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的那樁案子，險些要了我的命。當(dāng)時我背后挨了一刀，傷口從左肩開到腰際，我只覺得魂魄順著綻開的皮肉放肆脫逃，眼見著清河兩岸白茫茫的雪原幻化成修羅血海，漫長的劇痛讓我一次次昏厥又一次次驚醒，迷夢之中，我知道是大婷把我背了起來，她瘦弱的肩頸頂起我虛若無骨的沉重肉身，一步一步戰(zhàn)栗著走出了雪原。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趴在縣醫(yī)院的病床上，七爺死在了橋上，長生、穆赫林和郭龍都被拘起來了，啞巴三兒腦袋上挨了一棍子，就躺在我旁邊兒的病床上人事不省，兩個壯碩兇煞的警察坐在床邊守著我們。他們告訴我：是一個女人把我一路從清河二橋背到了醫(yī)院，十幾里地的路頂風(fēng)冒雪，等到了醫(yī)院門口，我傷口流出來的血已經(jīng)把我們兩個凍成了一具冰雕，男人的骨血與女人的皮肉交融成畸形的連體嬰兒，大夫用上了手術(shù)刀才把我們兩個切分成兩攤血淋淋的鮮肉。那個女人，就是阿婷，長生后來告訴我：她只是受了皮外傷，當(dāng)天晚上就醒了過來，趁著警察不注意跳窗跑了成了通緝犯。
在清河這地方，龍哥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那群蒙古人是境外來的黑戶，按照龍哥的說法：死了也白死，案子最后還是被他擺平了，鈔票成捆的往出送，哪個鐵面無私的判官見了那紅紙能不心顫。我在醫(yī)院躺了三個月，這三個月里長生他們一直到處找阿婷，但她入了人海之后就仿佛憑空消失。我知道她是不想見我也不能見我，于是，傷好了之后，我就離開了清河，我得把清河留給她，得把長生、啞巴把這群人留給她，這群人是她僅剩的人生，是她必須走完的不歸路。而我，已經(jīng)是死過一次的人，是散盡了三魂七魄的廢人，我該去南國了，去一個離那灣海峽更近的地方，一個離那個小丫頭近幾分的地方。
我挑了鎮(zhèn)江這個小城，一方面是我看畫報里說，那里的風(fēng)水養(yǎng)人，氣候溫順，大夫說我的背傷太深，好了也不能受凍，冷起來會鉆心剜骨，那曾經(jīng)摯愛的北國霜寒，是定要割舍了。另一方面，是因為我有幾分油畫的手藝，龍哥一個朋友在鎮(zhèn)江開了一個畫室現(xiàn)在正要轉(zhuǎn)讓，他幫我盤下了那個鄰水的二層鋪子。到了鎮(zhèn)江以后，我就在畫室里教小孩兒畫畫，順便畫些不明覺厲的山水賣給附庸風(fēng)雅的商賈掮客。
如今，已然過去了十年，這十年里我?guī)缀醪宦?lián)系清河的故人，只有長生每年臘月會跟我通一次電話，北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的號碼。從這一年一次的對談之中，我知道了龍哥把七爺?shù)囊鹿谮Ｖ棉k在了葡萄溝公墓。我知道了我走之后不久，阿婷就回了漁村，雖然還是偶爾和他們一起做幾樁老營生，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了一家自己的婚紗攝影，是當(dāng)真的體面人。我知道了啞巴三兒娶了個婆娘，是滿洲里來的外鄉(xiāng)人，進(jìn)門沒過幾天就卷了啞巴的錢跑了，啞巴放火燒了自家房子，搬去和龍哥住一起。他們的日子，仍如同舊日里晦暗曖昧的時光，在清河，時間的概念是被無限消弭的，英姿少年變成衰弱中年，仍是圍爐而坐以熱血暖身。
