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當年說起拉美文學,尤其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覺得很怎么樣。沒有讀過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都不好意思談文學。
如今忽然意識到,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其實相當魔幻并且非常“現(xiàn)實”,似乎堪稱東方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
文學是人學而非魔學、鬼學。馬爾克斯的魔幻,蒲松齡的鬼狐,無不來自民間,源于現(xiàn)實。馬爾克斯筆下的鬼魂、預言、巫術(shù)、百年宿命,無非是隱喻,他觀照的是哥倫比亞小鎮(zhèn)馬孔多普通人的真實人生。蒲松齡的《聊齋》,則讓我們讀到了科舉腐敗、官吏貪暴、禮教吃人、貧富差距、世道黑暗——當然,還有人間的善良和溫情。
蒲松齡當也有“局限”,他喜歡對筆下人物進行道德評判,堅守“文以載道”的儒家傳統(tǒng)。
《瞳人語》是最好的例證。
瞳人,又叫瞳仁,醫(yī)學上叫瞳孔。瞳人用來“看”,但不能亂看,所謂“非禮勿視”,就是要管好自己的眼睛。
小時候母親常警告孩子不許偷看女孩洗澡,看了,眼睛會生“挑針兒”?!疤翎槂骸逼鋵嵤躯溋D[,是細菌感染引起發(fā)炎,形成疼痛的腫塊,為防“非禮”,牽強附會,說成了“偷看”的后果?;剂他溋D[,同學會起哄。
非禮勿視屬于正面教育,正面的聽不進去,就用魔幻嚇人。
《瞳人語》的主角叫方棟,是個讀書人,還很有才華。就是不學好,每回在路上看到美女,“輒輕薄尾綴之”,一直跟在后面看。清明的前一天,又碰到美女了??匆娨惠v小車,車簾是朱紅色的,上面繡著花紋;有幾個青衣婢女,騎著慢悠悠的馬跟在后面。其中一個婢女,騎著一匹小馬,容貌極為美麗。有多美?蒲松齡沒有正面描寫,只是說“容光絕美”。反正,看了一眼不夠,得追上去多看幾眼。
婢女美成這樣,小姐呢?
仍然沒有正面描寫,只是說方棟“目炫神奪,瞻戀弗舍,或先或后,從馳數(shù)里?!薄吹媚垦I衩裕魬俨簧?,一會兒走在前面,一會兒跟在后面,跟著跑了好幾里路,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換了誰,對這種登徒子都不會有好臉色,小姐(芙蓉城的主人)生氣了,后果很嚴重。
被婢女呵斥一通不說,眼睛生“挑針兒”了——不是“挑針兒”,是白翳。短短幾天時間,白翳就厚得像銅錢一樣;右眼還起了螺旋狀的翳膜,用了各種藥都無效。這下完了,眼瞎了,別說美女,啥都看不見。
方棟開始反思自己的過錯,還請別人教他誦讀《光明經(jīng)》。日夜盤腿打坐,捻著佛珠誦經(jīng)。堅持了一年,心中的各種雜念都消除了。就算是美女當面,也不會“非禮”了。
真正的魔幻由此開始。
瞳仁變成了小瞳人,那一天——
“忽聞左目中小語如蠅,曰:“黑漆似,叵耐殺人!”右目中應云:“可同小遨游,出此悶氣。”漸覺兩鼻中蠕蠕作癢,似有物出,離孔而去。
如何,神奇吧?白翳太厚,小瞳人長達一年啥也看不見,左邊這個,開始發(fā)牢騷了:“黑漆漆的,真讓人受不了!”右邊這個馬上響應:“想解悶,出去玩唄。”方棟看不見,只能感覺,兩個鼻孔癢酥酥的,好像有東西爬出去了。
瞳人玩了回來,又從鼻孔鉆進眼眶里。又聽到它們說:“好久沒去園亭看看了,珍珠蘭竟然枯萎了!”方棟問老婆,老婆連忙去看,蘭花果然已經(jīng)枯萎了。她非常驚訝。
長話短說。瞳人天天出去,嫌從鼻孔出入曲里拐彎的不方便,決定自行開個門。右邊的瞳人說,我這邊墻壁太厚,恐怕打不開。左邊的瞳人說,試試我這邊,要是打開了,咱倆一起用。
兩個小家伙的對話特別好玩,像是讀安徒生的童話。
接下來是結(jié)尾,相當精彩:
“遂覺左眶內(nèi)隱似抓裂。有頃,開視,豁見幾物。喜告妻。妻審之,則脂膜破小竅,黑睛熒熒,如劈椒。越一宿,幛盡消。細視,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兩瞳人合居一眶矣。生雖一目眇,而較之雙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檢束,鄉(xiāng)中稱盛德焉?!?/b>
蒲松齡的文字功夫?qū)嵲诹说?,一直跟著“感覺”走,“遂覺左眶內(nèi)隱似抓裂。有頃,開視,豁見幾物?!边B標點22個字,“門”開了。開始是隱隱作痛,不一會兒,睜開眼睛,清楚地看到了桌上的東西?!盎怼弊钟迷谶@里特別好,打了一年的黑摸,眼前忽然開闊明亮,你說啥心情?
好了,兩個小瞳人住一起,右眼徹底失明,然而成語說啥來著?一目了然,獨具只眼,剩下那只,是慧眼。
從此以后,方棟可謂脫胎換骨,更加約束自己的言行,鄉(xiāng)里人都稱贊他品德高尚。
一個“懲惡揚善”、浪子回頭的故事,題材說不上新穎,然而用上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讀來妙趣橫生。
這篇小說后面出現(xiàn)了“異史氏曰”,可視為蒲松齡的編者按。他的編者按說的是另一個故事:
“鄉(xiāng)里有個讀書人,和兩個朋友在路上走,遠遠看見一個年輕女子騎著驢走在前面,就開玩笑吟誦道:‘有美人啊!’回頭對兩個朋友說:‘追上去!’三個人笑著一起策馬追趕。不久追上了,竟然是他的兒媳婦。他心里羞愧不已,無精打采,沉默不語。朋友們假裝不知道,說的話極其輕佻放蕩。讀書人局促不安,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這是我的大兒媳婦?!瘞讉€人各自暗笑作罷。輕佻放蕩的人往往自取其辱,實在可笑。至于被泥土迷眼失明,更是鬼神嚴厲的懲罰。芙蓉城的主人,不知道是什么神,難道是菩薩現(xiàn)身嗎?不過,兩個小郎君自己開辟門戶(讓左眼復明),可見鬼神雖然厭惡輕薄之人,但也未嘗不允許人改過自新啊?!?/b>
看起來,蒲松齡先生是在擔心讀者不明白小說的“主題”。
中國文人喜歡說教,這,大約正是蒲松齡和馬爾克斯的區(qū)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