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針線

大年初三，我回老家給外婆拜墳。青灰色的墳頭上爬著一層層厚厚的青苔。墳旁那棵柏樹，是外婆去世那年，外公親手所植，如今也有碗口粗細。

外婆年輕時就患有哮喘。一咳嗽，腰彎下去，半天抬不起來?？删褪沁@樣的身體，她和外公拉扯大了六個兒女。

聽媽媽說，那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外公整天在外奔波，家里的擔子都是外婆一肩挑。白天忙完，等兒女睡著了，外婆便獨自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做衣服。兒女們一年到頭，鞋子、襪子、褲子、衣服，沒有一樣是花錢買的。有一年冬夜，我媽從夢中醒來，看見外婆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動不動，便叫了幾聲，外婆全身抖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回過神來-原來外婆睡著了。

那時，孩子們最盼望的日子就是過年。他們總是眨著眼睛盯著外婆手中的籮筐。這時候，外婆便從籮筐中拿出一件件新作的衣服，逐個給孩子們穿上，牽著他們轉(zhuǎn)上一圈，然后口中喃喃道，又長高了，明年又得加一尺布。

后來兒女們陸續(xù)長大，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們也相繼出生。外婆的針線便從兒女的衣領(lǐng)上移到我們的袖口上。至今老家衣柜里還有一件外婆縫制的燈草絨外套。在有陽光日子里拿出來，抖一抖，泛白的衣服上的灰塵頓時彌漫開來，整個房間都溫暖了。這時候媽媽總會感慨到，你看你外婆做的衣服好耐穿，這衣服都穿了好幾人。我這才知道這件衣服最先是外婆給舅舅做的，再后來傳給了大姨娘的兒子，又接著傳給了二姨娘的女兒，最后傳到我們家，我們?nèi)⒚靡捕即┻^。

外婆上了年紀，眼睛越來越花，穿針引線總是借著天光。那時她已經(jīng)不做衣服，“愛”上了補巴。凡是有破洞的衣服，可穿不可穿的她都會都補上巴。而且補丁永遠只有兩種形狀：圓形、方形。我覺得太寒酸了，從來不穿。便把衣服藏在柜底。有一次外婆叫我?guī)退┽?，我一邊穿針，一邊抱怨：現(xiàn)在這個年代，誰還穿補丁衣服。外婆卻說：買新的花錢，只要干干凈凈，穿啥也踏實。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這些道理。

不知從何時起，外婆終究放下了手中的針線?；蛟S是眼睛再也看不清針孔，或許是力氣再也撐不起頂針，又或許，是孩子們的衣柜里，再也沒有了需要縫補的舊衣。

如今，我又從老屋里翻出外婆用過的針線。那枚頂針零星有幾處生銹，但線還是鮮艷的，針永遠發(fā)著光，仿佛外婆從來沒有放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