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日三省吾身:生命的價值,不在于你站得有多高,而在于跌倒多少次后,依然選擇站立。
教育生活尋“美”:
1.不要被壞情緒影響,美好的一天開啟中……
閱讀咂摸悅美:丨基于“大概念”談整本書閱讀的觀念和方法——以《三國演義》解讀為例
原創(chuàng)?孫紹振?語文建設雜志?2025年11月5日 15:58?北京
(本文約7079字,閱讀大約需要19分鐘)
【摘要】整本書閱讀列入課程是百年來語文教學的重大突破,但目前存在兩個問題。第一,有限的課時不足以保證開展全面而有深度的閱讀。當前流行的方法是教師選擇片段,適當梳理,在對話中做到充分尊重學生的獨特體悟,但難免放任言不及義,甚至天馬行空。第二,對經典閱讀的難度缺乏思想準備,特別是對學術復雜性掉以輕心,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者并不罕見。本文在梳理歐美國家整本書閱讀經驗的基礎上,以《三國演義》為例,結合胡適,特別是魯迅對諸葛亮形象“多智而近妖”的評價,分析諸葛亮與周瑜、曹操、關羽在多智、多妒、多疑、多傲的系統(tǒng)較量中居于主導的原因,認為否定諸葛亮的形象不啻否定《三國演義》的藝術成就。
【關鍵詞】整本書閱讀;《三國演義》;生命價值;優(yōu)越感
一
中學語文教學提出整本書閱讀,特別是把四大名著等經典長篇小說列入課程,而不是課外閱讀,是百年來語文教學的重大突破。從本質上說,僅靠課本上那些單篇文章,對提高學生語文素養(yǎng)和人文精神是絕對不夠的,葉圣陶說“課本只是個例子”,意思是對于海量的課外閱讀,包括報刊、專著、廣告等來說,單篇課文只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對單篇和整本都要有具體分析,但是,對單篇分析是以微觀為基礎的,而對整本的微觀分析更加需要宏觀的綜合,難度更大。目前流行的做法是把一部經典作品分成幾個部分,教師進行梳理后讓學生說出自己的看法。但如果滿足于閱讀經典中的幾個部分,仍然是變相的單篇閱讀,而沒有內在聯(lián)系的單篇,則是“大概念”論者所不屑的碎片。就目前來看,“大概念”論者仍然停留在單篇與組合的關系上,長篇經典整本書閱讀尚處于其理論涵蓋面之外。這是因為引進“大概念”時,對“大概念”的外延和內涵缺乏最起碼的認識?!按蟆笔窍鄬τ凇靶 倍缘?,“大概念”就是外延“大”于單篇之“小”,內涵“大”于單篇之“單”。對于整本書閱讀而言,“大概念”當為眾多人物不同性格邏輯的錯綜復雜的統(tǒng)一。
我們引進歐美國家的“大概念”,將之作為先進模式,但缺乏實際情況的全面調查。美國各州立法不同,不存在統(tǒng)一的教科書,單篇組合為單元,大抵是初中以下的母語課程,而高中以上則是以長篇整本閱讀為主。教師先列出數(shù)種名著,由學生選擇,如加利福尼亞州硅谷一中學九年級讀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桑德拉·希斯內羅絲的《芒果街上的小屋》,前者的大概念為“殖民主義的理由和要素”,后者的大概念是“階級和性別的劃分”。十年級教師只告訴學生這學期要分析(analysis)哪幾本書,重點是《弗蘭肯斯坦》和《奧賽羅》,其核心主題也可以說大概念為“語言與力量”(language and power)。學生以選定某一著作分組,每組三四人到七八人不等,每周更新學習內容,每一名著閱讀課時在一個月以上?;痉椒ㄊ菍⒑诵闹黝}作為指導原則,對不同主題進行分析。在英國,高中同樣是列出莎士比亞、狄更斯等作家的經典作品由學生選擇,然后在整個學期閱讀研討。在德國高中有類似的選修課,如閱讀歌德的《浮士德》,四到八人一組。教師事先布置學生閱讀幾章,然后進行課堂討論。討論中提出問題和發(fā)言的程度,占成績的60%,期末筆試占40%。法國沒有統(tǒng)一的國家教材,學校根據教育部制定的大綱自主選擇課本。法國高中閱讀首先是哲學經典原著,高考哲學如果沒有通過,則失去進入高校的可能。