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倉節(jié)里的思念
二十五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父親在一次感冒后,身體狀況大不如從前。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步履日漸蹣跚。我們陪他去醫(yī)院做了全身檢查,診斷結(jié)果卻顯示,父親身體的各項指標均屬正常,只是歲數(shù)大了身體自然衰弱,醫(yī)生建議我們居家調(diào)理就好。
哥嫂單位忙,長期休假是不可能的,只能在晚上或節(jié)假日時照顧父親。大姐考慮到我的兩個孩子還小,加上有店里的生意纏絆著,就主動擔起了照顧父親的重任。
每天早晨,大姐都會趕在哥嫂上班前去照顧父親。因店里生意的原因,我只有下午才會帶上父親喜歡吃的食物和用品去看看老人家。給他換洗衣褲,做些洗洗涮涮的小事兒后,父女聊天便是那個冬天留給我最溫暖的記憶。
時光在指縫間悄悄地滑過,父親也在大姐和哥嫂的精心照顧下,一天天的好起來!
春節(jié)后,叔叔從老家來看望父親,手足相見,格外親熱。兩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坐在一起,說一些街坊四鄰的前情往事;聊一些村子里的興盛變遷;叔叔精神矍鑠,依然健談;父親思維清晰,言語流暢。窗外,春陽正暖;屋內(nèi),談笑風生;歲月如此靜好!
萬物生的春天,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農(nóng)歷正月二十四日上午,天陰沉沉的下著毛毛雨,街上冷清了許多。像往常一樣,我給父親打了電話,問他想吃什么或有什么需要的東西,就給他帶過去。父親說大姐買了魚,讓我中午回去吃魚。我和父親開玩笑說:“您閨女回家吃魚了,我閨女午飯吃嘛呢?”父親的笑聲從電話里飛過來:“把兩個小不點兒帶過來一起吃魚唄”!
我幸福著父親的快樂!
下午,父親正和大姐聊天,見我進屋忙讓大姐端出魚,瞅著我把魚吃了才瞇上眼小睡。
不知不覺間,天漸漸的暗下來,淅淅瀝瀝的小雨依然下個不停。放學的時間到了,哥也下班了。我和父親說要去接孩子,他卻緊緊的拉著我的手,堅持讓我住下。我笑著坐在父親身邊:“明天是填倉節(jié),我回去安排一下,早早的就過來幫您打囤,一整天都陪著您,行唄”!父親不說話也不松手,看他那渴望我留下來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終,在親情的天平上,兩個同樣重的砝碼面前,我還是偏向了兒女這一邊!
回家的路上,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父親希望我留下來時那依戀的神情,心緊緊的搼成了一小團……
明天,送孩子上學后就安心的陪陪父親。如果天氣好,我們就一起打個囤!
凌晨四點多,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心猛的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只聽哥焦急的說:“快過來吧!咱爹不行了……”我扔下電話,一頭扎進夜色里。
黑壓壓的天空沒有一顆星星,昏暗的路燈在充滿霧氣的街上彌漫著慘淡的光,氤氳中浮現(xiàn)出不同時期的父親。
青年時期的父親,相信“只有依靠共產(chǎn)黨,才能過上好日子”的道理,積極的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組織。送情報,救傷員,滿懷希望;中年時期的父親,在天津?qū)W習了織毯技術(shù),是建廠時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老師傅之一。他為人和善厚道,對工作兢兢業(yè)業(yè),技術(shù)精湛,深得領(lǐng)導的賞識和同事們的稱贊;父親勤儉持家,和睦鄉(xiāng)鄰。在家里,放下掃帚又背起筐子;打草拾柴,沒有片刻的歇息。母親身體不好,那二畝責任田就是父親的用武之地,干完自家地里的活,還幫鄉(xiāng)鄰干;助人為樂,從不覺得委屈……
父親每周六回家,從車兜子里掏出用攢了一星期都舍不得用的細糧票,買些包子、饅頭帶回來,看我們吃的高興,他臉上堆滿了笑;晚上,背著我去姨姥姥家串門,姨姥姥嗔怪他:“沒見過你這么慣孩子的,都快和你一般高了,還舍不得讓她走路?!备赣H呵呵笑著,慈愛的看著我:“小不點兒…”那聲音像放了蜜的水一樣甜;每年的秋假和寒假,父親都會帶我去新華書店看書、買書是我最期待的事;家里蓋新房時,無論刮風下雨,父親每天都會騎自行車從十幾里遠的廠里趕回家,推土搬磚、挑水和泥…新房蓋好了,他也累的脫了形……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但父親為家、為我付出的辛苦場景還在一幕幕不停的出現(xiàn),每一幀畫面都刻骨銘心!
父親,我慈祥的父親,您一定要好起來!咱爺倆兒約好了的,要在春天去看看您工作了幾十年的工廠;去開發(fā)區(qū)看看那些歐式建筑;去新車站看看小城的變化;去咱們住過的老屋,尋找和母親度過的朝朝暮暮,重溫一家人在一起時的溫馨……
最終,父親的一生還是定格在了一九九八年農(nóng)歷正月二十五日,那個填倉節(jié)的早晨!
從那年起,填倉節(jié)打囤不僅僅是期望豐收,也是我紀念父親的另外一種方式。
填倉節(jié)!沒有父親的日子里即使錢糧滿倉、豐衣足食,又能怎樣呢?少了父親的疼愛,我的人生之囤怎么可能圓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