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早夏詩五首賞讀，扇涼重敘舊恩情，欣賞晚年白居易的溫情達(dá)觀

“簟冷乍逞新氣味，扇涼重敘舊恩情。”白居易《早夏閑興》

這是一首未完的詩，只有一句。然而在清夏天里分外耐讀。又到了五六月鋪席子的時段，那無論新鮮還是疊放一年的竹席，總有一種幽涼竹子特殊的氣味，這是夏的味道。雖然當(dāng)代使用的是電風(fēng)扇居多，但對于原始的手工扇子是不陌生的，就算空調(diào)電扇普及的當(dāng)代，家庭里還是會備一兩把扇子，在散步，和朋友小聚會，在閑談時，手邊的扇子總是不可少的消夏用具。

但是這句詩卻有耐人品讀的夏天和人情之美，又一個夏天到來，老朋友坐在一起，手里搖著扇子說話，既家常又溫馨。誰說人如秋扇，過季便忘，人生只要存在，山重水復(f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情誼總不會斷。而續(xù)起的溫情，在夏天里如同涼風(fēng)格外入心適身。

很多人喜歡白居易年青時的《長恨歌》和《琵琶行》，綺麗的色彩，秾麗的感情，《長恨歌》里大氣悲傷的皇家愛情，《琵琶行》打動人心的天涯淪落的悲情，感情飽滿，都催人淚下。那是白居易盛年的創(chuàng)作，才氣橫溢，美輪美奐。

但是我卻喜歡《白居易》晚年的作品，更有一種對待生活的溫情與達(dá)觀，一種平和里的樂觀。是普通人的，也是超越普通人的，有時候可以成為中老年生活的一個參照。

“塵埃經(jīng)小雨，地高倚長坡。

日西寺門外，景氣含清和。

閑有老僧立，靜無凡客過。

殘鶯意思盡，新葉陰涼多。

春去來幾日，夏云忽嵯峨。

朝朝感時節(jié)，年鬢暗蹉跎。

胡為戀朝市，不去歸煙蘿。

青山寸步地，自問心如何。”唐白居易《清龍寺早夏》

大和三年，58歲的白居易因病主動從刑部侍郎的位置上退下來，他的本意應(yīng)該是退休。從身體上來看，白居易年輕時家境不好，少年白頭，所以中年以后往往多病，他此前在杭州和蘇州任職，已經(jīng)有了打算，希望在這兩地終老。朝廷看中他德高望重調(diào)回京城。兩年之后，他頗感不適，是心理的也是身體的。大約皇帝是拒絕了他退休的要求，但是另外給了他一個官職，太子分司賓客，從政治中心的長安去陪都洛陽，并給了他足夠的俸祿。

這并不是他的愿望，如果要他自己選擇的話，是一個人去杭州或者蘇州，無官一身輕。

洛陽倒也名勝古跡，山林寺廟多，白居易熱愛自然山水，早夏去登山?；蛘呤撬鲃訉⒆约喝谌脒@山水，因?yàn)檫^去兩年，朝廷上亂七八糟的事實(shí)在太多，他刑部侍郎，實(shí)際是位高權(quán)重的政法高官，而彼時，宦官專權(quán)，皇帝勢薄，黨爭四起，白居易不可能有什么作為，而且很容易成為靶子，他的退，是想了又想的。只是還是皇帝需要他撐住場子，于是退休也成了半拉子工程。

塵埃經(jīng)過小雨之后，這山路也變得濕潤清晰，一片高地背靠著和緩的山巒。

雨后夕陽，照在山中寺廟的外面，景色清和，清新美麗。

一個老僧站在斜陽的門口，這里因?yàn)槌跸?，該熱鬧的節(jié)氣節(jié)日都過了，連香客也少，但正好有一種幽靜和安寧。

時有鳥兒啼叫一兩聲，那夏木陰陰，是一路新綠和樹蔭。

春天才過去不久，夏天的云彩就變得濃厚，忽晴忽雨，在塵世里每每感嘆時光之快，年光如水，華發(fā)滿鬢。我為什么要懷念那熱鬧的塵世，不回到這幽靜的山林呢。

我在這里長久徘徊，問著自己的心。

人生到一定程度是要學(xué)會放手，白居易是放手，只是朝廷不恩準(zhǔn)。就連這點(diǎn)半退休，他也是不滿意的，無他，他累了那些朝廷里的內(nèi)耗。何況在鄉(xiāng)村長大的他，熱愛農(nóng)業(yè)，這錦繡官服，榮華富貴還真吸引不了想光腳的他。

