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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

“……冒昧的問一句，這里是哪里?。俊?/p>

赫特跟著眼前快步行走的子漁，有些好奇的望了望四周。

是一片十分寧靜的海灘，有海風(fēng)撲面而來，很清新，帶著海水的咸味。有海鷗在鳴叫，白色翅膀掠過他的眼角。海浪輕輕拍打著海灘，是把巨石磨成沙粒的堅韌，是永恒不變的沉靜。陽光柔軟地鋪在任何一個地方，照得遠方的那片深藍的海洋熠熠生輝，是神明隨手撒出的一片碎金。

海浪一漲一退，赫特的不知為什么，胸口不知什么地方緊了緊。

“海灘啊，看不出來嗎?！弊訚O沒有回頭，依然快步走著。舒緩的海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黑色的發(fā)絲也映射著太陽的光輝?！皯?yīng)該是長江入海的地方。”

“不，我不是問這個……”他抓了抓耳邊的頭發(fā)，把想問長江是哪里的問題壓了下去，“這么安靜……應(yīng)該不是海灘吧？而且剛才那個效果，我并不認為是現(xiàn)實生活中常見的?！?/p>

“嘖，真是麻煩，還要給你解釋這些?！彼荒蜔┑拈]上了眼，咬了咬牙?！斑@里是在人的腦內(nèi)模擬出來的虛幻空間，一般是私人影像，也就是一個人的。但是如果兩個人精神之間的抗拒小于20%，就可以共享。而現(xiàn)在這個夢就是共享給你的，就等于我們同在一個夢里，懂？”

機器人皺了皺眉，捕捉到了一些疏漏。

“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臺造出來的有自主學(xué)習(xí)能力的人工智能，之前經(jīng)歷了一場異變，進入沉睡期?，F(xiàn)在雖然蘇醒，但還是有幾個月的休眠期。休眠期內(nèi)，你會想起因為沉睡而喪失的大部分記憶，因為這樣有足夠的緩沖時間，你現(xiàn)在的精神還不穩(wěn)定，所有的回憶一下子沖上來對你沒有好處。你現(xiàn)在還記得起來你的制造者是誰嗎？”她稍微頓了一頓，腳下步履也停了一刻。

赫特呆了呆，手扶下巴想了一會兒，眉頭微蹙。過了一會兒，算是放棄般的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一句抱歉，似乎有點太輕了，差點失足跌落于海濤聲里。

“……也罷。”她停了下來，毫不驚訝于他沒有瞳孔的眼睛，她柔軟的發(fā)絲上沾了海風(fēng)的味道。她轉(zhuǎn)過身，略微背著光，但是可以清晰的在她眼底找到藍色光芒，她的身影在他眼里沾上了陽光的溫暖，背后是藍天大海，在金色的陽光下，在她陰影中的的藍色渲染上一層更優(yōu)美的光線。

“我現(xiàn)在，是要帶你去找一個必不可少的東西。至于是什么，請你自己判斷?！?/p>

——

“快到了?！弊訚O加快的步伐，身后的機器人也跟隨著她的步伐而趕了幾步。她好像走了很多遍似的，一點彎路都沒繞。

他們腳下從柔軟的白色沙灘變成了染有歲月的痕跡的木板。這木板應(yīng)該是很老很舊的了，帶了很多刮痕，也帶著微微腐爛的痕跡。木板漸漸抬高，連入海中，是一個只建了一點就完工的橋，只是草草了事，是一個中斷了的跨海大橋，但是建造的十分粗陋，打入水下的木樁有很明顯的浸泡很久的痕跡，整座橋好像也隨著他們的步伐一抖一抖，脆弱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倒掉。

科學(xué)家厚底的鞋子重重地砸在這脆弱不堪的木板上，發(fā)出咚咚咚的悶響，真叫赫特有一點擔(dān)心。

但為什么，胸口竟然會有什么微微發(fā)熱。

他們就一直沿著這條有點泛黑的木橋一直前行，子漁說了簡單的幾個字之后，就一直沒有說過話，就這么沉默著，照自己的計劃行事，而赫特也不想擾亂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士的計劃，乖乖服從，只是刺眼的陽光曬著赫特有點熱。

眼前依舊是那片藏青色的大海，沙灘上拍打著淡青藍色的海浪，藍色的天空，遠方漂泊著幾朵白色積雨云。從身后傳來海浪拍打海灘的聲音，伴隨著偶爾的幾只白鳥掠過視野。

突然科學(xué)家停下了，微微失神的機器人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往前多跨了一步，又瞬間往后跨一步，差點撞到科學(xué)家身上?？茖W(xué)家也沒有什么怨言，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和先前一樣，微微背對著陽光。大概是上午八九點的樣子，太陽微微傾斜，好像是還沒有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慵懶的陽光照到她身上卻沒有了表情，跟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質(zhì)融為一體了。她緩緩開口，卻又像是什么都說不出口般張合片刻，才緩緩問：“你會唱歌嗎？”

“嗯？”機器人挑了挑眉，好看的瑞鳳眼多了一份笑意?！皶　！?/p>

“那你會唱‘我的祖國’嗎？”她中間的歌名換成了一種圓潤的讀法，應(yīng)該是某種東方的語言，但他竟然沒有錄入過，赫特驚詫了片刻。

很遺憾的，赫特并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么語言，于是他緩緩搖了搖頭。他輕輕問了這是什么語言，她沉默片刻，回答他這是中文。

“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語言?！彼隙ǖ卣f。

“為什么？”他微微低了低頭，看著她在陽光下變得澄澈的藍色丹鳳眼，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竟然長著一副黃白混血的模樣。