我本以為我這輩子也就不過如此，守著這間畫室，看護(hù)著走馬燈式的南國幼童，這些幼童里有個叫南柯的彝族丫頭極有天賦，我與她是忘年之交，幾乎形影不離，平常里晴窗細(xì)乳，安樂度日。每日晨起一眼就能望穿光陰的盡頭，那里躺著白發(fā)蒼蒼的我，只有我，和鎮(zhèn)江的碧水青山。至于清河，想必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今年的臘月，我再一次接到了長生的電話。
或許是因為少年學(xué)戲的緣故，這十年里長生的聲音竟從未變過，雖已是而立之年仍然是少年雌雄莫辯的風(fēng)韻，接起電話時他并未與我寒暄，只是淡漠地宣詔：“六子，貝勒爺死了，淹死在清河水庫里，尸首剛從警察局領(lǐng)回來，小三天，后天出殯?！?/p>
我知道他語氣當(dāng)中的冷漠絕不是因為對少年兄弟的絕情，長生幼時便有著女子般的細(xì)膩秉性，后來跟了龍哥做事，更調(diào)養(yǎng)出了七竅玲瓏的心思，喜怒從不形于色?？晌易约簠s亦沒有理想中痛失友人的悲愴，我努力在腦海中拼湊著貝勒爺?shù)臉用?，幼年時英武的額頭，少年時健美的臂膀，潮水般的碎片定格在十年前的初春，我們已經(jīng)十年未見。
我走的時候他開著那輛破桑塔納送我到長途汽車站，穆赫林的心性與長生恰恰相反，他剛猛單純似懵懂孩童，這一輩子只聽兩個人的話，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長生。在他的心性里，沒有善或者惡，亦沒有困苦或者順?biāo)欤皇且恍南胍c幾個少年好友守著安逸野村快意恩仇。所以對于我的南去，他不是像別人一樣惋惜不舍，而只是被龐大的困惑吞吃殆盡，他不明白我為什么能夠一言不發(fā)地放棄這被他用一身的傷痕死命捍衛(wèi)的日子，為什么要拋棄兒時于暗室之內(nèi)“桃園結(jié)義”時立下的誓言，為什么養(yǎng)育了我們的清河故土，在我的眼里如殘花敗柳一般說棄就棄，我到底是不是仁義君子？！到底是不是血性男兒?。?/p>
我在他滔天的怨懟中，冷落了他十年，直到收到他的死訊。
“淹死？媽的，他從小游泳和活泥鰍一樣，他能淹死了？”
“這事情里面透著邪，尸首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在一條船里頭?！?/p>
“警察怎么說的？驗尸了？”
“對，說是自己嗆死的，定的自殺。一個大活人在船里頭被水淹了，這事情太蹊蹺。六子，你回來一趟吧。”
“……是龍哥讓你打電話的吧?！?/p>
“對，龍哥想讓你回來，兄弟們一起再再查查這樁案子，貝勒爺不能白死……六子，我也想讓你回來，還有大婷……”
“行了?！蔽伊⒖檀驍嗔怂脑捰?，我不想聽他提起阿婷的心思：“出殯之前我肯定到?！?/p>
“行，你抓緊，穆家來了個外地的親戚，不太好對付?！?/p>
“貝勒爺不是就一個爺嗎，我記著十幾年前就死了，哪來的外地親戚？”
“是個女的領(lǐng)個孩子，龍哥說是惦記著他家的古董?！?/p>
“他家窮得叮當(dāng)爛響，哪來的古董？”
“是一把刀，六子，你趕緊回來吧，你趕緊回來。我在這等你?！?/p>
鎮(zhèn)江到清河得去南京坐飛機(jī)，碩大而昂貴的金屬異獸在午夜起飛，劃破濃稠的南國霧氣直取冷冽北疆，焦躁的引擎轟鳴之聲似萬馬奔騰，只需一個時辰便越過焦黑的山海關(guān)到了渤海灣的上空。這常年?？繙貪櫵l(xiāng)的鐵鳥似乎極為忌諱北國的氣候，嬌貴鐵翼在惡風(fēng)中發(fā)出令人不安的哀鳴，下降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快于飛升，幾乎是以跌落般的決絕墜入紅塵。
我降落在藍(lán)旗機(jī)場，走出機(jī)艙的時候久別的寒氣立刻涌進(jìn)口鼻一路直入心肺，背上那道被鎮(zhèn)江霧靄調(diào)養(yǎng)得昏昏欲睡的老傷激烈抗議著我重歸故土的冒昧行徑，那熟悉的劇痛初露苗頭，我不得不呆立在冷風(fēng)里重復(fù)著深重喘息來安撫那早已有了妖性的暗傷。良久之后，一個操著清河口音的地勤過來叫我我才反應(yīng)過來，廊橋門口就只剩了我一個人。
