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zhǔn)備結(jié)婚了啦！”南子在朋友圈曬出結(jié)婚照的時候，正在窗前瞇著眼睛打瞌睡的我猛然的醒了過來，抹抹嘴角上的的口水，我連滾帶爬跑去找北子。

恰逢是傍晚，殷紅的夕陽，斜斜地落在掉漆的窗欞上，窗外的落山風(fēng)從耳邊呼呼地吹過，窗子里的屋內(nèi)，卻是死一般安靜。

屋子里的人，光著膀子靠在窗子對面的墻角上，他的嘴角抽搐著，腦袋向左邊歪著，頭發(fā)也是亂糟糟一團(tuán)，嘴角邊上的胡子大概有很長時間沒有修理了，居然有一種胡亂蔓延的感覺，他的眼睛是紅腫著的，從窗外看過去，幾乎分不清是睜著的還是半閉著的。

我輕輕地推了下窗子，輕聲喚了句：北子。

北子的眼皮極度不情愿地抖動了一下，腦袋也緩緩轉(zhuǎn)到了前面，爆滿青筋的左手抓起落在腿邊的瓶子，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然后輕輕地抖動著腦袋，良久，他抬起頭——我觸碰到了他那锃亮有力的目光，那一瞬間，那道锃亮的光，劃破了時空。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

我忘了我是怎么樣認(rèn)識南子，那會應(yīng)該還是2007年。

2007年，想起來就是一個很美好的詞。那天的體育課，在所有人都跟著老師在操場上慢跑的時候，我和林雨澤悄無聲息地爬過傳說中一米五高的圍墻，然后翹著二郎腿坐在學(xué)校對面的奶茶店伸著懶腰。

奶茶店的奶茶香味是真的香啊，一縷縷抹茶香味，好像是有意，又好像是無意地斡旋在空氣中，大概煮得出這般香味四溢奶茶的必然是心靈手巧的姑娘了吧？

我認(rèn)識奶茶店的老板娘，著著實實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扎著個馬尾，挺著個大肚子。

南子是奶茶店老板娘的妹妹，南方姑娘，南方上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就留在了南方的小城市工作，空余時間經(jīng)常在姐姐家的奶茶店幫忙。典型的南方姑娘長相，身材苗條，面容清秀，大大的眼睛，婷婷的鼻子，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典型的南方姑娘性格，她是我最喜歡的姐姐，沒有之一，不說臟話不發(fā)神經(jīng)，一群人熱鬧的時候，喜歡一個人靜靜地靦腆地笑著。林雨澤說娶妻當(dāng)娶南子。

老板娘攙著腰，站在奶茶機(jī)前，一邊搗鼓著被子里的奶茶，一邊絮絮叨叨對彎著腰在旁邊洗洗涮涮的妹妹南子說道：“你??！你看家里誰同意你去和那小子生活在一起的？”

“那我不都到了老大不小該結(jié)婚的年齡了么？”南子溫柔地答復(fù)著。

“你還知道自己應(yīng)該結(jié)婚了?。磕悄氵€找那么個東西，你還真以為他可以給你未來??？”老板娘冷笑地說。

“姐！”

“我可不管你??！我呢，等賺夠錢了，我就去買一套房子住著玩，你啊，愛咋咋地！我管不著！”

“我相信他！他會給我過上好日子的?！?/p>

“你就信他吧，哪個男人做事不是踏踏實實的，就他，眼高手低，你喜歡就行！”

“姐，你對我最好啦！”南子站起來，抱著老板娘的胳膊撒著嬌。

“你啊！”

“那我走啦！今天我要早點回去，給他做飯！”南子邊解下圍裙，邊興奮地說著。老板娘憂心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滿是溺愛。

南子著實興奮，她昨天晚上和北子在北子的攝影工作室附近的一間房子，房子不大，只有二十平方米的一個房間。但是她說那是她和北子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北子是南子的男朋友，北方人，北京上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陰差陽錯就到了這個南方小城，胡子渣啦的攝影師，典型的北方長相，高個子，眼睛炯炯有神，喜歡抽煙。北子說，這座小城充滿韻味，所以選擇了留在鎮(zhèn)子上開了一家私人訂制藝術(shù)照相館。

南子騎著摩托車從家門口的巷子經(jīng)過的時候，很有禮貌地沖著正蹲在家門口擇菜的大嬸微微笑了笑。

大嬸仰起頭，看到是南子，待南子騎著摩托車走遠(yuǎn)后，便迫不及待和旁邊的正在叼著煙打牌的大叔扯著嗓子嚷起來：“那個南子真的跟了北子啊？”

“好像是的吧！”大叔應(yīng)到。

“北子是哪個啊？”一邊正在打牌的大嬸好奇地問道。

“就是那個在市場那邊開了家藝術(shù)照照相館的那個外來仔！”擇菜大嬸說。

“哦，就是那個??！我看他那間照相館，開張的下一步就是關(guān)門！”打牌大嬸一邊瞇著眼睛搓著牌，一邊笑了起來。

“都是土農(nóng)民，誰整那些東西??！那個外來仔，一看就是靠不?。』ɑü訕樱胰ベI菜啊，看到他的店，冷冷清清的，鬼影都沒有一只！”大叔說。

“年輕嘛，也許家里有錢。”擇菜端起擇好的菜，朝著里屋走過去：“孫兒該回來了，煮菜去咯，各人自掃門前雪?！?/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