“我認為是這樣的?！?/p>

“嗯?！?/p>

海浪溫和拍打著海岸，將岸上巖石都消化成細沙。白云藍天下，咸澀的海風(fēng)始終流淌著誰淚水的味道。

海風(fēng)吹著，她黑色的發(fā)絲有一絲蓬亂，他不知為什么感覺有一些眼熟，這個場景，這些話……但他還是什么都想不起來。

“對不起。”他聽見子漁低聲咕噥一句。

赫特眼前一黑，便墜入了海中。

而后才從耳邊傳來一聲巨響，是他墜水的聲音，如海嘯一般暴躁，而后卻又像云般溫和，接受、容納了他，將他整個身體，全部都裹進冰冷的海里。

眼前的光漸漸模糊，大量的泡沫是大海伸出的迎接他的雙手，當(dāng)冰冷滲入他身體的前一刻，更加冰冷的東西夾雜著黑暗侵蝕著他的腦海。

他記得有誰叫著他的名字，有誰，一直叫著，一直都叫著……是誰呢？他不記得了。

不行，這個人好像特別重要，好像還有一個約定，是什么……什么……

胸口的冰冷的鋼筋骨架中的仿制芯片微微發(fā)熱，他調(diào)理著自己的機能，卻發(fā)現(xiàn)有什么地方一直不肯冷靜下來，滾燙的，滾燙著，就像什么人曾經(jīng)說過的，是什么流過什么的感覺……

眼前逐漸陷入一片藏青，而他的眼里消失了最后一片青藍。

而耳邊卻能清晰地聽見，透過柔和的海，科學(xué)家在唱歌。

科學(xué)家的手拍打著陳年的木頭橋，黑色的頭發(fā)閃爍著金色的陽光，所有的海鷗都盤旋著飛到她身邊，白色的翅翼也宛如打著拍子，她在用一種赫特沒有聽過的語音唱著歌。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聽?wèi)T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她唱的很緩，只是唱到這里就沒了后續(xù)，凌厲的丹鳳眼微微閉上，她伸出手，有一只海鷗落在她修長的手上。

黑色彌漫了赫特的視線，仿佛有一雙手從虛無中探出來，遮住他的雙眼，要將他拖下地獄去，去承受那百般的苦難。但又有一雙拖著他，讓他不至于沉到底部。他就這么順著浪漂著。

一股從未有過的迷茫席卷而來，仿佛要帶走他僅存的記憶里所有的理智，不留一絲，一毫，不會憐憫。迷茫是太過遼闊的空白，是不理性的瘋狂，沒有思考的余地，不給人選擇的空間。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聽?wèi)T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他重復(fù)了一遍這段調(diào)子，僅僅是用機器人的模仿力刻意學(xué)的，他根本沒有聽懂這種語言。

他閉上眼，品味著這古老而神秘的語言。

滴答。

有水聲經(jīng)流他的腦海，是一滴來自黎明的晨露，在如明鏡般平靜的水中，蕩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水波中隱隱幻出那個黑發(fā)女孩的影子，微微背光，黑色的頭發(fā)織成一張密網(wǎng)。她的歌聲在腦海里敲響，是那么的溫和，敲打著某些不存在的東西。赫特瞪大了雙眼，望著記憶中那個如神明般耀眼的女孩，吐出一長串的泡沫。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

再睜眼時，是他感到有什么撫摸著他的臉，清涼又溫和，但又夾雜著一些堅硬的東西，刮的他臉有點疼。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天上已是一片淺粉的云彩，混合著泛灰的天藍，他垂下眼，能微微看見金紅色的一輪紅日，底下泛著金色的千帆。

海浪拍岸，在他額間留下一吻，他沒有閉眼，眼睛感到了鋪面而來的苦澀，但他沒有閉眼，感受這不知誰的淚水劃過他眼角的感覺。他可以透過這一層清海，看見它過濾下更為澄澈卻更為模糊的天空。

而他是否能在透過他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那不為人知的真相時，也感到這種感覺呢。

李子漁站在他右前方三四米的樣子，不知這站了多久，但并沒有一絲不耐煩。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沉默著，光著腳，白色的大褂被海風(fēng)吹著，她腳后的一長串腳印已經(jīng)模糊。

“要漲潮了?！彼f。

“嗯?！彼Ａ苏Ｑ郏Ｋ畯拈L長的睫毛上滑落。

“我們也該走了。”

“……可是我有點想看星海，這里的環(huán)境那么好，晚上的天空肯定很亮。”沉默許久，他說。他記得以前有人也喜歡看海，所以他很沒禮貌地提出這個幼稚的要求。

他留戀的目光掃過每一片云彩，掃過每一絲海風(fēng)，掃過最為柔軟的夕陽，恨不得把它們都裝進自己的眼睛里。他的右手緊抓握著自己的左胸，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有什么聲音一遍又一遍地敲響，震耳欲聾。

他不知為什么，竟然記得，很久很久以前，那同樣是一片海，他記得一個科學(xué)家這么對他說，他說，漲潮了，他該走了。但是他這么說有什么意義嗎？但機器人舍不得，就想提出這個問題來挽留。

“肯定很好看。”李子漁微微轉(zhuǎn)頭，看著那一輪金紅色的落日。

他說，肯定很好看。

“如果是藏青色的，就更好看了?！笨茖W(xué)家這么講。

機器人記得，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對他說過，如果前一天是藏青色的夜晚，那么第二天起來你會發(fā)現(xiàn)，天空一定是青藍色的。

或許，那片藏青，是奪取了某個人的心，才換來那份深沉的美好，才換來必將澄澈的愿望。

最終，紅日落下，最后一絲柔軟的余暉落進他的眼里，而世界又重新回歸黑暗。

他終歸是看不到那片藏青色的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