同時非常重視文學經典的深度閱讀,學生選擇的專業(yè)方向如文科、理科等不同,但都要閱讀16世紀至20世紀的經典純文學作品,如雨果的《悲慘世界》《巴黎圣母院》、巴爾扎克的《高老頭》《歐也妮·葛朗臺》、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司湯達的《紅與黑》,以及加繆、莫里哀等的作品。對于篇幅特別長的作品如《悲慘世界》,采取精讀與泛讀相結合的方式。但無論如何,文科生必須完成整本書閱讀,否則難以參與課堂討論、撰寫論文和通過考試。近年來,中學生對傳統(tǒng)文學課興趣下降,乃將經典電影引入文學課程。通過分析電影中的主題,如浪漫、反叛精神等的“大概念”理解審美價值和哲學思想。法國高中教育非常強調對經典的深度接觸,培養(yǎng)學生人文素養(yǎng)特別是哲學思考能力。所有這些核心主題都是從整本經典中分析綜合出來的,而不是像“大概念”論者那樣到著作以外確定某種概念,或者離開經典文本,實用主義地設置學習任務群。在歐美國家,對經典閱讀是很徹底的。安排的課時是一個月以上甚至是一學期,對紛紜的歷史資源,學生要作出批判性的分析和評價。
我國把四大名著等經典列入整本書閱讀,如何借鑒歐美國家的經驗,構建中國式的整本書閱讀模式,這是一大歷史性課題,故對于課程的性質以及如何實施作全面研究和討論應是當務之急。
二
“大概念”論者對國內閱讀長篇經典的難度和實際水準缺乏調查。意大利哲學家克羅齊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要了解但丁,我們必須把自己提升到但丁的水準?!保?]而在我們的課堂上,對于長篇經典閱讀還處于粗淺的摸索階段。比如,對《三國演義》,教師們大多選擇三顧茅廬、草船借箭、華容道義釋曹操、失街亭/斬馬謖等幾個片段讓學生閱讀,教師則適當梳理,然后讓學生談自己的看法。尊重學生的獨特體悟,難免放任言不及義,甚至天馬行空。對經典閱讀的難度缺乏思想準備,特別是對學術復雜性掉以輕心,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者并非罕見。整本經典僅是分析片段就相當困難,更不用說綜合梳理了。不可回避的難題是,現(xiàn)代文學的先驅者們對《三國演義》的負面評價甚多。第一個把這部“稗官野史”、難登大雅之堂的白話小說與詩歌散文并列進文學殿堂的胡適就認為,這本書只可算是一部很有實力的通俗歷史演義,不能算是一部有文學價值的書。理由是:第一,從歷史角度說它不真實。它歪曲了結束百年血腥混戰(zhàn),奠定統(tǒng)一基礎的英雄曹操。第二,從藝術上否定。胡適說得很直白——最后定稿的人是一群“陋儒”,他們拘守歷史故事太嚴,而想象力太少,創(chuàng)造力太薄弱。全書的大部分都是嚴守傳說的歷史,不會剪裁,搜羅一切竹頭木屑,破銅爛鐵不肯遺漏。至多不過在穿插瑣事上表現(xiàn)一點小聰明,所以只能成一部通俗歷史,而沒有文學價值。他們極力把諸葛亮理想化,但只曉得足智多謀是諸葛亮的大本領,所以諸葛亮竟成了一個神機妙算的道士。他們又想寫一個神武的關羽,然而關羽竟成了一個驕傲無謀的武夫。而把一個風流儒雅的周郎寫成了妒忌陰險的小人。[2]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引用清代章學誠《丙辰札記》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評《三國演義》。①其實從漢末三國紛爭到元朝末年《三國演義》最后成書,經歷了差不多一千年。這期間,戲曲、話本、筆記等積累的資料頗多。作者主要參考的是陳壽的《三國志》,涉及將近一百年的歷史??墒恰度龂尽肥菐装賯€人的獨立傳記,互相并不統(tǒng)一,《三國演義》將之與話本、戲曲等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套有機的情節(jié),構成統(tǒng)一的主題,成為一部史詩性的巨著。在多線索情節(jié)交織中,突出了一系列人物,其中諸葛亮、曹操和關羽被最后為《三國演義》定稿的毛宗崗稱為“三絕”。