從機(jī)場到清河得坐出租車，雖然已經(jīng)是凌晨但仍然有許多黑車司機(jī)等在機(jī)場門口攔客。他們拉幫結(jié)派，如鬼魅一般蹲守在路燈光難以企及的暗影之中，爍爍發(fā)光的虎目燃燒著貪念，他們竊竊私語各懷鬼胎，精心挑選著定時涌出的異鄉(xiāng)獵物。我早已對他們的手段說辭了如指掌，本不想坐他們的車子，只要往外多走出幾十米就能打到正規(guī)出租。但從鎮(zhèn)江出來的時候我心思不整，只套了一件風(fēng)衣，這臘月的徹骨之寒實在要命，我僵直的脊背已然叫苦不迭，只能隨便上了一個女人的車。
那女人顯然是外八行的老油條，上車之前極盡殷勤，等我艱難地擠進(jìn)那輛舊夏利狹窄的駕駛室之后，她便立刻換上一副刻薄寡恩的帝王之相，以俾睨天下的傲骨審問我這個她眼中的南蠻異類。
“兄弟，你到哪去？”
“清河?！?/p>
“清河鎮(zhèn)還是清河水庫？”
“清河火葬場?！?/p>
“媽的，大半夜去火葬場，你活人還是死人？”
我扭頭看向她，這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人，頭發(fā)燙染成當(dāng)時極為流行的艷紅波浪卷，厚重?fù)砣闹廴匀簧w不住面孔上呼之欲出的老態(tài)，令我意外的是，她眼睛里全然沒有商人的狡黠，到更像是是寺廟里冷漠孤高的佛陀之眼。
“媽了個逼的，你去不去吧，廢話怎那多？”
“三百，送你到山底下?！?/p>
“二百五，得送到門口。”
“二百五這數(shù)也不吉利啊，二百七。”
“行，你把我送頂上?！?/p>
“真他媽有錢，操，兄弟，聽你口音不像南邊來的，我記著晚上這班飛機(jī)是南京飛過來的?！?/p>
“我是鎮(zhèn)江來的。”
“鎮(zhèn)江哪來的清河口音？”
“我老婆是清河人?！?/p>
司機(jī)一腳油門下去，陳年的老車像犯了哮喘一樣抽搐著爬出了機(jī)場，司機(jī)從兜里掏出來一盒煙磕出來一顆給自己點上：“抽嗎？”
“我抽不了，戒了十年了?！?/p>
“這玩意兒沾了就戒不了?！?/p>
“我說戒就是戒了?！?/p>
凜冽辛辣的煙草氣味順著女人酸臭的喘息蔓延看來，那廉價的激情如蟲蟻般沖殺在我的鼻腔口腔之內(nèi)，我的畫室里向來不許到訪者吸煙，如今這多年未見的“嬌媚老友”正極力索拿著我孬弱的理智。
我第一次抽煙還是受了穆赫林的挑唆，大抵是十七八歲的時候，我和長生還有阿婷在清河高中念書，穆赫林自從跟了郭龍以后不愁吃喝，也就沒了讀書的念頭。那所高中用兇惡歹毒的鐵絲網(wǎng)將校舍四周圍得水泄不通，那鐵絲網(wǎng)上倒刺叢生銹跡斑駁，誰若是生出脫逃的念頭定要落得個遍體鱗傷的下場。那虛偽的學(xué)府以如此強(qiáng)勢的態(tài)度宣告著它的獨裁，入內(nèi)之人便是莘莘學(xué)子，在外之人便是地痞敗類，這赤裸的階級劃分讓內(nèi)外的種族老死不相往來。
但這鐵絲網(wǎng)關(guān)得住我們?nèi)齻€卻防不住貝勒爺，他有數(shù)不清的辦法瞞過保安警惕的鷹犬之目和教導(dǎo)主任猥瑣的偵查潛入禁地，為我們帶來些象牙塔內(nèi)難得的享受。那時候，長生白日里混在梨園嬌美的花旦青衣之間神魂顛倒，時常要晚自習(xí)才到校。大婷雖說天資聰慧但自從父親出了北海灘涂上的那樁異事之后，就再無心讀書，整日里穿著俏麗妝容妖艷，著實放浪形骸，是師長眼中入了魔的婊子。而我與大婷青梅竹馬，從來都是出雙入對，自然也入不了知識分子的法眼。再加上我們當(dāng)時已經(jīng)跟著郭龍做了幾樁案子，雖然沒驚動警察，但風(fēng)聲多少傳入了這些欺軟怕硬的孬弱教師耳中。他們串通一氣之后，決定不觸我們的霉頭，只是佯裝這校舍之內(nèi)從未有過這三條幽魂。