我還是經(jīng)?？吹侥献釉谀滩璧陰兔?，我很少主動打聽她和北子的事情。

只是零零星星聽奶茶店老板娘和老板聊天的時候抱怨著。比如，北子的生意不景氣，再比如北子好吃懶做，還有北子經(jīng)常喝酒一喝多就醉得跟爛泥一樣等等。

我總是覺得這些事情聽起來似乎很好笑。

一來二去，和南子熟悉起來以后。

有一次，奶茶店里在播放著《還珠格格》香香公主和蒙丹私奔的那一段。我覺得很好笑，指著電視機(jī)哈哈大笑著說：“香妃真傻，嫁給皇上多好啊，榮華富貴，哪里要私奔這么可憐？”

正在一旁插著花的南子別過頭看了一眼電視劇，又看了一眼我，淺笑著低著頭插著花：“小丫頭你懂什么？”

“我看得可明白了，大家都想要舒舒服服地過著日子?！闭f到日子，我慫了慫鼻子，“南子姐姐，你不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會過得開心嗎？”

“我現(xiàn)在覺得很幸福啊，和自己喜歡的人，在哪里都是幸福的?！蹦献诱f著臉就紅了，小酒窩隨即蕩漾開來，嬌羞地笑著。

“你害羞了啊?！?/p>

“你還小，不懂啦，可以擁有愛情的人都是幸福的......愛情，是一種會讓人幸福的念想，小丫頭。”南子像是對我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時候她手中握著一株潔白的茉莉花，她大大的眼睛看著我笑的那一瞬間，比茉莉花還潔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

后來我因為要參加中考，我開始鉚足了勁去爭取學(xué)校保送高中的名額，似乎也很少去奶茶店了，也很少翻圍墻離開學(xué)校。

直到寒假，也就是農(nóng)歷十五左右的時候，我才決定和王雨馨四處到附近趕集走走。

冬天的市場，總是格外熱鬧，大概也是因為到了陰歷十二月了，快要過年了，所以會有很多農(nóng)家人挑著扁擔(dān)把一些多余的農(nóng)作物或者習(xí)俗上屯著過年好意頭的小物件都賣掉準(zhǔn)備過年，需要買東西的人，也會在這個時候出來屯點年貨。

南子裹著一件大大的羽絨服，穿著一雙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在市場上轉(zhuǎn)悠著。南子的面容姣好，即便是這樣子，也沒有掩蓋住她身上的氣質(zhì)。

南子一邊走著，一邊豎著耳朵聽著菜農(nóng)們叫賣和人們的討價還價的聲音。從這些吱吱喳喳的聲音，大抵是可以揣測出今天的菜的價格，這樣子南子也好做決定買什么菜，什么菜比較便宜。

“茄子，一塊三毛?！?/p>

“這茄子不新鮮??！”

“喏！這是新鮮的，兩塊！”菜農(nóng)拿起另一個籮筐的茄子，遞給彎著腰，挑剔地看著菜的女人。

“豆角怎么賣？”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問道。

“豆角??！兩塊半！”

“給我稱一斤！”

“得嘞！”

......

南子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今天的菜好貴呀！

南子繼續(xù)往前走著，走到市場的拐角處，看到一個穿著花罩衫的女人坐在一張木凳子上，女人面前擺著一大筐蘿卜和一大筐白菜。女人和其他的商販比起來要安靜得多。她也不吆喝，只是瞇著眼睛看著人來人往。一般這樣子的小攤子都是農(nóng)家人自己種的菜吃不完才賣的，所以會比較便宜。

南子攏了攏頭發(fā)，彎著身子，問道：“蘿卜怎么賣？”

“蘿卜啊？”女人看到有人來買菜，臉上立刻漏出愉悅的神色：“一塊五！都是自己種的！”

“一塊五??！”南子咬著牙，猶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問道，“能不能便宜點？”

“你要是買十斤，一塊三毛錢給你得了！”

“行吧！”南子點點頭，“我要十斤！”

南子扛著一大袋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北子正在寫著什么?？匆娔献踊貋砹?，北子拿起桌面上的裝著熱水的杯子，遞給南子：“凍壞了吧？喝口水暖暖身子！”

“還好！”南子接過水，喝了一小口，幸福的依靠在北子的身上，“你真好！”

“你今天買了啥呀？”

“我買了......十斤蘿卜！還有李老板的豬肉很便宜，5塊錢一斤，我就買了四斤，蘿卜我們可以放幾天，豬肉我們可以腌著吃！”南子說完，仰著臉，看著北子。

北子目光深邃，深情地看著南子，輕輕地吻了一下南子的粉嫩的嘴唇：“你在真好！讓你受苦了，等我以后成功了，我們一定要每天大魚大肉換著不同式樣吃！”

“傻瓜！和你在一起，我就知足了！”南子說著，更加緊緊地靠在北子的身上，北子更加緊緊地?fù)е献印?/p>

“對啦，那個店的事情搞定了嗎？”南子揚起臉，憐愛地看著北子。

北子用下巴的胡子扎了了一下南子俊俏的臉蛋：“當(dāng)然！過兩天靠近年的時候，就開張。”

大概又過了兩三天，我和王雨馨背對背坐在北子住的地方附近的大樹底下，聽著MP3，看著黑乎乎的燕子，閃電一般地劃過，在田間銜著泥，忙碌著。

“王雨馨，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今年的燕子，好像少了？”我問道。

“沒有啊！還是那樣子?。　?/p>

“是嗎？”我揚起臉，“好像去年的燕子沒來！”