魯迅認為《三國演義》的第二個缺點就是“至于寫人,亦頗有失”“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3],魯迅對諸葛亮持有不屑的態(tài)度,相反,對于關羽則十分贊賞。在《中國小說史略》第十四篇《元明傳來之講史(上)》,論及《三國演義》不足五頁,分析關羽華容道義釋曹操一事,占了四頁半。不惜引《全相三國志平話》中有關文字與《三國演義》作對比,得出結論是“此敘孔明止見狡獪,而羽之氣概則凜然”[4]。其實,魯迅和胡適的觀點隱含著矛盾,一方面說它不符合歷史事實,另一方面又說它缺乏想象力。華容道義釋曹操在歷史上根本不存在,赤壁之戰(zhàn)時,關羽在江夏,與曹操并沒有交集,這一情節(jié)完全是想象和虛構出來的。在魯迅看來,虛構的諸葛亮很失敗,而虛構的關羽則很成功,這就隱含著在根本價值上的混淆。首先,歷史和價值是真,不真就完全沒有價值。其次,藝術的價值是情志的美,虛構是藝術的特權。最后,并不是一切虛構都是成功的,在《三國志平話》中,諸葛亮在孫權軍帳中把曹操的來使殺了,這就不符合具體環(huán)境,也不符合諸葛亮的人設,為《三國演義》所不取。
其實,魯迅說諸葛亮“多智而近妖”評價不及整本,可以說,只說到諸葛亮草船借箭、借東風和處理關羽華容道義釋曹操那幾個片段。對于諸葛亮許多的亮點如《隆中對》等則視而不見。如果拘泥于對魯迅所說不分析的基礎上,提出問題而沒有一點批判性思維的自覺,則不可能完成《三國演義》整本書閱讀的任務。
諸葛亮是個戰(zhàn)略家。當劉備處于敗軍之際請他出山時,才二十七歲的他在《隆中對》中的表現(xiàn)極具戰(zhàn)略眼光。劉備問諸葛亮,“奸臣竊命,主上蒙塵”,自己缺乏德行,屢遭挫敗,“欲申大義于天下”,該怎么用正統(tǒng)道德收攏人心,統(tǒng)一天下?諸葛亮的回答可以說是給了劉備一記當頭棒喝:
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yè)。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于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yè)可成,漢室可興矣。
諸葛亮短短的一席話,為劉備指點了迷津。不要一門心思專注于逐鹿中原,盯著中央王朝所在地,現(xiàn)在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具有王朝正統(tǒng)的合法性,不能硬碰。就是孫權的江南地帶,守著長江天險,已經有三代基業(yè),組織力量也很鞏固??v觀全國,只有荊州可取,也就是湖北的襄陽、武漢,還有湖南,那里的地方官沒有什么作為,可以先取荊州,然后向四川發(fā)展。諸葛亮這個二十七歲的書生指點四十七歲的劉備:硬石頭不要碰,向薄弱地區(qū)發(fā)展,到四川去建立根據地。諸葛亮高瞻遠矚,以宏大的戰(zhàn)略眼光僅用幾個小時就轉變了劉備長期專注中原的思維定式。劉備的回答很干脆,只一個字“善”,戰(zhàn)略決策和總路線就這樣決定了。這樣居高臨下的視野,俯視九州的胸襟,是貨真價實的多智,跟“妖”根本沾不上邊。在取得蜀地之后,一方面七擒孟獲,又懷柔釋放,鞏固了后方;另一方面定下了北拒曹操、聯(lián)合孫吳的路線。魯迅完全忽略了諸葛亮胸懷大志,將腹內良謀付諸實踐的成就。
三
