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的，其實老先生本身就是非常獨特的風(fēng)景，只是身在風(fēng)景里，渾然不自知罷了。
沖頭被我壓根修理第二天，我就偷偷拜師學(xué)藝，防備著有一天沖頭迷瞪過來找麻煩。前面說了，西淝河南岸的馬樓有個教武把子的馬魁一。馬魁一第一次來俺莊賣藝就要認我做他的徒弟，俺心里巴不得這樣，一個周瑜，一個黃蓋?？赡锎笏阑畈辉敢?。娘大的鼓點子不知啥時候早敲在一起，叫我學(xué)做裁縫手藝。我立馬頂牛：賺死人錢的生意打死我也不做！大罵我是犟驢，娘罵我是犟種。娘引導(dǎo)我要我在老郭家的飯店里打打雜學(xué)些技藝攢點錢，將來在街上也開個小飯館。
馬車悄悄離去整一個月，倒霉事又來了，這回我家塌天了！
孫萬齡不見了！
有時，陰雨天，沒法放羊、摸蛤蜊，就幫娘挑面劑子。挑面劑子就是把在家和好的面挑到街上去，往常都是娘一個人擔(dān)承，斷不敢叫我去幫點忙，要是幫了倒忙，一集的生意就沒了?？赡苁强慈齼鹤觼砹肆猓Z了個子才敢使喚。這是娘第一次叫我干活。后來，娘一疊聲地后悔說，要不是叫他挑饃劑子……
我大安慰我娘說，天要下雨，娘要家人，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娘就拿話噎他，現(xiàn)在我就安排你死，穿上你做的老衣裳到那世叫閻王爺安排你吧！
平時，我大從不跟我娘戧嘴，只要娘一發(fā)火，我大就嘴一咧，還發(fā)火，嘴還咧，再發(fā)火，嘴上臉上就開一朵花，花上還有蜜蜂子叫。末后娘來一句：真是個死肉頭！煞束戰(zhàn)爭。
那天，響應(yīng)娘的使喚，挑饃劑子上街。從我家到街上老郭家的飯店撐死說也就里把路，不知不覺就把路別腰里了。把面劑子挑子放下，就在老郭家的飯店門口踅摸，等一個人。
馬魁一找人捎話，要我老早來這里接頭見面，見著腰間系紅腰帶的就跟著走，不論是誰，也不要說話，只管跟著走，到時候自有分明。娘只管忙她的，根本顧不上我在想啥做啥。集小收生意早，到午后一個時辰不到街上就沒啥人了。俺家午飯都是娘收生意回家后親自做，做好了才喊俺們幾個吃飯，可是左等右等不見我蹤影，娘急了就找，哪里找得到。半年后我才在外海孜現(xiàn)身。
又到了二月十五，小集鎮(zhèn)逢交流大會的日子。去年的這個時候，會頭叫我趟著稀泥到二十里開外的劉集擔(dān)戲箱。今年的這時候，我以一種特殊的身份現(xiàn)身外海孜。
早在三天前，就有陸陸續(xù)續(xù)的外地生意人前來占地盤，標(biāo)注記號做一些準(zhǔn)備工作。其實，這古會，在第一個外地人前來安營扎寨占地盤時就開始了。正式逢會那天，最熱鬧的地方就是外海孜。
說是海，實際上沒有一點海的味道，就是一大片洼地。說了不知多少年，傳了不知多少代，一律的都叫它外海孜。當(dāng)時小集鎮(zhèn)街上的住戶大都在外海孜的南面和西面，東出往外必打外海孜邊上經(jīng)過，蛤蟆尿尿那洼地就成了一片汪洋，活像直溝腰窩上一個大大的腫瘤子，猛看也確確實實像海。
說外海孜熱鬧因為每年的這個時候，兩大風(fēng)景你不得不看。一是豬牛羊騾馬驢行，一是唱大戲的戲臺。要是哪年請不來唱大戲的，搭戲臺的地方就成了玩把戲的雜耍場，或者練武比武的武把子場。行在東，緊貼住直溝的腰窩；場在西，圍在那口古井的四周。一邊是人歡馬叫，馬鞭子炸響串串驚雷，無數(shù)條尾巴抖動掃起塵土嗆人口鼻遮天蔽日；一邊是躲閃騰挪，左沖右突，布拳張腿，挺胸束腰，叫好聲連連，喝彩聲不斷……兩個場面的看客有時候于自覺不自覺間就互換了位置，交換了任務(wù)，學(xué)武練武的到東邊聽牛經(jīng)紀(jì)說牛經(jīng)，買牛賣牛的去西邊看武林人耍武藝。來來往往去去回回，自然形成兩撥人流，就像辦紅白事的人家請兩班子響手對吹比武樣，哪邊的花樣多肯賣力，人流就往哪邊去，嚷嚷叫好聲就往哪邊涌。
這年的會到底請來了大戲，而且還是武戲。鄉(xiāng)下人看戲的日子少，大戶人家辦事有時候請臺戲熱鬧熱鬧，附近村民就能被吸引前來聽?wèi)颉＞蛨雒鎭碚f，趕不上逢會時的大戲。