“你咋知道？”

“去年的那只燕子是翅膀折了的，飛起來不穩(wěn)的呀！”

“你還每年都看燕子啊！”王雨馨推推我，指著北子，“好像他又開店了！”

“這么厲害！”

“我們一會去拍貼紙相吧！”王雨馨稍微把身子重心放在我的身上，微微笑著。

我們看著北子站在擴(kuò)張后的照相館的門口，意氣風(fēng)發(fā)地?fù)е献樱劬餄M滿是憧憬地說：“看吧，你男人不差吧！咱們第一步是把這個店擴(kuò)大，之后做到了，再到其他地方，開分店?！?/p>

南子偎依在北子的懷里，甜甜地笑著，含情脈脈地看著北子：“我相信你，你所堅持的都是最好的?！?/p>

“南子，有一天，我會，以我之姓，冠你之名的。”北子緊緊地?fù)е献?，望著遠(yuǎn)處的天空，認(rèn)真地說著，“委屈你了，這段日子，總是省吃儉用的，我會讓你擁有全世界的?！?/p>

我和王雨馨在店里挑著貼紙相背景圖的時候，聽著南子和北子的對話，面面相覷地笑了笑，在我們看來，成年人的愛情怎么就這么肉麻呢？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

大概是到了快開學(xué)的時候，我懶洋洋地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曬著太陽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砰砰砰”敲打著被子的聲音。我半瞇著眼睛抬起頭，看見南子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一條緊身的黑色褲子，一雙大大的拖鞋，正在院子里晾著被子。

我想了想，拿瓜子，走到南子的身邊。

“南子姐！”我磕著瓜子，瞇著眼睛，盤著腿，坐在院子里，看著南子彎著腰，在曬著被子。

小城的陽光，帶有一種溫暖的色彩，又有一種撲朔迷離的神秘。

“南子姐，你為什么要一直呆在他身邊？”

“你是覺得北子不好嗎？”南子繼續(xù)用力地打著被子，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容。

“也不是不好，就是不靠譜，這么多年了，也沒見他做過什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嘛！這么多年都過去了，他會成功的！”

“你真傻！”我搖搖頭繼續(xù)吃著瓜子，看著南子好看的臉龐。

“小丫！”南子曬完了被子后，微笑地來到我身邊，坐在挨著我的石凳子上，眼睛里閃著光：“這就是愛情??！無條件地相信一個人，無條件對一個人好！你遇到過這樣子的人嗎？”

這樣子的人？我停止了嗑瓜子，呆呆地看著南子。我內(nèi)心罵了一萬句，真傻！成年人怎么可以這么傻？

“這個......”我繼續(xù)抓起瓜子，塞進(jìn)嘴里，“目前還真的沒有這樣子的人的存在！”

“那你會遇到的，遇到了這個人，什么所謂的房子車子錢，真的都不重要了，這才是愛情！”

“那南子姐姐，你覺得幸福嗎？”謝小丫仰著臉看了一眼南子，南子測過臉，看著我，溫柔地笑了笑：“挺幸福的，最幸福的時候，還是去做他的模特！”

“對啦，北子哥哥呢？”

“他摩托車好像壞了，在旁邊鼓搗著呢！”南子的目光突然就溫柔起來了。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北子蹲在地上，正滿頭大汗地鼓搗著摩托車的輪胎。

“不去幫幫忙？”

“他不讓?！蹦献诱f起這句話的時候，也是帶著溫柔的。

“每個人都說要創(chuàng)業(yè)，以為自己會寫兩首詩，會拍個照片什么的，真的就是詩人作家了，什么人??！太自以為是了吧？”鄰居家大嬸在院子的墻邊一邊拍打著面被，刺耳的聲音響起，也不知道這次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無意地說起，只是聽起來，讓人有一種極度不舒服的感覺。

“之前轟轟烈烈搞的那個照相館，現(xiàn)在還不是一無所有，人嘛，應(yīng)該腳踏實地啦！”

“嗨！現(xiàn)在的年輕人！吶，你知道嗎？那個北子啊，來這邊頭尾算起來都已經(jīng)十年了吧？還有什么呢？一事無成，成天都是吃女朋友的，用女朋友的！”另一個大嬸沙啞的笑聲開始彌漫開，隨即一個稍微蒼老一點的聲音附和道：“可不是嘛，我聽說啊，房租都是女朋友交的......”

我看見北子的臉突然紅了起來，字字句句，像是刀子一樣，一刀一刀，也許正割在北子的心上。北子滄桑的臉上，泛出一絲絲皺緊的不悅，灰暗的眼睛里，也迸射出憤怒的目光——像是可以把周圍的世界焦灼一般。

“說是創(chuàng)業(yè)，實際上啊，也就是一小白臉，一天到晚，也就知道吃軟飯！搞那什么亂七八糟的工作室，到頭來，又到底可以賺多少？”

“嗨！年輕還行，要真結(jié)婚了，看誰給他養(yǎng)孩子，又不是那種有錢人家，明明窮到要死，還要裝得一副志向遠(yuǎn)大的樣子！耽誤人家姑娘......”

