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柳枝開始做夢了。

那些夢是青色的，一粒一粒，藏在葉腋間，毛茸茸地鼓著。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苞，緊緊地攥著，像藏著什么不可言說的心事。陽光一遍一遍地?fù)徇^，雨水一遍一遍地潤過，苞就慢慢松開了，吐出白色的絨毛來，一絲一絲的，細(xì)得幾乎看不見?？伤鼈儾恢?，就那么慢慢地吐，慢慢地織，把一整個春天的暖都織進(jìn)去，把枝頭所有的念想都織進(jìn)去。

直到某一天，風(fēng)來了，說，走吧。

它們便松開了手。

于是滿世界都是它們了。從每一條河岸，每一道堤埂，每一處有柳樹的地方涌出來，浩浩蕩蕩的，像一場盛大的告別。它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面是泥土還是水洼，是生根還是消亡?？伤鼈冞€是走了，走得那樣決絕，那樣輕盈，仿佛這人間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

可我知道，它們是有留戀的。那絨絮里裹著的褐色一粒，是它們的心，也是它們?nèi)康闹亓?。太重了，重得飛不高；太沉了，沉得總要落下來?？伤鼈冞€是把自己托起來，用盡所有的力氣，去完成這一場不知?dú)w處的遠(yuǎn)行。

不知從哪一處枝頭辭別，不知經(jīng)了幾重風(fēng)、幾重檐角，才到了我的窗前。初時尚怯，只三兩朵貼著窗緯細(xì)細(xì)地叩，像遠(yuǎn)人捎來的信，不敢徑自落進(jìn)來。后來便多了，一團(tuán)團(tuán)，一簇簇，擠過窗縫，飄然委地。滿屋子便都是它們了——地板上滾著白的絨球，桌腿邊旋著輕的影，墻角里聚著小小的、不安的魂。

我放下筆，看它們。

那一朵繞著燈繩盤桓許久，終于攀了上去，顫巍巍地懸著，像一句未說完的話，懸在半空，不知該落向哪里。這一朵鉆進(jìn)書櫥底下，半天不出來，大約是尋著了片刻的安寧。墻角那幾朵挨挨擠擠的，明明各自飄零，卻偏要依偎著，仿佛這樣便不算孤身。

風(fēng)來了，它們便起身；風(fēng)住了，它們便落下。它們以為自己在飛，其實不過是隨風(fēng)；它們以為前頭有路，其實不過是流轉(zhuǎn)。一生都在路上，卻從未真正到過哪里；一生都在尋找，卻不知要找的是什么。

落在水洼里的，絨毛吸飽了水，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先是浮著，像一片薄薄的嘆息；后來便沒了蹤跡，仿佛從未來過。掛在蛛網(wǎng)上的，掙幾掙，不動了，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標(biāo)本，在別人的網(wǎng)里風(fēng)干，成了春天里一樁無人在意的舊事。貼上行人衣襟的，被隨手拂去，便又飄起來，重新上路，好像剛才的停留不曾發(fā)生。它們不哭，也不問——大約知道，問了也無處應(yīng)答。

可也有落在泥土里的。

那是怎樣的一粒呢？它也許飛得最遠(yuǎn)，也許飛得最近；也許是被風(fēng)吹偏了方向，也許是自己甘愿落下。它被雨水浸透，被塵土覆蓋，在黑暗里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個冬天。它不知道來年春天自己會不會醒來，不知道那一場漫長的等待值不值得?？伤€是落進(jìn)去了，把自己交出去，交給人間，交給不知名的命運(yùn)。

來年，那里會長出一棵柳樹。再一年，那柳樹會垂下萬條絲絳。再一年，那絲絳間會飛出新的絮。那些新絮也會飄，也會落，也會落在水洼里、蛛網(wǎng)上、別人的衣襟上。也會有那么幾粒，幸運(yùn)地落進(jìn)泥土里。

這便是它的歸宿么？以一生的飄零，換一個扎根的可能；以全部的輕，賭一個重。賭成了，便成一棵樹；賭敗了，便什么也不是?？伤€是要賭的。從它離開枝頭的那一刻起，便沒有回頭的路了。

日影斜了，光從西窗漫進(jìn)來，照見滿屋子浮游的白。絮們不再那樣急迫，緩緩地飄，緩緩地落，像倦了的游子終于放慢了腳步。一朵落在我的袖口上，絨毛微微翕動，像還在輕輕地喘。我低下頭看它，看見那粒小小的籽安穩(wěn)地臥在中央，沉靜的，篤定的，仿佛這一路的顛簸都不曾驚動它。

忽然心里一酸。

它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里。不知道等待它的是水洼還是泥土，是生根還是消亡。它不知道這一場奔赴有沒有意義，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記住。可它還是從枝頭下來了，把自己交給風(fēng)，交給命，交給一個它永遠(yuǎn)看不清的遠(yuǎn)方。

我們何嘗不是這樣。

從離開枝頭的那一刻起，便沒有人告訴我們終點(diǎn)在哪里。我們飛過許多地方，經(jīng)過許多人的窗，停過許多人的肩，可終究還是要走的。有的落進(jìn)了水洼，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有的掛在別人的網(wǎng)里，成了過客；有的被隨手拂去，像從未被在意過?？晌覀冞€是得飛，不停地飛，因為停下來就是終點(diǎn)，而終點(diǎn)來得太早了。

柳絮飛時，人也在飛。

只是人的一生太長了，長到忘了自己也是從枝頭松手的那一個。年少時離家的那一趟車，中年時轉(zhuǎn)行的那一個夜，暮年時送走故人的那一場雨——哪一次不是松開了手，把自己交給一陣不知名的風(fēng)？我們總以為自己在選方向，其實不過是風(fēng)朝哪里吹，我們便朝哪里走。有人落進(jìn)了水洼，一生困在一處，漸漸沉了下去；有人掛在檐角，哪兒也去不了，風(fēng)干成別人窗前的影子；有人被人隨手拂落，踩進(jìn)泥里，像從未來過這人間。

可也有落在泥土里的。那是極少數(shù)的。他們不挑揀，不掙扎，落下了便扎進(jìn)去，在黑暗里待著，一待就是一二十年。他們也不知道來年春天會不會醒來，不知道這一場漫長的等待值不值得。可他們還是落進(jìn)去了。

人和柳絮，誰更幸運(yùn)？柳絮只飛幾天，成與不成，不過一陣風(fēng)的事。人要飛幾十年，甚至耗盡一生。最后落下去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那粒扎下的根。

這世上大多數(shù)柳絮，最后都沒有長成樹。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最后都沒有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可它們還是飛了?？晌覀冞€是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