，我以及我現(xiàn)在的家人們一直都為你敞開這門，我們隨時歡迎你加入我們?！?/p>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了！我在這世上的，最后的‘家人’們?！?/p>
聊天一直持續(xù)到了將近晚上十一點，陳龍輕輕地用手肘碰了幾下豪健，他才知道，還是又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臨出門時，豪健轉(zhuǎn)過身，向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走了，你保重……老媽?！?/p>
聽到“媽”的稱呼，女人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緒，雙手搭著豪健的肩膀，溫柔地說：
“你也是，聽小麗的話，好好讀書。不用掛念我，如果你想我了，隨時和我打電話。如果將來哪一天我想通了，或許，我會來找你們的，這樣好嗎？”
豪健點了幾下頭，又依依不舍地和她互相攙扶著上下掃視幾番后，與陳龍走出了這間破舊的公寓房間。
④
在返回賓館的路上，陳龍與豪健開始了閑聊，
“這樣一來，你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務(wù)了吧?！?/p>
“當然，能確認生母還活在世上，并且弄清楚當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了我的身世，這就是我的目標，現(xiàn)在，已經(jīng)都水落石出了。比我預(yù)想的快了不少，還得多謝了你和你母親的幫助?！?/p>
“茵姨最后沒有選擇跟你回活力海城一起生活，你遺憾嗎？”
“于我個人而言的話，多少有點吧。不過我實話和你說，其實邀請他去活力海城并不是我們最開始計劃之內(nèi)的事，也就是說，剛才我和她說的家人們很歡迎她什么的，其實是我當場編造的?！?/p>
“唔……為什么呢？你現(xiàn)在的家人們抗拒她嗎？”
“不，其實如果她真的和我一起回去了，家人們可能會很驚喜，這倒是真的。但現(xiàn)階段，我和我的家人們其實并不是特別希望她和我們一起，因為，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 Mr.Chen 給盯上了?！?/p>
“??？Mr.Chen，也就是 S.B.L 的老板，你的親生父親？他也來找你們了？”
豪健將高華受 Mr.Chen 所托，尋找玉佩的事一五一十地講述給了陳龍。
“唔……你想要自己面對他，不想要拖茵姨下水，對嗎？”
“是的，畢竟，剛才你也聽到了她的家人大概率也是慘遭 Mr.Chen 的迫害，我不知道他現(xiàn)在對于我這個私生子到底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為了安全，我必須盡可能與他人保持距離?！?/p>
“唉——這個顛倒對錯的世界。”
“不過，現(xiàn)在也是不小心把你們一家子人卷到咱們的風波里了，唉——我真的挺對不起你們的?！?/p>
“哪里的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茵姨照顧了我那么久，說明我們注定是有緣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沒準過著了這茬事，后面就是福氣在等著咱們呢?！?/p>
“真的謝謝你們。對了，開始時答應(yīng)給你的報酬，我不會賴賬的，你說個數(shù)吧。”
“嗐——還給什么呀！都說了咱們有緣，茵姨已經(jīng)算是我很重要的一個家人了，你是茵姨的兒子，那你也是我的家人，一家人幫忙算什么報酬。”
“陳龍……你……”
“好了，我是認真的，真把你當做家人，當作弟弟來看待了。欸，如果你真的想要報答我的話，叫聲大哥聽聽。”
“哈哈，能結(jié)識到你這樣的大哥，我豪健真是三生有幸了?！?/p>
兄弟倆就這樣笑著，談了一路。
回到賓館，豪健洗了個涼水澡，又突然心中一熱，去樓下要了瓶冰鎮(zhèn)啤酒。他坐在窗前，喝著酒，聽著音樂，望著遠處的跨江大橋上往來不斷的車流發(fā)呆，思緒開始飄遠。一罐酒全下了肚，加上困意的襲擾，腦子已經(jīng)有些昏昏沉沉的了。豪健連床頭的夜燈都沒有關(guān)，直接趴在床上就陷入沉睡了。
豪健夢到了自己大學畢業(yè)，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哥哥高華不再擔任賬號主管這種風口浪尖的職務(wù)了，但是靠著拍拍視頻做做直播也過得很開心；生母也終于想清楚了，來到了活力海城與他們一同生活，兩個女人一同張羅了一家小店，賣雜貨零食，日子過得好生愜意，后來一家人一同搬到了城市郊區(qū)的更寬一些的房子，寧靜、安逸、自由、幸福地生活著?？墒?，當次日的鬧鐘按時將豪健叫起時，夢境的破碎，失落的感覺瞬間充滿了他的全身。
夢當然是美好的，但現(xiàn)實的殘酷才是我們所真正要面對的，也是不可逃避的歸宿。今天，他就要離開這座城市，打道回府，好好思考如何面對接下來可能要到來的新的挑戰(zhàn)與磨難了。
仍舊是陳龍將他送到車站，兄弟倆依依惜別，相互祝福。
幾小時的車程后，豪健又回到了欽川，他答應(yīng)了欽川賓館的老板，如果找到了生母，就會和她講述生母當前的具體情況，這樣也能讓她放心。
就在他開著導(dǎo)航，一邊搜索著附近的網(wǎng)約車，一邊憑著意識走到車站門口時，與熙熙攘攘進入車站的另一個沒注意看路的人碰了腦袋。
“哇！哥們，你這頭挺鐵呀！”
豪健捂著額頭疼痛之處，打趣地朝對方開了個玩笑。
“嗨喲，對不起啊老兄，都怪我太急了?！?/p>
對面抬起頭，兩人視線相撞，隨即便同時驚呼出了對方的名字
“J.K Wolfer ？！阿忠？！”
“J.D. ？！ 豪??？！”
后面又有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喲吼，真是‘他鄉(xiāng)遇故知’呢。”
豪健一時半會沒有認出他。
“我們談過話，為了你親愛而不成熟的哥哥，忘了嗎？L 字開頭的哦?！?/p>
“你是……Liger？”
“我的真名——李禮，我應(yīng)該有和你提過的吧！”
（未完待續(xù)）
作者：社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