北子的拳頭緊緊握著，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北子，看到北子那張繃緊的臉，好生一陣尷尬。南子的臉也是通紅通紅的，她低著頭，走到北子身邊蹲下來，搖搖頭，示意北子不用理會。

爸爸大概也注意到了北子的尷尬，便開始放下手中的活過來和北子聊天：“北子?。∽罱庠趺礃恿?？”

“也就那樣吧！”北子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年輕人，還是需要有一個夢想的。萬一就實現(xiàn)了呢？”爸爸側(cè)著身子，探出頭，沖著北子笑了笑，“大家不都是這樣子過來的么？”

這時，趕巧媽媽拿著一大簸箕的白蘿卜出來。這一簸箕的白蘿卜，是要先一根根洗干凈，然后切成條狀，再用秘制的醬腌制起來，在密封的壇子里放上一個星期，用來下飯下粥都是非?？煽诘?。

媽媽戴著手套，一邊切著蘿卜，一邊笑著說：“北子啊，我跟你講啊，你阿祥叔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搞藝術(shù)的！”

“阿祥叔也是搞藝術(shù)的？哪行的呀？”

“你阿祥叔年輕的時候啊，做根雕的！喏！”媽媽眼角泛出些許溫柔地說著。

“那阿祥叔現(xiàn)在怎么沒有搞根雕??？”北子問道。

“堅持了呀！但是啊，后面上年紀(jì)了，眼力勁不行了！所以說啊，年輕人啊，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年輕的時候，千千萬萬不要放棄，等到一把年紀(jì)再去做，就來不及了！”阿祥說完，又看了看正站在 旁邊開始啃甘蔗的我，“我經(jīng)常告訴那個家伙，年輕的時候，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自己得拎得清自己想要什么，以及自己的責(zé)任?！?/p>

北子低著頭，不吭聲地鼓搗著摩托車。

隔壁的幾個女人，又開始了喋喋不休地討論著家常。

這個時候，正是四月，最美不過是人間四月天。原本陰陰沉沉的天氣，在四月，也開始有了天高云淡的感覺，門口的梔子花，這個時候，剛剛長出了新芽，嫩綠的花苞這個時候也開始若隱若現(xiàn)地出現(xiàn)在了枝頭。不知道是誰家門口的荔枝樹，大概在這個季節(jié)里也是花開正好，一陣陣沁人心脾的荔枝花香味慢慢地彌散在濕潤的空氣中，倒也是有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感覺。如果這個時候，用力去呼吸，還是可以明顯聞得到空氣中夾雜著的泥土芬芳——這個時候，正是小鎮(zhèn)農(nóng)家人開春的日子，一頭牛，一把犁，在泥巴濕漉漉的地里吆喝著，歇了一冬的泥土開始蘇醒，開始散出淡淡的泥土芬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

后來再見到南子，是中考之后的暑假了。

南子的閨蜜要結(jié)婚了，南子理所當(dāng)然地成了閨蜜的伴娘。看見我得閑，南子便拉著我的手去逛服裝店，尋思著買一件洋氣一點的衣服穿著參加閨蜜的婚禮。

南子一路捏著我的手，我可以感受到南子的手心的潮濕和加速的心跳，“小丫，你知道嗎？婚禮是一個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時刻。這個時刻，必須得穿得漂漂亮亮去慶祝的。閨蜜結(jié)婚和自己結(jié)婚是一樣的，我得打扮漂漂亮亮的才可以。不然會有遺憾的?！?/p>

“不就是結(jié)個婚嘛？真的這么重要嗎？”

“當(dāng)然，結(jié)婚就是和自己喜歡的人向全世界宣告我們倆生活在一起了，我和北子結(jié)婚的時候，你得來呀?！?/p>

我們倆一路說著聊著地擠進(jìn)了一家相對高檔的服裝店，南子的眼睛里閃著光，我左顧右盼，指著一件穿著模特身上白色的蕾絲裙子：“南子姐姐，你試一下這個?！?/p>

南子看了下我，小心地伸出手，撫摸著好看的領(lǐng)口，“真好看啊，我看一下是什么材料的，能不能水洗熨燙的??？”南子這么說著看完標(biāo)簽說明后，笑容變得有點僵硬，眼神閃爍地?fù)u搖頭：“不要了吧！不喜歡這種！打理起來麻煩?！?/p>

“你穿一定很好看！”

“是啊美女，你身材修長，穿著一定不錯，哎呀羨慕你們這些身材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蓖恐鴿鉂馊t的導(dǎo)購也附和著。

“是啊，南子姐，你穿著衣服挺好看的，試一試嘛！反正試了才知道合不合適，不合適咱們就不要了唄！”我一邊啃著蘋果，一邊指著試衣間，大大咧咧地說著。

“那我試一試？其實這個衣服打理起來真的很麻煩啊。”南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后猶豫著取下衣服，走向試衣間。

“南子姐姐！”看到南子換完衣服走出來，我滿臉歡喜地說：“你穿上這裙子真的好好看！”

“是嗎？”南子一笑，臉上兩個酒窩立刻蕩漾開來。鏡子中的自己，一瞬間像是改頭換面了一般，南子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好看嗎？”

“嗯，超級好看的，美?！?/p>

“美女穿這個衣服真的像是一個模特，真合適。我們店鋪現(xiàn)在活動，這個衣服現(xiàn)在買啊，打七折，錯過今天就得原價買啦。”

南子偷偷瞥了一眼衣服的價格——420塊。這還是折后價。南子明亮的目光隨即黯淡下去，然后搖搖頭，“我覺得不好看！穿著不自然！而且這個材質(zhì)打起起來很麻煩的，上身也不舒服?！?/p>

