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這是早先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也是在簡書發(fā)表的第一篇文字，列位看官多多包涵。那天中午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以后窩在床上碼下的文。情節(jié)故事并非十分新穎，但故事里的那個姑娘，確確實實在我記憶中存在過。夢里的故事更精彩更曲折，無奈我拙劣的筆觸難以描摹。謹(jǐn)以此篇紀(jì)念我們匆匆的三年，我依然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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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是大梁的公主。我是一個兵。

祭場上長風(fēng)獵獵，飄飛的旌旗布滿了廣場的上空。我抓著旗桿的手已經(jīng)凍得沒有了知覺，但也只能挺直腰桿，和無數(shù)的兄弟們一起守衛(wèi)在祭壇的四周，守衛(wèi)王的尊嚴(yán)。

漫天飛舞的大雪迷了我的眼睛，只聽得壇上莊嚴(yán)肅穆的軍鼓、鐘磬之聲，悠揚地穿過雪幕，向蒼天宣告大梁的獻(xiàn)禮。

周圍的篝火騰地燃起，霎時間仿佛驅(qū)退了肆虐的風(fēng)雪，天地之間也明朗起來。

祭壇上盡眼的白色里，我仿佛看到一抹赤色的身影。那一刻我的心倏然冰解，我那短暫生命里經(jīng)歷的蠅營狗茍，恍惚間被這一幕的驚艷給散盡，后來我知道這是一場壯美的淪亡。

她一步步踏上祭臺的最高點，迎著王的方向跪了下去，風(fēng)雪也停下了寂寥的呼號。

我看不到我們的王，也根本不配看到他的尊容。這個大梁最為尊貴的男人，一定穿著由最有經(jīng)驗的繡娘繡出的衣裳，披著各地上貢的最華美的狐裘。我縮了縮身子，側(cè)耳聆聽王的訓(xùn)示。

他的聲音被風(fēng)雪聲吞噬了大半，一旁禮官的傳話我才聽得真切了些：

“哀哉上蒼，時不我佑;

兀兀兇年，饑我蒸民。

時糧不濟(jì)，國運堪憂;

如蒙不棄，祭以生女。

孤心不忍，寧許蒼生;

皇天愆我，死謝休降！”

雖未能全部明白王的訓(xùn)示，但那句“祭以生女”我聽的真真切切。四肢百骸間的寒冷此刻變得刺骨戳心，那是大梁的公主！

那是大梁的公主，我的公主！

我看到一襲紅衣的她伏下身子向她的父王叩頭，那動作極為緩慢，極為莊重。祭臺內(nèi)周的十幾個火臺此時已經(jīng)點起了烽火，熱烈的火舌在臺里節(jié)節(jié)攀高，溫暖的紅色映照在她雪白的臉上，我竟能又一次看清她的面容來。

我的淚不知覺就掉了下來，溫?zé)岬臏I滑過臉頰，瞬間就變得冰冷起來。就好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轉(zhuǎn)瞬即逝。

那年我第一次接過爹的裝束，成為了王宮的一個普通侍衛(wèi)，早起晚歸地護(hù)衛(wèi)著王的安全。高高的宮墻下，我是那么的渺小和一無是處。在夜里，我會抱著爹留給我的那把劍入睡，也常常仰望著青石筑成的高墻，想象著待到服役期滿，帶著攢下的銀兩回到家鄉(xiāng)，迎娶一個淳樸可愛的姑娘，漁樵耕讀，相敬如賓。

… …

“父王，女兒去了?！?/p>

她緩緩站了起來，轉(zhuǎn)向蒼白的大地和呆立著的我們。

“愿得良粟，渡我黔首;

犧我一人，天佑大梁?！?/p>

我們所有人都不由得戰(zhàn)栗哭泣，連年的干旱導(dǎo)致大梁境內(nèi)饑荒嚴(yán)重，幾乎是餓殍遍于野，千里無雞鳴。我們的王打開國庫救濟(jì)蒼生，也幾乎難以繼續(xù)維持。

