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愛玲說過，“對悲劇、英雄和大時代，我沒有什么能力掌握?！彼运淖髌分塾谄胀ㄈ说纳?。然而，在這里，我們需要厘清張愛玲對“悲劇”的用法。在她看來，所謂悲劇，是指因為某種宏大的抱負、英雄的情結(jié)，而激發(fā)出來的回腸蕩氣的感染力。張愛玲是不喜歡這種神圣感動的。但她并沒有因此否認悲劇蘊含的一個基本內(nèi)核，即悲劇源于人的選擇所帶來的沖突。這種沖突的重點不在于那種涇渭分明的好人與壞人之間的沖突，而是普通人之間因為人性的自私、盲目等而帶來的沖突；這種沖突主要也不在于外在的紛爭、爾虞我詐，而更多的在于內(nèi)心的緊張，尤其是自省。悲劇精神帶有多大的崇高性，取決于這種內(nèi)省程度有多深，比如哈姆雷特對于“to be or not to be”的天人之問。盡管張愛玲不大關(guān)心崇高主題，但她的作品，卻更敏感精細地切入了悲劇之所以引發(fā)沖突的“選擇”母題，也就是人的選擇之困、選擇之痛，以及選擇之自由或無奈。
? ? 在張愛玲正式發(fā)表的第一篇小說《第一爐香》中，女主角葛薇龍就典型體現(xiàn)了一個普通人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如何選擇與被選擇的經(jīng)歷。從上海到殖民地香港讀書的葛薇龍，尋求姑母幫助，寄人籬下，一步步沉迷于紙醉金迷的交際生活。她渴望愛，向往美好前程，卻終究不得不接受現(xiàn)實，校正自己的處世之道和人生定位，嫁給了混血浪蕩公子喬琪喬。她淪為被利用的工具，過著“為梁太太弄人，為喬琪喬弄錢”的生活。
? ? 從性格上看，薇龍很有主見，富有心機，既好強又隱忍。每一次人生的重大關(guān)口，她都以某種“既清醒又自欺的心態(tài)”，做出對自己而言利益最大化的選擇。第一次選擇，父母因為經(jīng)濟所迫要回上海，她堅持留下來完成學業(yè)，瞞著家人來找與她父親充滿仇怨的姑母。在受到冷遇、搶白、羞辱后，她流冰涼的淚，想打退堂鼓，轉(zhuǎn)而又想，“今天受了這些氣，竟有些不值得！”于是坦然問姑姑要錢，并說，姑姑寬宏大量，你們上輩人的事，難道還在我們小孩子身上計較不成。盡管她發(fā)現(xiàn)姑母的交際花生活確實名聲不好，她還是為自己找臺階：“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禮相待。外頭人說閑話，盡他們說去，我念我的書。將來遇到真正喜歡我的人，自然會明白的，決不會相信那些無聊的流言?！?/p>
? ? 薇龍的這種“行得正”的托詞，恐怕是沒有多大底氣的。為什么？因為她有著剛剛涉世的少女的那種虛榮，也有著情竇初開后情欲方面的不可遏制的需求。可以說，她的選擇，受到了這種欲望的驅(qū)使，已是身不由己。當她離開姑媽家，回頭看，那巍巍的白房子，蓋著綠色的琉璃瓦，很有點像古代的皇陵。她便覺得自己是“《聊齋志異》里的書生，上山去探親出來之后，轉(zhuǎn)眼間那貴家宅第已經(jīng)化成一座大墳山”。薇龍的這一想象透露了她潛意識中的欲望本能，因為聊齋中的書生都是無法抗拒地被妖精纏了去的。與此相應(yīng)的是，“她看她姑母是個有本領(lǐng)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時代的巨輪，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滿清末年的淫逸空氣，關(guān)起門來做小型慈禧太后?！睂τ谶@樣的自立自主、衣食無憂的生活，她是充滿羨慕的。羨慕的另一面，自然是發(fā)現(xiàn)自家女傭的“上不得臺盤”，這其實是自慚形穢。而自慚形穢的同事，自然要努力擁抱新的生活。
? ? 薇龍入住梁府的當晚，見衣櫥里專門為自己這個窮學生配備的琳瑯滿目的衣服，偷著一件件試穿，完了后突然意識到“這跟長三堂子里買進一個討人，有什么分別？”然而，衣服間散發(fā)的丁香的靡麗，讓她一夜恍恍惚惚，夢中繼續(xù)試著衣服，小說精彩地描述：“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撥性的爵?樂；厚沉沉的絲絨，像憂郁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歌；柔滑的軟緞，像《藍?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會，?樂調(diào)子?變，又驚醒了。 樓下正奏著?急吁吁的倫巴舞曲，薇龍不由想起壁櫥?那條紫?電光綢的長裙?，跳起倫巴舞來，?踢?踢，淅瀝沙啦響?！鞭饼堊詈蠓笱茏约海翱纯匆埠谩?，意思是我會潔身自好的，就是了解一下不一樣的生活而已。然而她便心安理得微笑入眠了。她再度確認了自己的選擇。
