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一個寫字的人,有必要自以為生錯了地點,生錯了時代,這不是要你去憤世嫉俗,而是生出一種改良社會的情懷。為此,你要對自己寫過的話負責(zé),“積極的要是這社會增加一點好處,總要叫人家得我一點好處”。
坦白點,我不怎么會寫應(yīng)試的八股文章,強去說我也有幾個理念,即觀點密集、“宿構(gòu)”以及口語化寫作,不知道能不能給你帶來啟發(fā)。
觀點密集和那好理解,無非就是少寫點車轱轆話,充實些內(nèi)容,但這是多數(shù)人面臨的最大問題。我主張以深度和廣度上的拓展代替簡單的事例鋪陳,在說理時注意由表及里,凡事多問一下自己“真的是這樣嗎”?但很多人就事論事,舉例論證一大堆,其實就是在說明同一個道理。比如有些人把問題往市場上推,但市場沒錯,如果沒有了它,我們會比現(xiàn)在更糟,這時候我們就可以問一下“問題真正出在哪里”;再比如總有些人大義凜然的站在國家的立場上,但國家好比自行車,不應(yīng)當車騎人,而應(yīng)當是人騎車。其實從中還可以看出來,反面駁斥和正面論證結(jié)合往往比簡單說明更有力度。而且時評雜文并沒有那么多框框,在不喧賓奪主的前提下,你在批評音樂現(xiàn)象時可以談?wù)剬λ囆g(shù)對音樂本身的理解;批評體育現(xiàn)象,同樣可以提到你對運動精神的體悟。
至于我所說的“宿構(gòu)”,不是咱們平日意味的提前準備文章,而是提前準備觀點與思想。我有三個原則:一是懷疑但不否定一切,時刻在決定面前留出足夠自己深思熟慮的距離;二是憂患但不悲觀,樂觀但不盲目樂觀;第三是每當想要批評什么人的時候,你切要記得,這世界上除自己外,還有其他個體的權(quán)益需要保障。隨事而思,隨事而錄,這需要長期的思維訓(xùn)練,好比傳說中那個用筷子夾住蒼蠅的那個高手,不知道在背后幾多辛苦。短時間雖然難以培養(yǎng)縝密的思維,卻可以形成溫和不偏激的價值取向。
口語化則包括兩方面的考慮:不太文,也不太白。對于所謂的現(xiàn)代文言文,我的三字評論是:“說人話”,少量的文言固然可以去白話俗病,祖先的遺產(chǎn)也不應(yīng)當被拒領(lǐng),但過量的“之乎者也”未免又是一種“死的文學(xué)”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在最初提到的情懷,既然要改良社會,你的文章就不會是寫之以自娛,而是給更多的人看,所以生動自然是第一。說形象點,想象你在辯論和演講,太生澀的語言確實難以引人興味。另一方面,口語之于大白話譬家常之于童言;口語之于鴛鴦蝴蝶派又譬干脆利落的瘦金體之于東坡墨豬也似的書法??偟膩碚f,就是少一些華辭,少一些俗不可耐,再多一分接地氣和親民。如果你仍然不甚明白我要表達的意義,那就讀一下老舍的《馬褲先生》,我便是從中得來的啟發(fā)。
補充一點,不要把文章也成政治和道德說教,寫字者不必讀者的境界更高明,尊重不應(yīng)該是嘴上說說,而應(yīng)當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包容與平視。你不代表民族和國家,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在文字沒有王侯將相,面前誰都是一介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