饑餓就像一只上古的洪水猛獸，肆虐在大梁的千里江山，這個饑寒交迫的嚴(yán)冬，比起那年來更是令人絕望。

02

那年恰逢小雪，我第一次遇見她。

我得罪了人，被發(fā)配到了幾盡無人的別苑花園，守著幾株名貴卻無人欣賞的花樹。

侍衛(wèi)們總是笑話我，整日里閑下來就是讀些沒用的書，過兩年出宮也攢不下媳婦錢來，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吧。所以他們喝他們的花酒，我讀我那“沒用”的書。王宮別苑人跡罕至，卻倒也是個清凈去處。

那日是冬至，我尋思終日無人，開門也是無益，便早早掩了門扉，生了爐子，放上托人花了好些銀兩在宮外買來的綠蟻新醅酒，洗凈了手，細(xì)細(xì)地看著壺內(nèi)的酒水微微地翻滾。

這個破敗的小屋經(jīng)過我的收拾，出落得有了一絲家的味道。娘走得早，我早已不記得她的模樣，勞苦一生的爹也在一個凄清的夜里去了，終于不再受病痛的煎熬。我成了世上孤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即使是一個人的冬至也是冬至，生活總還是要繼續(xù)。

天色還未全然暗下，凜冽的寒風(fēng)夾雜著飛雪，透過窗上堵不住的窟窿眼，劃得我的臉凍了僵。

就著爐火，四下無聊我便看起書來。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fēng)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p>

心下念著，不覺贊出聲來，這妙手好詞，自是世間難得之佳作?？上抑皇且唤榇肿餍∶?，比不得文人的風(fēng)雅詞作。

腦海里掂量著這幾日吟得的斷句殘篇，終歸是難登大雅，卻又想起屋外的別苑花園里，似乎也有幾株寒梅。前些日子除草時，幾蕊花苞在枝頭攢動，不知今天可否有幸見得一面羞花的真容。

隨手拿上冬衣和斗笠，掩了門出去。外頭比起屋里更是冷了幾分。我呵了幾口氣，霧氣立時消散在了寒風(fēng)里。我藏頭縮項，蜷緊了身子行至園門，遠(yuǎn)遠(yuǎn)望見雪地里的一串腳印，不禁心生狐疑。

“莫不是遭了賊了！”

我心下一驚，急行向前。透過花間的間隙，卻看見一個背影。一個小小的，跳動著的背影。潔白無暇的衣袍，微微拂動的絨毛，那個身影在雪地上踩出深深淺淺的印記。

也是霎時之間，我忽然覺得眼前的玉雪之色，正是這天地之間最純凈、最舒心的至景。

但我也猛然回過神來，暗暗拔出佩劍，或許她是敵國派來的刺客，而我的職責(zé)是守衛(wèi)王的安全。

拔劍的聲音吸引她回頭，我冷聲問她是何許人。

她看了一眼我的劍，又看了一眼我，笑了。

“原來這里也是有人的呀。我以為這滿園的好景，只被我一人獨看了去呢?！?/p>

“你是哪個宮的小宮女，竟敢跑到王的花園里來。”我忘記了先前的猜疑，只是生怕她給人看到被抓起來問罪，急急收起劍說道，“趕快出去，我就當(dāng)...當(dāng)什么也沒看到?！?/p>

“你急什么，看樣子你是才到這當(dāng)差不久。這里，一般是不會有人過來的?！彼龘崦t梅虬曲的枝干低聲說道，“只可惜了這昂然的小生命了?！?/p>

我心下一驚，發(fā)覺她竟與自己如此相像。獨自一人，獨看紅梅，獨自感傷，獨影自憐。

“你也是得罪了人，才到這兒的吧?！蔽乙才柿艘还?jié)樹枝來看，“想這梅花，也是不受待見?！?/p>

她沉默了許久才道:

“嚴(yán)冬百花殘，冰封萬里，皚皚紛紛去。然雪地之間惟有一紅，自是傲立，昂昂不屈；清冽芬芳，縈縈不散。忠直之骨仰面之花，惟余浩氣凜然長存天地也?！彼曇舨淮?，卻鏗鏘有力。

我看到她清亮的眼眸里閃爍著希冀的光，真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姑娘。

“姑娘高見，是在下淺薄了?！蔽腋┥碜髁藗€揖，正想答話，猛地想起爐上尚溫的酒和未滅的余火，不覺亂了陣腳，“在下想起還有事先告辭了，有緣與姑娘再見吧！”說罷便飛奔回了茅草屋。