“夏早日初長，南風(fēng)草木香。

肩輿頗平穩(wěn)，澗路甚清涼。

紫蕨行看采，青梅旋摘嘗。

療饑兼解渴，一醆冷云漿。”唐朝白居易《早夏游平泉回》

白居易性格里有平忍隨和的一面，這讓他比他的摯友元稹和好友劉禹錫的人際關(guān)系處理得相對好些。他也不是全無脾氣，43歲他就因?yàn)橐恢G而被貶為江州司馬。但是幾經(jīng)沉浮之后，他非常清醒自己一生在這種格局里難有作為，他選擇的是不動聲色的不合作，一種放棄的姿態(tài)。

既然朝廷不讓他退，他就好好享受生活。這一站，他是去洛陽附近的平泉山莊。

這里可以看到由于山路長，他是坐著人工的轎子抬上山路的。這里有青山峽谷，泉水清涼，一路上有蕨菜，有青梅快熟，在自然山水中陶冶身心。一同去的基本都是留居洛陽的一些中高層閑散官員，相當(dāng)于老年俱樂部。這其中以劉禹錫他最知己，還有裴度，李玨。

晚年的白居易朋友多多。所以大多數(shù)詩頗明麗。

“雖慵興猶在，雖老心猶健。

昨日山水游，今朝花酒宴。

山榴艷似火，王蕊飄如霰。

榮落逐瞬遷，炎涼隨刻變。

未收木綿褥，已動蒲葵扇。

且喜物與人，年年得相見?！?/b>唐白居易《早夏游宴》

朋友間一起游玩，自然會有筵席，有人說白居易晚年奢侈，實(shí)際白居易的薪水并不高，他曾經(jīng)要求停掉他的薪水，并不是因?yàn)樗挥?，而是因?yàn)樗X得不做事的人是不能領(lǐng)國家俸祿的。白居易并沒有太多自己的產(chǎn)業(yè)，因?yàn)樗皇琴F族，也非地主。所以這些宴會多半是老年朋友間一種隨性交際，花費(fèi)并不奢侈，重要的是氛圍。

昨天一起爬了山，今天一起坐著吃飯，昨天還看見石榴花紅得像火，今天地上就有落英。榮華枯萎是瞬間的事，這天氣炎涼，和人生一樣，說變就變。比如昨天那場雨，棉被還沒收起，今天就已經(jīng)要搖動蒲葵扇子了。

我最開心的并不是游山玩水，是過去的人，過去的景色，年年都可以如此快樂相見。

這是老年人珍惜友誼的樸素之詩，人生與四季多變，但是總有歲月友情，安撫著老來心懷。

白居易的這種心懷不但使他晚年多朋友，而且他的溫暖也將朋友們聚集在一起。

在歲月，在沉浮，在人世，這樣堅持做的老人不多，白居易就是其中之一。

“窗明簾薄透朝光，臥整巾簪起下床。

背壁燈殘經(jīng)宿焰，開箱衣帶隔年香。

無情亦任他春去，不醉爭銷得晝長？

一部清商一壺酒，與君明日暖新堂。”唐朝白居易《早夏曉興贈夢得》

白居易和劉禹錫不是少年或者青年朋友，他們第一次相會，是54歲，聽聞劉禹錫從四川調(diào)往京城，白居易在揚(yáng)州主動宴請這位和他同齡命運(yùn)坎坷的官僚和詩人。已經(jīng)無從知道相見的具體，但那種懂得，那種相見只是恨晚的歲月感，鑄就了他們晚年的情義。

我仍舊相信主要是白居易的大愛更多一點(diǎn)，他細(xì)心到注重劉禹錫的生活和病痛，他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心和喜愛劉禹錫。

劉禹錫晚年也搬到洛陽。

白居易寫，我明天就去你那里，聽說你搬了新家。我現(xiàn)在就開始準(zhǔn)備，我是聽說你回洛陽，興奮得一晚上沒睡，把去年的衣服都拿出來，我要穿得體面去恭喜你。你也退休了，就讓春天過去，咱們好好喝一杯，我?guī)е俸透枧?，明天一早上就去給你道喜。

這老哥倆，每天日常也寫成詩，互相讓對方知道。

可以說飽經(jīng)挫折的劉禹錫能活到七十一歲，有很大緣故是白居易的溫暖，因?yàn)橐詣⒂礤a那種剛烈的個性，沒有白居易的嘴碎，他大約也會和元稹一樣，因?yàn)槿菀咨鷼舛鴵p傷身體。

白居易并不好錢財，一是他本身出生清苦，二廉潔是唐朝沒有背景高官立世的基礎(chǔ)。他的好友元稹死后，他為他寫墓志銘，得到元家一大筆潤筆費(fèi)，白居易推辭不了，全部捐給寺廟。

73歲的白居易聽說要開鑿龍門石灘，幾乎將自己的畢生積蓄都拿了出來。

他活了75歲。他的高壽和他的達(dá)觀分不開，他的深情和溫暖是入世的，是樸素的，他的詩作到晚年，卸去華彩，家常溫潤而動人。

初衣勝雪為你解讀詩詞中的愛和美。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