趁鑼鼓家什還沒敲響，咱說說兩個莊子的兩個人。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兩個莊子可不是一般的莊子，打個不太貼切的比方，這倆莊子好比一輛車的兩個輪子，載著我們古老中國往前行駛好大一截。不過，后來的某個節(jié)點，這兩個車輪子鬧起了別扭，一個向前，一個往后。至于哪個是向前，哪個是朝后，兩個輪子爭吵不休，始終沒有定論，也就是輸贏各半，八兩半斤。兩個莊子的兩個人，推動車子在中國的大地上刻下了兩道深深的轍印。
都知道的，渦陽是一個真實的所在?？赡悴恢赖氖菃螐臅r間的先后順序來說，渦陽跟我要說的這兩個莊子相比是確確實實的小弟。先有了馬上就要說到的兩個莊子，及莊子里的兩個人，才不得不有了后來的渦陽。
渦陽可是捻軍的老家，大清的江山一度被捻軍弄得東倒西歪。捻子鬧騰，大清頭疼；想不頭疼，就要緊繩。捻子興起淮北雉河集，這股火你一時半會澆不滅，這捻子一時半會你也殺不完。為大清，為長久更好的治理，非添設(shè)州縣，教養(yǎng)兼施不可。結(jié)果，僧格林沁、曾國藩聯(lián)合安徽巡撫唐訓(xùn)方等人奏請皇上，在雉河集設(shè)立新縣。很快，同治帝恩準(zhǔn)，于同治三年（1864年）元月，從亳州東部劃出十三保九十六圩，從阜陽北部劃出四集二十五圩，從蒙城西部劃出十五保四十五圩，從宿州南部劃出十九保四十六圩，設(shè)立新縣。以原雉河集為縣治，循北魏之渦陽欽定縣名，賜名渦陽縣，屬穎州府。
好吧，渦陽就渦陽了，渦水湯湯，陽關(guān)蕩蕩。站在渦河邊你往南送目，偏西南六十里外有兩個寨子，寨子名都叫孫小寨。
東孫小寨緊挨黃龍溝，西孫小寨貼住直溝，兩條溝中間還有條青龍溝。因兩個村莊名字相同，為了分清，久而久之就叫成了東小寨、西小寨。東小寨還有個名字叫孫腰莊。東小寨和西小寨兩個寨子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撐死了說也就八九里，從這寨到那寨，腿腳利索的話半個多時辰也就到了。
倆寨子說起來有點兒邪乎，兩寨子一前一后也就腳跟腳的功夫，走出了兩個驚天動地的英雄，走出了兩顆耀眼輝煌的太陽。
這事真的都有點假了。從黃龍溝走出來的人物叫孫葵心，捻軍白旗鑲邊旗主，坐捻軍第三把交椅的那個，大號孫老葵；打直溝走出來的人物就是我孫萬齡，就是后來跟左宗棠張曜一起，打白彥虎馬化龍阿古柏收復(fù)新疆、清挖皇城北護城河、甲午戰(zhàn)爭在山東打鬼子、保老佛爺西巡、坐鎮(zhèn)河州南陽松潘西昌，現(xiàn)在聽我敘話的這個孫萬齡。本書開篇就說了孫萬齡就是我，我就是孫萬齡。非?；氖且粋€是反對朝廷，一個是服務(wù)國家。其實，早先，孫老葵也是服務(wù)國家的，不過干著干著，這孫老葵長了反骨，并且一反成就了一番氣象，耀眼輝煌的。
兩個人物都是實打?qū)嵰粚σ坏?，沒有半點虛構(gòu)。你搜查清史、檢索縣志，如果找不到這倆人，退一萬步說即使找到了這倆人而不像本書說的是個人物的話，你就腫我臉，踹我腚，抽我筋，扒我皮，喝我血，啖我肉。
有一點咱先把話說在前頭，你踹我腚時可甭嚇著你，1958年夏廟東邊栗許莊的栗疙瘩用抓口給我扒了四個眼，要是你正好踢在某個窟窿上，弄不好會腥你腳。
此話當(dāng)真？
當(dāng)真！
咱閑話扯過，書歸正傳，你不是等著看戲么，好戲還在后頭，這只是書帽。其實書帽也很有必要，不交代清楚來龍去脈，土一點的話就是說咱門檻子不扒拉清楚，事情的結(jié)構(gòu)不捋順捋順，你是看不出所以然，你是聽不出啥門道。
孫葵心外號孫老葵，按輩數(shù)俺倆正好同輩，他比我大九歲，因此我喊他老葵哥，他喊我萬老弟。這年，我孫萬齡十五，孫老葵二十四。這年的小集鎮(zhèn)二月十五交流大會，注定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古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