好在柴火燒得殆盡，小酒未干，斟一杯飲卻還尚有余溫。我心中小喜，也為未能與那女子長談而嘆息。

“兄長急忙而去，原是為偷飲一番小酒，實在不夠意思?！蔽衣牭瞄T扉被推開的聲音，轉(zhuǎn)頭去看，原來是方才那個女子。

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竟有些局促不安起來。

“讓姑娘見笑了。我是擔(dān)心這火舌竄出燒壞了屋子，又是一樁罪處，我也沒了容身之所?！?/p>

“那我來討口酒喝，兄長不會介意吧?！彼苁亲匀坏亟饬硕放?，笑著在爐火邊坐下烤手。

我遞給她我的酒碗，倒上一小口酒。她沖我一笑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喝著。我看著她，又往爐子里添了些新的木柴。

“好辣的酒，但喝下去心里暖暖的?！彼丫仆脒f還給我，行了一揖“多謝兄長雪夜里的溫酒?！?/p>

“嗯?！?/p>

我不敢一直看著她，只得裝著一邊收拾著被風(fēng)吹得四散的書。不經(jīng)意間注意到了斗篷上的紋飾，江崖海水的底紋，百鳥鳳凰的繡工，心下不覺一驚，已經(jīng)知曉了七八分。

我在她身后直直跪下，道了句，

“公主殿下。”

我低著頭，卻能感受到她并沒有轉(zhuǎn)身。她向著爐火緩緩說道，

“你知道了?！甭曇粲行┦?。

“嗯。公主殿下。”

“你起來吧。我想找人聊聊天?！?/p>

“公主殿下，臣，卑職，小的，我...不敢?！蔽乙粫r間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我自己。習(xí)慣了一個人，這些應(yīng)有的禮節(jié)竟被遺忘到了角落里。

“你們所有人，知道我是誰了以后，都變得不一樣了。這個身份如果可以，我寧可不要。你起來，坐在我旁邊吧?！?/p>

“是，公主殿下。”

她凝視著我，我更是局促不安。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從晚宴上跑出來嗎？”熱烈的火光照在她白玉般的面頰上，我仿佛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到她內(nèi)心的掙扎，“我受夠了。我是大梁的公主，卻也是大梁的囚徒。敵國使臣來訪，父王命我和親。可那敵國的王子，卻是個風(fēng)流不過的浪子。我自幼習(xí)詩書，通琴棋，只愿今后嫁得世上最真心待我的男子，過賭書潑茶的日子。我不要嫁去敵國，大梁生我養(yǎng)我，這里才是我的家……

“所有人都恭維我，哄著我，我要跑，跑到?jīng)]有人認(rèn)識我的地方，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p>

我不知覺已經(jīng)將她攏進(jìn)了懷里，大概是這天真的冷的厲害。

“公主殿下，您酒醉胡言了。”我輕輕地在她耳邊道。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選擇我這樣一個陌生人來吐露心扉，也不知道如何去定義此刻內(nèi)心陡然而生且翻涌著的情愫。

我知道我不能愛她，但，我知道我愛她。

她似乎睡著了，我伸手拿過她的斗篷替她蓋上，往爐里添了薪火，也慢慢地睡去。

03

第二天清晨她就踩著早雪走了，沒有留下什么，仿佛連昨日的相遇都是我的一場幻想，一場潑天的大夢。

后來有個人來，莫名將我拖去刑房打了一頓，我在床上躺了有小半個月。我知道我冒犯了公主，是大不敬的罪過。但是后來，他們又將我調(diào)到了原來的崗位，還是守著宮門，但其他人卻對我有了一絲的異樣，約莫是一點兒恭敬。

又過了很久很久，園里的紅梅開謝了好幾茬，每年的冬至我都會去那株梅前等著，等到天黑下來，再一個人慢慢走回小屋。那個小屋至今還是空著。

一年一年的，小屋更破舊了。

而我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一個人。

可能是還做著不可能的夢吧，我守衛(wèi)宮門的最后一年，她還是沒有來。

或許她早就忘了我了，我也從來沒有爭取過什么，不過是妄想罷了。她是大梁的公主，我只是一個兵。

… …

“犧我一人！犧我一人！”