此類的漠視更是給了穆赫林可乘之機(jī)，他每次潛入校內(nèi)都大搖大擺地從后門走進(jìn)教室拉著我們逃離庸碌課業(yè)。他以完完全全的自由自身憐憫著受難的我們，雖不能救我們脫離苦海卻總能帶些紅塵里的樂子，而香煙便是其中的上上之品。那段日子里，我們四人都沉溺于噴云吐霧的極樂之境，幾乎嘗遍了市面上所有香煙的柔情滋味。對于坐困愁城的少年們來說，這是碩果僅存的冠能刺激，尼古丁的絕味刺激著我們麻痹大意的神經(jīng)，令我們?nèi)绔F類般清醒而警覺。
要說我們中最為成癮的，還要說是穆赫林，這癮并不是要整日里抽個不停，恰恰相反，再猛再烈的煙草他只要嘗了一次就棄之不顧，他總說，這香煙不夠力道，哪是男兒漢該抽的物事。后來，他說他要帶我們抽這世上最烈的煙，立下這曖昧的誓言之后，穆赫林整整半月沒有來高中找我們，直到七月十五的月圓之夜，煞氣沖天的中元節(jié)，他把我們帶到了市中心的繡龍山上。成捆的干稻草圍著山脊上的千年老松，穆赫林的雙目因狂喜而血氣噴薄，他在子夜赤裸著上身，將手中炬火擲向古松……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焚毀了整座繡龍山，那噴吐的火舌濃煙，就是穆赫林苦尋的最烈煙草。那之后，我們?nèi)齻€都被高中開除，再也沒念過書。
我的回憶停留在焚山時候火光中穆赫林英氣的面孔之上，他的顴骨與下頜如斧劈刀削，剛硬堅貞如鐵血軍士，他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滾燙的焦臭，那已經(jīng)不再是醉煙，簡直是與山野的媾合。
“兄弟，聽歌兒嗎？”
“你有什么歌兒？”
“就那幾首，不聽我就不放了。”
“放吧，我瞇一會兒，到地方叫我，扛不住了?！蔽艺f著抱起雙臂用纖薄的風(fēng)衣緊緊捆綁著背上蠢蠢欲動的傷痕，夜風(fēng)從破舊車窗的縫隙中侵入，直取我的面門，我用盡全力才在惡風(fēng)的壓迫之下勉強(qiáng)閉上雙眼。車載影碟機(jī)響起來了，在嘈雜的電流聲音之后是孟庭葦清澈柔情的歌聲：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
慢慢地同時凋零同時盛開。
愛情的手呀撫過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惆悵竟不曾將她輕輕地摘?！?/p>
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jīng)在顛簸中開上了青石嶺，清河火葬場就在嶺子的半山腰，背上的疼痛已然難以克制，那新生的血肉似要掙扎著沖破我半老皮囊。車窗外一排一排的果樹消逝在幻夜之中，東方已然有蒼白日影，看它那消瘦體態(tài)實在還不成氣候。
“媽了個逼的，這果樹誰他媽種的，把我車都給刮了。”女人在不祥的剮蹭聲音中叫罵著。
“這破道十年了怎么政府就不給修一修?！?/p>
“死人的路哪個活人掏錢給你修？”
“媽的，誰都有死那天，等他死尸首上山的時候有他罪受?！?/p>
“那倒是，投胎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清河火葬場是一個順著山坡建起來的三層建筑，一層對著大院子的是最便宜的靈堂，每間有一個賓客的休息室和一個放棺材的內(nèi)室，那是窮人尸首停放的地方，里頭寒酸簡陋，除了晦暗燈盞別無他物，窮人到死也沒個體面，親人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