魯迅還批評《三國演義》與歷史,也就是與《三國志》不符。陳壽這個記載是不是可靠呢?從當代哲學史觀來看,任何一種敘述都是一種回憶,《三國志》于陳壽而言,連回憶都不可能。任何一種敘述都經過主觀的價值觀念的同化、過濾和增補、增值,故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跟小說有很嚴格的區(qū)分。但是,也不見得沒有相通之處,并不是所有歷史是絕對的客觀真實,小說全是主觀想象。其實《三國志》中寫得很明白,二人對話前“因屏人曰”,是秘密的。對比《隆中對》發(fā)生的時間,陳壽還要等26年才出生,他47歲才開始寫作《三國志》,57歲完成。就算他47歲就寫成了《隆中對》,也差不多是在三顧茅廬故事發(fā)生的70多年后。而且陳壽批評諸葛亮為蜀相沒有立史官,故《三國志》中,蜀書最單薄?,F(xiàn)存諸葛亮文集中,均無《隆中對》。②而《三國志》中,居然有這么詳細的記錄,這有多大的可靠性?在這一點上,錢鍾書先生倒是比魯迅更通達,他有個說法,小說和歷史固然有所不同,但是在一點上是相通的。他說:“與其曰:古詩即史,毋寧曰:古史即詩?!保?]這就是說,從文體功能來說是歷史紀實,然而從作者的情志表現(xiàn)來說,卻無不具有審美價值。錢鍾書以《左傳》為例還指出“史蘊詩心、文心”,特別指出“史家追述真人實事,每須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蓋與小說院本臆造人物、虛構境地,不盡同而可相通”[6]。這就是說,古代史家雖然標榜記事、記言的實錄精神,但事實上,記言并非親歷,大多并無文獻根據,其為“代言”“擬言”者比比皆是。就是在這種“代言”“擬言”中,情志滲入史筆中,造成歷史性與文學性互滲,實用理性與審美情感交融。這就是說,《隆中對》中那些諸葛亮的語言,與其說是諸葛亮的,不如說是陳壽的。這就值得深思,是文學絕對違背了歷史,還是歷史其實也具有文學的成分?
因此,用歷史的真來否定諸葛亮的形象,在理論上至少有兩個缺失:第一,沒有整體性全面綜合;第二,對歷史與文學的矛盾統(tǒng)一缺乏具體分析,對審美價值的“美”和科學價值的“真”缺乏清醒的認知。
就以草船借箭中的借東風來說,表面上違背科學的真,但這是《三國演義》藝術的想象、虛擬的勝利。當然,并不是一切想象和虛擬都可能是藝術,在《三國演義》的雛形《三國志平話》中,諸葛亮被描寫得非常魯莽,甚至像張飛一樣,在孫權軍帳中當場就把曹操的來使殺了。這就不但不多智,而且愚蠢,不符合諸葛亮的人設。但《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就完全不一樣,成了審時度勢多智到極點的化身。草船借箭中的藝術虛構是積累了上千年的藝術因子,可以說是出神入化的創(chuàng)造。
從現(xiàn)有歷史文獻來看,其去蕪取菁、提煉升華的藝術化創(chuàng)造過程是比較明顯的。草船借箭原本講的不是諸葛亮的事,而是與孫權有關。孫權乘船去曹操那邊偵察,曹操的水軍射箭,船的一側中箭甚多,船有點歪了,可能要翻。孫權很機智,他把船調轉頭,使另一面受箭,船就平衡、穩(wěn)住了。③且不說這個故事發(fā)生在赤壁之戰(zhàn)以后五年,就是往前移五年,也只能說明孫權比較機智。后來《三國志平話》的作者把它換到周瑜身上,周瑜跟曹操水戰(zhàn)不利就退,曹軍追趕,雙方都用箭來射。周瑜機智,把船用黑布蒙起來,曹操的箭都插在布里了,周瑜賺了“數(shù)百萬只箭”還說“丞相,謝箭!”④這樣的故事不見得有多精彩。到了《三國演義》,作者把這個素材集中到諸葛亮身上,增加了諸葛亮事先就預料到三天以后有大霧的情節(jié)。因為有了這個虛構,使得魯迅很不舒服,卻讓本來兩個平庸的故事變成了偉大的經典。草船借箭不僅表現(xiàn)一個人的機智,而且表現(xiàn)了兩個杰出人物之間奇妙的、深刻的心理錯位。
周瑜找諸葛亮研究軍事問題,表面上是要戰(zhàn)勝曹操,實際上是要合法地殺掉諸葛亮。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諸葛亮出色地完成了借箭任務?!度龂萘x》最大的創(chuàng)造,是在原始素材的基礎上增加了諸葛亮料定三天之后有大霧。由此周瑜對盟友的“多妒”,逼出了諸葛亮的冒險“多智”,又因料定曹操“多疑”取得勝利。于是,多妒的就更加多妒,多智的就更加多智,將周瑜與諸葛亮的心理搏斗使諸葛亮形象從戰(zhàn)略上的宏大視野,延伸到戰(zhàn)術上的第二個層次。關羽義釋曹操,年輕的諸葛亮放過其“多傲”的大錯,鞏固了自己的權威,強化了內部團結。沿著諸葛亮“多智”的邏輯看,周瑜層層推進的“多妒”都為諸葛亮遞增的“多智”所敗,直到周瑜意識到智不如人,就活不下去,發(fā)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嘆?!岸嘀恰敝鲗е岸喽省薄岸喟痢保瑢訉油七M的強大邏輯推演最后導致關羽走麥城的敗亡。不但建構了宏大的心理較量的奇觀,而且揭示了人性的深度。