我低聲念叨著這幾個字，抓著旗桿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緊。

“她是世上最冰清玉潔的姑娘，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不能死?！?/p>

我紅著眼望向她，我們中間的距離是那么遠(yuǎn)，我就算喊破了喉嚨，她也不可能聽見看見我。

她身著一抹大紅，我能看得出來，那是大婚的喜袍，那樣式和顏色我曾在腦海里想了無數(shù)遍，是絕對不會有錯的。

她朝著蒼茫大地緩緩跪下，俯首叩了三個響頭，發(fā)髻上閃著金光的鳳凰隨著她，在烈烈風(fēng)中顫抖起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喊起——

“公主千歲，天佑大梁”的口號，聲音震徹天地。

她起身，我仿佛看到了她此時的盛妝與容顏。那個記憶中雪夜里討要溫酒的、笑靨如花的少女，此時的神情一定是肅穆的。她一定在世上最珍貴的池里沐浴，撒上世上最香的玫瑰花瓣，用世上最好的飾品，命宮里手藝最好的宮女，一點一點地化著世上最精致的妝容。

當(dāng)年那個哭嚷著要嫁給世間最好的兒郎的姑娘，此刻正穿著世間最貴重的嫁衣，義無反顧地嫁給上蒼。

她走上祭臺的木架，張開雙臂，侍從用鐵鏈將她的手臂緊緊地綁在架子上，鐵鏈繞過腰身，纏繞在雙腳。

軍鼓開始奏響，禮樂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仿佛臺上進(jìn)行的是一場真正的、隆重的王族婚禮。大祭司們在壇上張牙舞爪地招神聚魂，口里念叨著不知所以的咒語。

我的公主一直昂著頭，就像那日風(fēng)雪中逆風(fēng)生長的紅梅。

04

在那一瞬間我做了個決定，我想那是我庸庸碌碌的一生中最正確的決定。

我悄悄地離開了我的隊伍，暫時背棄了我的職責(zé)。沒有人察覺，因為誰也沒有興趣去發(fā)現(xiàn)一個小兵的失蹤。

我打扮成一個傳令兵的模樣，竟真的暢通無阻地走到了祭臺跟前。

再也顧不上許多，那一刻我?guī)缀跤蒙狭艘簧兴械臒嵫?，沖上祭臺，拔出我的劍就朝綁住公主的鐵鏈上砍去。

所有沉浸在莊嚴(yán)氣氛中的人，都被這突然間的插曲震驚。這本是肅穆的祭禮上絕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情況。

大祭司們停下了動作，我的王也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但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看仰慕已久的王的模樣，因為我一心要救下我的公主。

她顯然也已經(jīng)認(rèn)出了我。這么多年了，她的目光還是那樣清澈，那樣楚楚動人。只是這目光里，多了一點犧牲的決絕。

“你，不應(yīng)該在這里?！彼f。

“你不能死！我要救你?！闭f話間，沖上來的侍衛(wèi)打掉了我的劍，將我押著跪在了公主面前。

我苦笑，差點忘了那鎖鏈，也是世間最好的玄鐵打造而成，而我那把視若珍寶的劍在它面前，簡直廢若無物。

“笑話！” 她反問，并示意侍衛(wèi)放開我的手腳，“你救了我，誰來救大梁的子民？”

我被問得無言以對。

似乎當(dāng)初那個心懷春夢的少女已經(jīng)長大了，長大到一個我完全不認(rèn)識的樣子。她的心里裝的是全天下無數(shù)的黎民百姓，而不是我，又怎么可能是我？

“兄長，你是一個好人。將來會有一個大梁的姑娘，成為你的娘子，你們會有一群可愛的孩子。等到春天，替我種一株紅梅吧，到了冬天，我一定要來看她開花，到時再向你討一杯溫酒?！?/p>

她甜甜地為我憧憬著，我卻心如刀割。

“公主！大梁，大梁真的已經(jīng)到了需要犧牲你一個人，來求得天佑的地步了嗎？”我第一次對我們的老天爺產(chǎn)生了質(zhì)疑和怨恨，“蒼天！你若有情就請收了我的命，祈求來年地里多產(chǎn)些糧食！”

“你算個什么東西，敢在上天面前撒野？”旁邊的侍衛(wèi)踹了我一腳，罵道。

“兄長，那日清晨一別，我再未找過你，你心里可有不解？”