南子在服裝店又轉(zhuǎn)了幾圈，我悄悄撇見南子，借著看衣服材質(zhì)的機(jī)會，總是會有意無意地翻著吊牌，每次看到吊牌后眼神就會變得黯淡著。導(dǎo)購小姐一直在旁邊喋喋不休地介紹著，南子一直咬著嘴唇不說話，最后搖搖頭，拉著我：“走吧，不太合適?！?/p>

從服裝店出來，南子舔著發(fā)干的嘴唇，我掏出包里的飲料，遞給南子：“姐，咱們接著去哪呀？”

“我剛剛看了下，其實這些款式都是和街口的小檔口那邊的款式差不多，我還是去那邊買好了，反正也是穿一次的東西，就好了吧？沒必要浪費錢買一條那么難打理的裙子回去放著不穿呀。”

“但這個是你閨蜜的婚禮呢?！?/p>

“傻孩子，衣服呢就像是家，舒服得體就行了，哪來那么多講究?”

“倒也是，衣服穿著舒服是最重要的！而且也就是參加個婚禮哄?！?/p>

“是的呀?！?/p>

沒過多久的一天，我們和姑姑一家在外面吃飯的時候，看到了北子。

北子站在一大圍桌中間，滿臉通紅著，舉著酒杯，扯著嗓子喊著：“兄弟們，我們都是天涯淪落人，大丈夫，何愁天下無安生處？以后有我北子飯吃，就絕對不會讓你喝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p>

這些聽起來很是激情昂揚的話，我小小的內(nèi)心竟然有一種很強烈地反感。尤其是想到南子姐在選衣服的時候眼神黯淡的樣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

在我寄宿上高二的那年，還發(fā)生了一件事情，后來是南子給我講起來的。

南子拎著一大袋蛇皮袋的東西回到出租屋樓下正準(zhǔn)備打電話讓北子下樓拿一下東西的時候，那個穿著背心短褲的胖房東，罵罵咧咧地從樓下走下來：“真是的，還沒有見過這么無賴的人！”

看見氣喘吁吁的站在樓下的南子，胖房東雙眼放光地拽著南子的胳膊：“方姑娘，我可算是看到個明白事理的人了！”

“怎么了呢？張叔？”南子放下還沒有撥出去的電話，溫柔地看著胖房東。

胖房東擺擺手，搖搖頭，湊到南子耳邊，小聲說：“你和樓上那個男人，分了吧！”

“不是，張叔，怎么了呢這是？”南子依舊微笑著。

“剛剛我去收房租，嘿，那家伙，你說緩幾天就緩幾天唄，直接說怕我跑了你的房租不成？天天催租！難怪你發(fā)不了財！姑娘啊，已經(jīng)三個月了啊，你說五百塊錢一個月，也不貴，是吧？都三個月了，我要個房租，有錯嗎？真是......”胖房東開始絮絮叨叨和南子說著，南子的心聽了卻像是刀在絞一般：之前他不是說他交房租嗎？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為什么就沒聽說呢？

“那個張叔?。〔缓靡馑及?，可能是最近北子生意上出了點問題心情不太好，行，房租我先給你六百塊，剩下的我明兒送過去！”說著，南子從口袋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錢，點了一千塊錢，塞給胖房東，胖房東先是一愣，然后搖搖頭，感嘆道：“你啊，就是太遷就他了！”

南子沖著胖房東笑了笑，然后也不打算打電話給北子了，直接忍著腰疼，扛著蛇皮袋上了樓。

北子正坐在家里看著一些下三濫的影碟，看到南子扛著一大袋東西進(jìn)來，北子先是一愣，隨即質(zhì)問的眼光看著南子，“都是什么東西??？”

“沒什么，就是一些舊衣服，姐姐生完了孩子，之前衣服穿不下了，送給我！”南子說著，彎著腰，解開蛇皮袋，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出來。

北子臉上泛出一絲絲的不悅：“以后別老撿這些舊貨穿！丟死個人了！”

南子依舊抖著衣服，輕輕說道：“北子，我姐夫在的那家公司需要招一個會攝影的攝影師，要不你去看看吧？跟著姐夫做，咱們努力個五年，我手頭上攢了五萬塊錢，等咱們攢夠了十三萬塊錢，就可以在市郊付個房子的首付，到時候咱們就可以結(jié)婚了，然后咱們踏踏實實過日子......”南子還沒有說完，北子就急了：“啥？結(jié)婚結(jié)婚！你就知道拿結(jié)婚壓我？然后為了讓我和你結(jié)婚，我就得去給你姐夫當(dāng)牛做馬么？我是攝影師？有藝術(shù)追求的你懂嗎你？結(jié)婚結(jié)婚，我這不都是你的了嗎？”北子關(guān)掉電視，“我是要當(dāng)詩人，當(dāng)大老板的人，我現(xiàn)在在投資，很快，我就可以飛黃騰達(dá)了！到時候你就會有好日子了......”

南子安靜的聽著，也開始停止了疊衣服，“北子，你現(xiàn)在連一千五百塊錢的房租都拿不出來了，所有的老板也是一步步過來的，我也不要你大富大貴.....”

“夠了！女人就是頭發(fā)長見識，你懂什么！我是男人，男人是要干大事業(yè)的！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比心苦其心志不懂嗎？沒一點吃苦的精神。”北子站起身，瞪了南子一眼，拿起桌面上的單反，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北子......”

