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雜曲?鼓吹曲辭?將進酒》,用來勸酒的一個題目。我目前在全唐詩里看到三篇,作者分別為李白、李賀和元稹。元稹的那個不喜歡,跳過。想先說說李賀。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屏繡幕圍香風。
吹龍笛,擊鼉鼓,
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開頭即下足筆力描寫歡騰的盛宴——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
琉璃杯子,琥珀色濃稠的美酒,閃著耀眼的光澤。
烹龍炮鳳玉脂泣。
當然不可能吃龍肉鳳肉,“龍”和“鳳”用以指代精美珍貴的菜肴。
羅屏繡幕圍香風。
各種香味繚繞——酒香肉香,或許還有別的熏香——宴席四周則圍著漂亮的帷幕。
你讀到這里,有什么樣的感受?
我讀到“烹龍炮鳳玉脂泣”的時候,感覺味道已經(jīng)不對了。
“烹龍炮鳳”這個詞,總給我一種說不出的粗魯感。像是一群獸在大快朵頤,和剛才的琉璃琥珀真珠之精美細致極不相稱,形成了一個很怪異的對比。
而后面的“玉脂泣”也一樣。這幾個字描繪的其實是肉在煮的時候有油冒出來,但“泣”字卻讓這本該誘人的場面有一種悲傷。
此時還有歌舞表演——
吹龍笛,擊鼉鼓,
皓齒歌,細腰舞。
同樣用了很濃重的筆墨來突出場面的華麗。
笛子不是普通笛子,是“龍笛”(很高級的笛子,據(jù)說“聲似水中龍鳴”);鼓也不是普通的鼓,是“鼉鼓”(鼉[tuó]:一種鱷魚。指用鼉皮蒙的鼓,敲擊起來聲音特別洪亮吧)。歌者有著潔白的牙,舞女有纖細的腰肢。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
但是所有這一切,偏偏被圍在幕布里面,形成一個小圈子。
不僅透出荒誕甚至有些詭異的氣息,且讓人覺得,作者似乎并未參與其中。他更像一個隔得遠遠的旁觀者,冷眼觀望。
慢慢地他注意到,太陽快要落山了。
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
日之將暮,春之將盡,桃花紛紛凋落,像紅色的雨點。
而“桃花亂落”把整個氣氛的節(jié)奏都加快了??梢韵胂笪枵卟粩嗉涌焐踔林饾u紛亂的腳步,還有隨著氣氛的不斷高漲,可能有酒灑了,或者什么飾物翻了。
盛宴逐漸到了頂點。
或許也快接近尾聲。
但我們并沒看到結(jié)尾。眼前的畫面似乎漸漸遠去,耳邊只輕輕響起了這位旁觀者的話——
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他像是對著人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多喝點,多喝點,整日不醒最好。抓緊青春的尾巴,盡情享樂吧!嗜酒如命者如劉伶,死了還不是一滴都喝不到么。
很悲的心情,用冰冷的語氣掩蓋了。
而李白多熱乎啊!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尊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cè)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
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酤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同樣喝酒吃肉,他是多么暢快坦然,令人感覺他全然地投入其中、享受那一刻。
他也愁,也悲——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
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這幾句到我耳中是很悲傷的,有一種無以言說的孤獨。
但他心還是熱的,還有一點信心,有很多豪邁,有暢快淋漓過日子的勁頭。
與之相比,李賀是冷的。
不同的身世際遇,煉就不同的人心,也磨出不同的筆。
而筆下一席宴,又何嘗不是一段人生?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世間也沒有不死之人。在這有限的時間里,有人用力酣暢地過,也有人冷清而抽離。
反正,最后的結(jié)局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