? ? 兩三個月后，薇龍早已自如地適應(yīng)了這種晚宴，茶會，音樂會，牌局的社交生活。她內(nèi)心還不忘要好好念書，而借助女傭睨兒的勸告，我們也突然明確意識到，可供薇龍奮斗選擇的出路，其實是很窄的。睨兒告訴她，畢業(yè)又如何，“還是趁著這交際的機會，放出眼光來揀一個合適的人。”可見薇龍的學業(yè)夢是不現(xiàn)實的?？汕稍谶@個當口，她在園會上碰見了喬琪喬。喬琪喬活生生西門慶轉(zhuǎn)世，他是唯一讓梁太太頭疼的男人。先是“一把手抄在袴袋里，只管在梁太太面前穿梭似的踱來踱去，嘴里和人說著話，可是全神凝注在梁太太身上，把那眼風一五一十的送了過去。”之后薇龍為梁太太解圍，和喬琪喬搭訕，可謂自投羅網(wǎng)：“喬琪喬和她握了手之后，依然把手插在袴袋里，站在那里微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里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了出來。”薇龍在他面前，瞬間無法自持，哪里還有選擇的余地。而在喬琪喬眼中，薇龍不過是又一個獵物而已。
在這樣的交際場，薇龍周邊都是虎視眈眈的獵人。她被猥瑣老男人土豪司徒協(xié)瞄上了，當對方強行在她手上套上金剛石手鐲，她已經(jīng)深陷司徒協(xié)與梁太太的套中。出于拒絕被物化的尊嚴，薇龍心生離去之意。這時，她想起春天試穿衣服的緊張情緒，如今，“一晃就是三個月，穿也穿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交際場中，也小小的有了點名了；普通一般女孩子們所憧憬著的一切，都嘗試到了。天下有這么便宜的事么？如此看來，像今天的這一類事，是不可避免的?！薄八龑τ谶@里的生活已經(jīng)上了癮了。她要離開這兒，只能找一個闊人，嫁了他?！睉阎@種復雜心思，她對愛認輸了，算盤要嫁給喬琪喬。她幻想可以做丈夫的好幫手，加上不管如何，喬家關(guān)系也會管用，不怕沒有活路可走。
? ? 然后就發(fā)生了山頂約會的一幕，喬琪喬說，“我是不預備結(jié)婚的。即使我有結(jié)婚的能力，我也不配?！薄拔也荒艽饝?yīng)你結(jié)婚，我也不能答應(yīng)你愛，我只能答應(yīng)你快樂?！边@些話明顯是“今后不負任何責任”的提前聲明?！斑@和薇龍原來的期望相差太遠了，她仿佛一連向后猛跌了十來丈遠，人有點眩暈。”可是，薇龍已完全被喬琪喬的魔力征服，當晚，“喬琪趁著月光來，也趁著月光走”，又如張愛玲在《色戒》中說，“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鞭饼埣热话焉硇墨I給了對方，便只好自我寬慰說，“為了愛而結(jié)婚的人，不是和把云裝進壇子里的人一樣的傻么！”她仍然沉浸在愛情當中，沒想到?jīng)]過幾個小時就受到致命打擊。約會完的喬琪喬半夜準備翻墻離去，卻碰見女傭睨兒倚在門口，基于男人的劣根性，這廝便來了個更刺激的偷腥。凌晨發(fā)現(xiàn)這一切的薇龍，再也無法自欺，她爆發(fā)了，瘋狂用濕毛巾抽打下人睨兒。睨兒嘆氣說，“由她去罷！她也夠可憐的！”
? ? 飽受傷害的薇龍再次決定放棄這種生活。梁太太曉以利害說，你這下不愛惜自己名譽，把前途毀了，將來不可能嫁到上等人家，而且不知淪落到什么地步。一番話讓薇龍刺耳驚心。梁太太又開導說，有人說閑話也不是壞事，但最該忌諱的，“你愛人家而人家不愛你，或是愛了你而把你扔了?！边@些都可謂是人生經(jīng)驗積淀后的金玉良言。但氣頭上的薇龍暫時還沒想通，執(zhí)意要走，“梁太太聽了，沉默了一會，彎下腰來，鄭重的在薇龍額角上吻了一下，便走出去了?！边@種表達方式，完全是歐式的，顯示張愛玲受西方文學的影響。亨利·詹姆斯《一位女士的畫像》中就有相似的一幕。兩部小說中的那一吻，都如同猶大出賣耶穌時的吻，或賣身契的印記，或魔鬼的簽字，總之是讓對方終究受其操控。對于梁太太這樣的老江湖來說，對付薇龍實在是胸有成竹。有了這鄭重的一吻，薇龍便成了一只受傷的鳥，“秋深了，一只鳥向山巔飛去，黑鳥在白天上，飛到頂高，像在刀口刮了一刮似的，慘叫了一聲，翻過山那邊去了?！?/p>