一陣沉重的摔門聲響起，南子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突然就整個人慌了神，不知道為什么就流淚了。

其實那會的南子已經(jīng)28歲了，家里給安排了一門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南子拒絕了。為了這件事情，南子和家里，斷絕了來往。

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南子告訴我，那一瞬間內(nèi)心一直在打冷顫，整個人都是瑟瑟發(fā)抖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七

后來有一次寒假的時候，我從親戚家出來，和北子剛好在一趟公交車一起回家。

北子上車的時候，已經(jīng)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兩個大漢扶著他上的車。一路上他靠在公交車的椅子上，仰著頭，閉著眼睛，念念叨叨著。我躲在后面，看著他發(fā)紫的臉，莫名其妙的害怕，好生怕他認(rèn)出我。

到終點站的時候，在司機(jī)的催促下，北子搖搖晃晃站起來，他跳下車的那一刻，臉漲得紫紫的，像是染上了涂料一般。他下了車后，搖搖晃晃地朝著老街走了幾步，雙腳軟綿綿地，身子似乎也不聽使喚。沒走幾步，他便像是一灘泥巴一樣，軟綿綿地塌在老墻根下。這是北子第四次傳說中的創(chuàng)業(yè)失敗后和兄弟們喝完歡送酒。

這個時候，夕陽開始慢慢滑落下去，余暉斜斜地打在老墻根下，老墻根旁邊的梔子花開始落葉，一片片，輕飄飄落在地上。遠(yuǎn)處的參差不齊的房子間，開始漸漸彌漫起裊裊的炊煙。老墻根后面的草地上傳來一陣陣兒童清越的笑聲。

路上騎著老式鳳凰自行車的人們眼睛炯炯發(fā)亮，臉上蕩漾著一陣微笑，大抵是因為勞累了一天，這寒冬臘月的，回到家可以喝上一兩口暖暖的湯水，和家里人聊聊生活的瑣事，算是農(nóng)家人在冬日里最好的盼頭。

北子癱坐著靠在老墻根，嘟嘟噥噥的。

“北子！又喝酒回來呀？”挎著菜籃子回來的好心阿嬸看到爛泥般的北子，心疼地問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喝酒？”北子抬起眼皮看著阿嬸，“壯志未酬呀！我只是把酒言歡！哈哈哈！你回去......吧......我需要......一個人，靜靜.....嗝......我本英豪，奈何我生不逢時？”北子說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嗝，然后沖著阿瑞，嬉皮笑臉地笑著。阿嬸皺著眉頭，一邊用手扇著撲面而來的酒氣，一邊搖著頭，走開了：“真是神經(jīng)?。　?/p>

北子抬起頭，看了一眼夕陽。此時此刻的夕陽和霧靄，慢慢融成一片，眼前的一切也開始模糊起來。北子冷笑著，伸著手，無力地，想要去抓住即將落下去的夕陽，但是很快他放棄了，爛泥一般靠在墻上：“四書五經(jīng)，青梅竹馬，青衣素玨壯志凌云，誓要登上金鑾殿。良辰美景，春花秋月，荊釵布裙似水溫柔，定要一生守候我。我寒窗苦讀一心一意金榜題名，你如花似玉青燈伴讀燈下研墨。春水悠悠春花落，秋風(fēng)來夏月走，大雪紛紛又一年，江闊云低十二年。我睡在明月樓，月光下淚濕了衣袖，轉(zhuǎn)身取酒喝一口，濕了我的心頭。你站在小渡口，夕陽西下的堤上柳，悠悠江水挽不住，白了你的眉頭。我喝了幾杯酒，你白了幾縷頭？醒木一聲響，折扇一合上，悠悠江水還在流，卻少了幾許溫柔?！?/p>

北子軟綿綿地笑著：“書生啊書生，你說你，寒窗苦讀又是為何啊？世界上，哪有你努力了就一定會有所成就的道理呢？”北子突然就不笑了，抱著膝蓋，瞇著眼睛，淚水就流了下來，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捶著自己的腿，拳頭也還是軟綿綿的。

“回家吧！”南子溫柔地聲音在北子的耳邊響起，然后是南子細(xì)長的雙手，輕輕地扶住北子，北子掙扎了一下，緩緩抬起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南子略帶發(fā)紅的眼睛，輕輕摸著南子的頭發(fā)：“對不起！南子！”

“走吧，回家吧！”南子沖著北子溫柔地一笑，用力地攙著一灘爛泥一樣的北子，北子的雙腿軟綿綿的，不聽使喚，他的身子的重心放在南子的身上，南子就這樣扶著他，晃悠悠地走著。

“南子，再給我一次機(jī)會，就一次，我東山再起。相信我。”

老墻根的梔子花，大概因為季節(jié)的原因，緩緩地掉落了一片黃色的葉子，靜靜地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路燈，依舊照亮了路的臉龐。

世間變化千百般，終是浮云去空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八

在我高三那年，南子和北子，出事了。

那天傍晚，北子扛著單反，慢慢地往家里走去，他走得很慢，腦子里來來回回想著這個星期拿到的稿費，才八十塊錢。即便是這八十塊錢，也還是靠著熟人推薦才拿到的稿費。

工作室的生意最近也是愈發(fā)慘淡，以往還可以斷斷續(xù)續(xù)維持下去，雖然賺不到錢，可是這幾天，幾乎就沒有人找他拍過一張照片，設(shè)計過一張圖紙。他內(nèi)心開始產(chǎn)生一直急躁的不安。

