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剛洗完澡出來，頭發(fā)還濕著，臉上紅樸樸的，她開心的笑著:“永秀，在你家洗澡真舒服，一點不冷，用熱水一燙感覺腰也不疼，腿也不疼，我都不用吃藥了，謝謝俺大閨女，俺親愛的好閨女?！?/p>

“有這么神奇？既然舒服你常住這兒，每天我?guī)湍阆匆淮??！蹦赣H雖然年老體弱，但在老家是閑不住的，我真不想讓她回去。

“劉老身坐上房心亂如麻，想起了我娘家二老爹媽。”喜歡唱歌的老母親張口就來，她唱了這句接著說:“想想以前條件差，你姥姥姥爺一天也沒享受這樣的日子?，F(xiàn)在托你們的福，住在樓上，天天閑著光等吃，每天還喝杯紅酒，連個碗也不讓刷，你看看我這手都滑溜了?！蹦赣H滿面春色的把手伸過來。

我輕輕托住，細細的看。這雙手掌上厚厚的老繭，久經(jīng)歲月的打磨微微泛黃，指節(jié)已粗大變形，手背皮膚很簿，布滿大大小小的褐色老年斑，青筋一根根暴起。我輕輕撫摸著，莫名的心疼，往事一點點在眼前呈現(xiàn)。

娘這雙手干了多少活呀！手心老繭到現(xiàn)在還梆梆硬。我記得小時候，早上大家還在睡覺，她早早起來切獵草、或操持全家人的飯菜。白天上坡，晚上我們睡下，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娘紡線、縫縫補補，忙忙碌碌到深夜，有時我還不耐煩，嫌娘吵了俺。

小時候，缺吃少穿，燒火都沒柴火。夏天每到割完麥子，母親下工回來匆匆卷個煎餅，背上大花簍，邊走邊吃就去刨麥茬，我放學回來也拿上小筐和镢頭，跟著她一起到田里去。剛割過的麥田，被有力氣的人快速刨出邊界，一塊一塊的圈起來占領(lǐng)。母親一到田里，就找地方緊火火的刨著，我開始刨的也很帶勁，過一會手心發(fā)癢，時間一長手上磨出血泡來，都不敢碰镢頭把，渾身也漸漸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愿起來。母親腰彎的像張弓，累了，拄著镢頭站一會，用右手錘錘腰，接著往手心吐口唾沫，雙手一搓，繼續(xù)刨起來。我用爪鉤把刨出麥茬的土打掉，然后一一拾到大花簍里、小筐里，等盛滿了，母親用繩子把中間勒緊，打個扣，镢頭把伸進去，另一頭她蹲下身搭在肩上，我在后邊雙手用力往上托，母親用屁股使勁頂著，猛的站起，一步步向家走去，我也背上一小筐頭跟在后面…

秋天樹葉落的時候，隊里分樹林子，每家每戶都眼巴巴的在地里等著，鏤自己分的樹葉子。

冬天下霜，小草枯干，天還黑著母親早起去鏤柴火，晚了怕?lián)尣坏?，弄來家做飯，草葉子不好著，唿嗵唿嗵的拉風箱吹，火燒不旺，她下腰歪頭向鍋底瞅瞅，有時就會噴的滿臉是灰。手天天拾柴撈草，滿是老繭，手心凈是亂紋，紋里都是黑的，洗也洗不去。分產(chǎn)到戶后，家里種了菜園，一到冬天，娘整日整日捆洗芹菜，手心布滿大大小小的裂紋，手掌、手指全裂開血口子…我摸著母親干瘦的手說:“娘，你的手以前…”

話沒說完，她接上了:“以前一到冬天，我手裂開血口子，鉆心的疼，沒辦法用膠布纏。后來你三妹開衛(wèi)生室，搓上凡士林，睡前戴上一次性手套才好些，主要是坐月子傷的。十一月生你四妹，寒冬里沒出月子，就用井水洗尿布，骨頭都冰酥了。人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吃不了的苦哇！我生孩子十幾天就烙煎餅，一大家子人，三天一盆糊子，頭天把糧食泡好，天不亮就早起推磨，圍著磨臺一圈一圈的轉(zhuǎn)，累的頭暈眼花。好不容易磨完，再趴到鰲子窩里去，一張張二三小時烙完，腰都趴彎了?！?/p>

娘嫌燒柴火太臟，一直不讓我們學，俺姊妹五個，沒有一個人會烙煎餅，想起這些，我心里隱隱的自責起來?！澳?，這些年辛苦你了！″

“疼兒不讓兒知道。我大字不識，電視就看個出來進去，像傻子一樣。自已沒文化吃虧，想讓你們好好讀書。再說你爹身體不好，有時間你們都上坡幫他干活，特別是你和永潔十三四就推車送糞，趕集賣菜，秋天種麥子時你爹傍著牛，你扶犁耕地，力氣小扶不準犁，麥攏歪歪扭扭，你爹說胡種胡收，你和老二蹲犁拉耙，在家都出力了！父母身體好的，誰舍得讓女孩干那么重的活？我至今想起來就難受?！蹦赣H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娘，小時候的一切，想來感覺雖苦但很幸福?，F(xiàn)在生活好了，你多想開心事，你是個有福氣的老太太，女兒們惦著你，俺舅舅們和小姨想著你，你的侄子外甥都常給來電話，可以啊。還有我們姊妹五個十個孩子，你注意身體健健康康，看看她們誰過的最好?！?/p>

“我開心，娘家侄子都有出息，你們也都比我和你爹強，現(xiàn)在世道又這么好，只要老天不摁頭，我使勁活?！蹦赣H滿臉喜悅。

“說定了，你養(yǎng)我到二十七，我再養(yǎng)你三十年。”我鄭重的說。

“我哪能活那么大年紀？”七十五歲的老母親笑出了淚…

我牢牢攥緊母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