在這部戰(zhàn)爭史詩中,所有叱咤風云的英雄都不是死于血腥的戰(zhàn)場,而是死于自己的心理——曹操死于多疑,周瑜死于多妒,關羽死于多傲,劉備死于關羽之死后的意氣用事。如此深邃的人類心理的深層悲劇性,都是在諸葛亮多智的邏輯前提下推進的。從這一點來看,魯迅以“多智而近妖”否定諸葛亮的形象,等于完全否定了《三國演義》。這一切在整本書閱讀中很值得深入探究的“大概念”,因字數(shù)原因只能用白話章回小說的套路按下慢表,下回再解。
注釋:
①這種情況,魯迅但舉文人,但更嚴重的是清代雍正時,大臣奏折引《三國演義》中諸葛亮與馬謖故事,雍正認為“甚屬可惡,交部嚴審”,見陳翔華《諸葛亮形象研究史》,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73頁。
②《隆中對》作為篇名于古籍中出現(xiàn),當在清代蔡志遠之《古文雅正》,然其名為《三國志》。今人段熙仲、聞旭初編校《諸葛亮集》(中華書局1960年初版,2010年第6次印刷)內有《諸葛亮著作考》,收羅自唐至清之考證資料,未有涉及《隆中對》者。此集載有《草廬對》,即《隆中對》,文前文后均注明節(jié)自《三國志》卷三十五《蜀志·諸葛亮傳》。據此則似可斷定《隆中對》全文當為陳壽所作。
③《三國志·吳主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記載孫權在濡須拒曹操時:“(孫)權乘大船來觀軍,(曹)公使弓弩亂發(fā),箭著其船,船偏重將覆,權因回船,復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還!”
④《三國志平話》卷中:“卻說曹操得知周瑜為元帥。無五七日,曹公問言:‘江南岸上千只戰(zhàn)船,上有麾蓋,必是周瑜!’被曹操引十雙戰(zhàn)船,引蒯越、蔡瑁,江心打話。南有周瑜,北有曹操。兩家打話畢,周瑜船回,蒯越、蔡瑁后趕,周瑜卻回。周瑜一只大船、十只小船出,每只船一千軍,射住曹軍。蒯越、蔡瑁令人數(shù)千放箭相射。卻說周瑜用帳幕船只,曹操一發(fā)箭,周瑜船射了左面,令扮棹人回船,卻射右邊。移時,箭滿于船。周瑜回,約得數(shù)百萬只箭。周瑜喜道:‘丞相,謝箭’”。見《三國志平話》,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5年版第81頁。
參考文獻:
[1]朱光潛.朱光潛全集(新編增訂本):克羅齊哲學述評 欣慨室邏輯學哲學散論[M].北京:中華書局,2012:34.
[2]胡適.胡適文存:卷一[M].上海:上海書店,1989:52~53.
[3][4]魯迅.魯迅全集:第九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135,136.
[5]錢鍾書.談藝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4:38.
[6]錢鍾書.管錐編[M].北京:中華書局,1979:166.
(孫紹振:福建師范大學閩臺區(qū)域研究中心、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中文系資深教授)
[本文原載于《語文建設》2025年10月(上半月)]
(微信編輯:茍瑩瑩;校對:張?zhí)m)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