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江山文學(xué)網(wǎng),ID:秋水翁? ,文責(zé)自負(fù)

我真不記得自己在故鄉(xiāng)風(fēng)嶺村生活了多少年。也許是十年,或者二十年。那時候我老做著一個同樣的夢——像父親一樣,每天出門背著一個背簍,扛著一把鋤頭。
在二弟和三弟還很小的時候,孤獨陪伴著我。每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門外竹林掩映的小路旁的一塊石頭上,呆呆地看山那邊的隘口,夕陽從那口子上墜落下去,然后天地一片蒼茫,逐漸變得神秘。竹林里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稻田或麥地里收獲的結(jié)果,一片歡快與傲驕。一群牛羊從晚霞籠著的田野小徑擁擠著回來,父親便扛著他的鋤頭,背著滿滿一背的柴或者草走回家里,把它們很輕松地丟在屋檐下。
雞鴨入了圈;牛羊進(jìn)了欄;父親忙碌著。
那時候人不如牛羊,也不如豬?!冶荒赣H吆喝著去小河邊割草或去地里捉蟲子的時候,我就十分想做一頭豬。
我的生命也許注定在村莊里會與眾不同。有一天,村里來一個瞎了眼的算命先生,給我算了一課,說我命里不該留在農(nóng)村,我的手掌與腳掌都比較細(xì)小,而且秀氣,將來不是一個干農(nóng)活的人?!椅磥淼拿\也許真的跟豬一樣了!
父親在我懂事的時候說起這件事,滿臉堆著笑。還說到我初生那年,正值國家農(nóng)村改革的初期。我是村里最后一個享受國家靠票據(jù)補貼的孩子。那年的夏天,我從一個不知道地名的地方來到了風(fēng)嶺村,第一次見到我父親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魁梧的身材像一堵墻一樣立在我身邊。
父親用我出生時享受的有票待遇去鄉(xiāng)里提了一斤白糖、兩斤肉、三尺布,從村口回來的時候,被村里最年長的蔣大爺看見了,垂涎而風(fēng)趣地笑罵:“狗日的萬清,你家祖墳冒煙了!長狗尾巴草了!你那崽娃子要吃國家糧!”父親沒有回話,只是呵呵地笑。
不過我最初的人生快樂是父親帶來的。那時我大約不過四五歲,也許是三歲,——很多人不記得三歲以前的事,除非那事對生命有一種特別的意義。那時候父親年輕,高大魁梧,臉雖然黃而少肉,但平整得像剛種下麥子的土地。
父親因為會收拾柴油機,便被村委會安排去鄉(xiāng)里的水庫做抽水的工作。我那時總跟隨著他去水庫邊玩。父親只需要輕輕地擰起我,像提一只小雞似的,順手便把我放在他的肩膀上了。我騎在他兩肩之間,抬頭就可以看見以前看不見的山丘、村莊和樹林,我一舉手似乎可以把天上的白云給撕扯下來。——一個孩子要想看得更遠(yuǎn),觸到更高的東西,他就得站在父親的肩膀上。
我喜歡被父親脫光了衣服,帶到水庫邊的大石頭上,然后把身子浸進(jìn)水里,全身打濕。有時候我只坐在石頭上看,父親鉆進(jìn)水里“打密子”,好一陣從我坐著的石頭下的水里冒出頭來。我就會迅速地站起來,用小雞雞對著他的臉撒尿,父親一邊“呸呸”地吐著尿和水,一邊“呵呵”地笑。然后捧起水來,就往我的臉上潑,直到我“哇哇”大叫認(rèn)輸為止。
水里的石頭面上生活著一種小魚,我們叫它“沙鰍”,那是一種貪吃又憨的家伙。父親用一根細(xì)小的鐵絲,彎成魚鉤,再穿上蚯蚓,就可以把它們釣起來。父親在水庫岸邊點上一些柴火,把小魚放在燃過的火里面燒,待小魚燒得有些黑灰時,取出來,拍拍灰,順勢塞進(jìn)我的嘴里,那味道能嚼得出童年的五彩斑斕。
我從活潑變得沉默的時候,任何人都沒有注意到我的變化?!藗兠刻於荚谀且划€三分里刨生活,清晨頂著露水出門,傍晚帶著星輝歸家,誰在乎一個小孩子的沉默呢。父親后來說我是一個極本分又少話的人,從未說過村里人家任何的好與壞,也從來不向人家討要過任何東西?!赡旰蠖苄ΨQ我那時是性格的狡猾,天生有一種“會做人”圓滑。父親只是笑,默不作聲,像我當(dāng)年少言寡語一樣。
有一年深秋,大伙兒正忙著秋收秋種。黃昏時候,殘陽早滅掉了天際的死灰,村莊暗黑而秋風(fēng)瑟瑟,父親像村里的牛一樣累得死去活來。
吃過晚飯,父親說趁現(xiàn)在村里的牛閑著,我們?nèi)グ汛逋獾淖詈笠粔K地給犁了。
我打著火把,父親扶著犁,一邊吆喝著牛,一邊吩咐我不停地改變火把的位置。秋夜,黑而有些冷。火把的光輝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團空間。光暈里的犁、牛、人和舉火把的孩子,隨著犁頭前進(jìn)的方向高高低低,若明若暗。
好半天,父親說累了,叫我與他換著犁地。于是父親舉著火把,一邊又指導(dǎo)我如何扶好犁頭,黑暗里吆喝牛的聲音從滄桑和渾濁變成了稚嫩和清脆。
深夜,一輪彎月居然照在了田埂上,輕霧像一段白紗,層層地圍繞著山村。人累了,牛也累了,犁也倒下了……
我和父親就躺在田埂上的草叢里。半天,父親突然對我說:“聽,有灶螞雞在土地里唱歌?!蔽野杨^偏向一側(cè),仔細(xì)分辨,一陣悠長的,纏綿的聲音——
“嘰嘰油,嘰嘰油……”在黑暗的空間里,仿佛走進(jìn)一個狹長而深邃的山中巖洞,遠(yuǎn)遠(yuǎn)地聽見一絲清泉的流水聲音,讓人感到清涼而心情平緩。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地里飄來,它穿過月光,乘著薄霧,來自浩瀚無邊的廣漠空間,又像是遠(yuǎn)古的琴聲——帶著生命的質(zhì)感和歷史的厚重。
父親長嘆一口氣:“沒想到已經(jīng)寒露了,還有灶螞雞叫。我估計,它們舍不得這片田地?!?/p>
我聽見了父親粗獷的呼嚕聲,從田埂上延伸到土地里,又飄向空中,最后融進(jìn)了月色里面,無邊無際地漂蕩開去。
那一個秋夜的夢里,除了蟲鳴和父親的呼嚕聲,我再也沒夢見過自己背著背簍,扛著鋤頭,像父親一樣出門……
2021年父親節(jié)于金犀庭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