? ? 薇龍走不了，也不愿走。她任性去買船票，淋雨，一病不起，病好已是秋天。薇龍自己也承認，這病，一半是天意，一半其實是她的心愿。她徹底想通了，結(jié)婚比讀書好，更何況對于喬琪喬，算計之外，她還有死不悔改的愛，因為她無法抗拒喬琪喬引發(fā)她的“那不可理喻的蠻暴的熱情”，而蠻暴的熱情，再不同于浪漫的愛。一個人往往要在絕路中，才會放下自我，開辟新路。梁太太也不失時機地讓薇龍謙卑下來，讓她認識到自己的缺陷，從而做出改變。梁太太的話冷峻而讓人清醒：“你別以為一個人長得有幾分姿色，會講兩句場面上的話，又會唱兩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的大把的送錢給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說句不客氣的話，你這個人啊，臉又嫩，心又軟，脾氣又大，又沒有決斷，而且一來就動了真感情，根本不是這一流的人才?！鞭饼埵锹斆舻娜?，識時務(wù)的人，她愿意對自己以前那些無用的知識清零，轉(zhuǎn)而認真學習有用的知識，而且一下成績斐然。一切心想事成，順利訂婚，司徒協(xié)送來大禮，連喬琪喬的父親也因喜歡薇龍的靈醒體貼，而送了薇龍白金嵌鉆手表，又給她買了件玄狐披風。
? ? “世事洞明皆學問”，薇龍對人生獲得了不一樣的透徹的認識。陰歷三十夜，喬琪喬和薇龍夫婦去灣仔看熱鬧。那是下等娛樂場所，相當于發(fā)廊一條街。這時的薇龍，已經(jīng)“沒有天長地久的計畫。只有在這眼前的瑣碎的小東西里，她的畏縮不安的心，能夠得到暫時的休息?！痹谶@樣的環(huán)境下，喬琪喬似乎有些良心發(fā)現(xiàn)，對薇龍說，“總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認我是多么可鄙的一個人?！睕]想到薇龍淡淡地說，“我愛你，關(guān)你什么事?！薄叭伺c人之間的關(guān)系里，根本談不到公平兩個字。”也許，婚姻，就是兩個人在一起過一段日子，好聚好散，互不虧欠。但當他們看到妓女被英國水兵夾著帶走，當他們?yōu)槎惚芤淮髱退艳饼埉斪髂繕?，而跑進車里，薇龍不禁想，“我跟她們有什么分別？”只不過“她們是不得已的，我是自愿的。”黑暗中，薇龍哭了。喬琪點上了煙，“在那凜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r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p>
? ? 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闖入了她向往的高等生活圈子，步步選擇，步步退卻，步步調(diào)整，最終雖然認命了，接受了“那骯臟，復雜，不可理喻的現(xiàn)實”，也算是適得其所。選擇是一種主觀意志行為，卻要受各種客觀條件的限制。表面上，她可以自由地選擇，實際上，她沒有選擇的自由。她的價值體系亦步亦趨于她的姑姑，物質(zhì)主義、享樂主義，來源于原始的青春激情，內(nèi)在欲望，如同“滿山轟轟烈烈開著野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钡咏默F(xiàn)狀的，毋寧是這樣的情境：“整個的山洼子像一只大鍋，那月亮便是一團藍陰陰的火，緩緩的煮著它，鍋里水沸了，咕嘟咕嘟的響。”人就是被這文火緩緩地煮著，煮到成熟，煮到認命，煮到地老天荒。
? ? 還有必要指出，葛薇龍的結(jié)局，可以說是“天真的喪失”，卻不一定是道德的墮落。除非我們本質(zhì)主義地認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或者虛妄地以為，婚姻就是神圣的盟約，沾不得塵世算計的煙火?；橐觯褪腔橐?。而我們自以為主動的選擇，往往都是被選擇。更何況，張愛玲在道德問題上，站在小市民生活不易的立場，總是持較為審慎的悲觀態(tài)度。如果我們進而意識到這部小說，就像是作者后來情路坎坷的讖語，那我們對葛薇龍的選擇與認命，就會有更多同情之理解。畢竟，張愛玲的選項，要比葛薇龍寬闊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