“不，你不能懷疑自己！你還年輕，不能著急，得慢慢來，南子會理解的。”北子對自己說，北子在十二年前，算命先生告訴他，他是若是在古代，必然是將相之才，那么即便在現(xiàn)代，也算個成功人士。何況，除了他，還有南子，南子會想足夠的辦法維持下去的。這樣子想著，皺著的眉頭也就微微松開了。

北子習(xí)慣性地用左腳邁上樓梯，然后在他抬起頭準(zhǔn)備掏出鑰匙開門的那一瞬間，北子看到了南子，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在門口站著。

南子的襯衣的胸口處的扣子還是解開著的，她側(cè)著身子依靠在門上，修長的雙腿輕輕地在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牛仔褲上蹭著，男人的手，輕輕地?fù)е献拥难?，就像是曾?jīng)北子一樣。從側(cè)臉看，男人的鼻子很好看。

北子很想沖上去，朝著男人的好看的鼻子上狠狠打下去一拳，這樣子男人好看的鼻梁就會一瞬間垮掉。在他想要邁出腳的那一瞬間，他卻像極度罪惡一般縮了回去，縮在了墻邊，靠在墻上，大氣不敢出。北子就這樣，閉著眼睛，靠在墻上，直到聞到一陣好聞的古龍水味道飄過，才微微睜開了眼睛。北子睜開眼睛的時候，南子已經(jīng)進(jìn)去了屋里。

北子靠在墻上，心里默念著：千萬千萬不要流眼淚，假裝沒事發(fā)生，沒事發(fā)生。

可是，越是這樣子說，腳越是不自覺地往前面邁著。

北子靠在墻上，不知道多久。樓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看著這個靠在墻上一步一步挪動著的淚流滿面的男子。

北子總是覺得，一定是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都12年了，南子怎么會呢？還是說12年一直自己都被欺騙？

“我知道你在樓梯口，我故意讓你看見的，回來吧，我們談?wù)??！敝钡绞盏侥献拥男畔?，北子所有的假象被擊碎了，南子，哦不，蘇南，已經(jīng)不是北子的南子了。

北子還是拖著疲倦的身子，皺著眉，回到了家里，推開門的時候，南子沒有像以往一樣，沖上來，打開門，沖著北子甜甜一笑。南子穿著一件大號地襯衣，頭發(fā)凌亂地坐在床沿，她似乎早就做好了準(zhǔn)備，她纖細(xì)的手指夾著一根香煙，長長的睫毛垂在臉上，嘴上紅嘟嘟的嘴唇看起來多了幾分誘惑力。

北子一臉茫然地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努力壓抑著眼睛里滿滿都是怒火：“南子，你這是怎么了呢？玩游戲嗎？我愛你啊，你知道的啊?！?/p>

“我出軌了?！蹦献永潇o地吸了口煙，慢慢吐出煙圈。

“出軌”兩個字，南子剛說出口，北子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猙獰地看著南子，似乎想要把南子撕碎：“你他媽的腦子進(jìn)水了吧？開始做雞了?。亢现惆牙献赢?dāng)成什么了？你的搖錢樹？綠帽俠？”

“北子，我出軌了。就這樣吧，我們分手吧！”南子沒有理會北子的憤怒，倒是云淡風(fēng)輕了，仿佛是下了很大決心。

北子突然就慌了神，隨即撲過去掐著南子的脖子：“就因為你和他的事情被我發(fā)現(xiàn)了，你無顏做人了，對吧？不要臉的女人！你承認(rèn)你做雞了對吧？賤人！看我不打死你！”

南子掙扎著，用力推開北子。

北子嘴角抽搐著，冷笑地站起來，解開腰上的皮帶。南子眉頭微微皺著，聲音不大：“對，我是，怎么樣，北子，你真以為靠你寫的詩都賣得出去么？要不是他，你他媽的三年前就餓死在街頭了！他有錢！沒什么不好的！怎么，準(zhǔn)備好打我了嗎？”

“賤人！”北子站起來，怒氣騰騰地朝著皮帶朝著南子的身上扇了過去，狠狠地吐了口口水，“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還有臉！你十二年前怎么說的？?。俊?/p>

“我是不要臉！你作為男人，至今還要靠你的女人在外面的男朋友的錢來生活，你有臉了？我告訴你，我已經(jīng)32了，我跟了你已經(jīng)12年了，12年了，你也知道12年了，是吧？你說你會給我一個家的，12年了，你永遠(yuǎn)告訴我的是你是男人，你有大志，你是攝影師，你是詩人，就連讓我可以安安心心吃飽飯的錢都沒有。你讓我怎么樣繼續(xù)等下去？”

“你一開始說家不用太大，有我就好。你說我有夢想，要努力去實現(xiàn)，窮可以，夢想不可以沒有。沒想到到最后，你還是這么現(xiàn)實，就為了一套房，為了三餐果腹，從此放棄愛情的信仰，你真自私！”北子冷笑著，指著南子的鼻子吼著，“你這個迂腐的女人！真是荒謬！真是冷血?。o情?。　?/p>