我沉默了。

“承蒙公主殿下關(guān)心，卑職不敢多想?！蔽液芟胝f有，但我依然不敢問些什么。

“你還是這樣怕我。罷了?！彼D了頓道，“那日回去后，父王怒我擅自離席，罰我禁足一月。解禁之后，敵國又提起和親一事，我寧死不肯。我也曾自輕多次，父王無奈，只得貶我到各地巡查民情，將和親之事壓了下來。期間敵我雙方三次大戰(zhàn)，我朝犧牲了無數(shù)的將士，直到見到他們的家人，我才真的明白自己肩上的擔(dān)子有多重。如果只犧牲我一個人的幸福，就能換來兩國的和平、百姓的安寧，再也沒有人因為戰(zhàn)爭而死去，那么我想我是愿意的。然而婚書送去，敵國卻拒絕了我們的求親，我知道是我之前拒婚的舉動做錯了。這一耽擱，不僅那么多年過去了，戰(zhàn)爭也從未停歇過。”

她說得熱淚盈眶，幾乎渾身都在顫抖。

“連年戰(zhàn)亂，再加上這些年的干旱歉收，大梁的百姓吃了太多的苦。我的父王是個好君主，大梁是百姓也是善良的百姓。今天這場祭祀不是他們逼我的，是我自愿的。我是大梁的公主。”她說完閉上了眼睛，幾行清淚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

“你走吧，他們不會攔你。這是我的命數(shù)，你改變不了的?！?/p>

王派過來的衛(wèi)兵已經(jīng)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貒×苏麄€祭臺，臺下烏壓壓的人頭擋住了大地的雪白。

我還是撿起了我爹的劍，侍衛(wèi)涌上來，我就發(fā)瘋了般亂砍。打斗間不斷有血濺上我的臉，我就像一只發(fā)狂的瘋牛。好像有人把長矛刺進(jìn)了我的身子，我吐了幾口血。

我掙扎著爬到公主的腳邊，仿佛看到她的唇動了動，說的是——

“再見。”

… …

05

又是一年冬至，我開著一間小小的酒肆。最小的兒子也會學(xué)著她娘的樣子沽酒了，惹得堂前的酒客哄聲大笑。歲月真是悠長又靜好，就連飄飛的雪都不冷人了。

那年那日，我醒來時是在牢房。獄卒拿了身百姓的衣裳，拿了包銀兩遞給我。他說，你走吧，公主最后的愿望，是請求王，赦免你。

我不走，蜷縮在牢房的角落里，嚎啕大哭了好些天。牢房外的大雪也連著飄了好些天，四處是一片白茫茫。

王來了，他仿佛蒼老了許多。他拍著我的肩，他說那天的大火很旺很旺，把一切都燒得干干凈凈。風(fēng)一吹，就什么也沒有了。

“你是她唯一愛過的人，她要你，為她好好活，好好看看大梁的錦繡河山！”

她走的第二年的秋天，大梁果真獲得了開國以來最大的豐收，衛(wèi)國戰(zhàn)爭也勝利了，再也沒有百姓流離失所。

是的，我們的王是一個很好的君主。但我的公主，卻再也回不來了。

那年我哭著種下幾株紅梅，酒醉不醒舊傷復(fù)發(fā)，病后醒來，照顧我的醫(yī)女正要為我換藥。

她的樣子，與我的公主如出一轍。人人都說她丑，因為一個姑娘家的，臉上卻長了一個紅色的胎記，我卻覺得那胎記，像極了一朵未綻開的紅梅。

我用王賞賜的黃金做了嫁妝，鄭重地娶了姑娘過門。我們一起生了許許多多的孩子，也一起種了整整一片的梅林。紅梅綻放的時候，那就像是一片紅色的海洋。

我想她來了，一定不會迷路的。

那年冬至，妻子為我溫酒。我說，我曾經(jīng)愛過那樣一個姑娘，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我愛她，但她愛的人，很多很多。

她說，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是啊，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后記：每次看這篇文章，都會再想起她來，想起我們平平凡凡的曾經(jīng)。如今我們天各一方，也都各自有了另外的朋友圈。即使再次碰面，也再覺回不到從前了。錯不在她，亦不在我，錯在時間走得太急，任是金石亦心字成灰了。還好，記憶里的她，一直是最好的模樣，是我的最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