“江北子你對得起那個因為你說沒錢養(yǎng)大而流產(chǎn)了的孩子嗎？”南子瞪大眼睛吼著，北子一愣，整個人突然像是被電擊中的樣子癱倒在沙發(fā)上。

“我是說過，可是12年了，你的夢想真的還是原來的夢想嗎！”南子攏了攏頭發(fā)，坐下來，“12年前，我們都還年輕，我可以不要房子，不要三餐，可是12年了，你都三十四歲了，我們還是住在這間20平方米的出租屋，房價500塊，街口一碗面都從5塊錢漲到8塊錢，你還常常交不起房租，每次看著人家姑娘穿得鮮光亮麗的，我呢？一件衣服，我穿了五年，五年啊！我兜里的錢，除了要交房租水電，除了一日三餐，還要供你和各種各樣的所謂的創(chuàng)業(yè)，你和你的所謂的天涯淪落人每次吃飯喝酒的時候，有為我考慮到我在家咸菜饅頭就著粥嗎？12年了，12年了，我等不起了，真的等不起了！”南子面無表情地說完，閉上眼睛，“我剛剛交了房租，東西我也沒有什么要的，衣服我已經(jīng)打包好了，我回家了?！?/p>

南子拉著行李箱離開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蹲在那殘舊的小院門口旁邊，咬著胳膊，大聲大聲地哭著。

“江北子，你他媽就是個王八蛋?！?/p>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九

這件事情發(fā)生之后，似乎有好多天都沒有見到北子了，南子結(jié)婚的前一個月，我在院子里看到了北子，北子穿著一條褪色的牛仔褲，一件發(fā)黃的襯衣，披在肩上的長發(fā)也已經(jīng)很久沒有打理了，嘴邊的胡子胡亂地生長著。他的眼圈發(fā)著黑，臉色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我丫輕輕地在北子旁邊盤著腿坐了下來，然后假裝故意地玩起了自己的單反。

北子盤著腿坐在地上，單反隨意地擱在腿邊，瞇著眼睛，用手接住那朵緩緩飄落的梔子花。

梔子花很配合地落在北子的手上，北子小心翼翼地把梔子花捧到鼻子邊，用力地聞著梔子花散發(fā)出的香吻。半晌，才緩緩放下手，側(cè)過頭，依舊是瞇著眼睛，對身邊的正在玩弄著單反的我說：“花開無聲花落無痕??！”

“落在地上不就看得見了嗎？”

“最終還是會消失的！”北子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一天，兩天，三天，看得到，可是時間久了，也就化作一抔黃土了！無蹤無痕了，大概只有看過花的人才會記得吧，零落成泥碾作塵?！?/p>

“你準(zhǔn)備咋辦？”我低著頭，小聲地問道。其實我內(nèi)心是希望北子想明白這件事情，那會我大概開始相信了有愛情的生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更相信，即便南子已然準(zhǔn)備結(jié)婚，但是于北子，她始終是愛情，不然為什么她可以堅持陪伴他十二年？

北子苦笑了一下：“須臾以南，光年以北。”

“什么意思？”

“你知道喜歡是什么嗎？”北子說著，苦笑了一下，輕輕地嘆了口氣，望著天，“是成全，祝你幸福的成全。”

“北子哥哥，要不你去和南子姐姐說清楚吧，南子姐姐還是喜歡你的。”

“不說了，不說了，不說啦。二十二歲那年，我為了她一個人和父母斷絕了聯(lián)系來到這個城市的，十二年啦，我以為有愛情的日子平平淡淡就可以了，其實啊，我想得太天真了?！北弊友銎鹉?，我才發(fā)現(xiàn)，北子老了，滿臉寫滿了滄桑。

我也認(rèn)定了，北子就是個渣男。

南子結(jié)婚的那天，北子一個人離開了小城。

就像他來時一樣，北子的全部行囊，只有一個大大的牛仔書包。

我和林雨澤去公交車站送他。

林雨澤和北子肩并肩走到了車站，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安靜地走著。南方的冬天其實比北方的冬天更可怕，連風(fēng)似乎都是黑色的，一陣一陣吹過來，侵浸人的身體，放肆地想要把人身體殘留的溫度榨干。

小小的車站，有幾個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的人貓著在玩手機(jī)。車來了，一個背著大大的背包眼神清澈的男孩子從車上跳下來，幸福地喊著：“萍子，我來了?！币粋€貓在沙發(fā)上看書的姑娘，驚喜地扭過頭，激動地叫著沖過去擁抱著少年。

北子突然就濕了眼眶——第一次初來小鎮(zhèn)的時候，南子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站在車站看著書，北子下車的時候，南子也是激動地跑過去擁抱著北子，北子張大了胳膊擁抱著南子。

“物是人非??！”北子深深嘆了口氣。

林雨澤剛想說點什么，司機(jī)扯著嗓子喊著：“上車的趕緊，開車了?！?/p>

北子擦擦眼睛，拎起大大的書包，右手輕輕搭在林雨澤的肩上，欲言又止。

“走啦！”北子背上大大的牛仔書包，嘆了口氣，“我回去北方了。”北子說完，率性地轉(zhuǎn)過身，沖著林雨澤揮揮手，然后大步跨上了公交車。

“祝好！”林雨澤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沖著坐在靠窗位子的北子揮揮手。北子的臉貼著車窗上沖我們微笑著。

車子開動的那一瞬間，我不知道北子的想法，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悔了，或者是不是會有遺憾。但是隔著車窗厚厚的灰塵，我看到車窗里面的北子，眼睛上蒙著一層白霧。

該去喝南子的結(jié)婚喜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