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之四十一
紫菱洲歌（第七十九回）
池塘一夜秋風(fēng)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枰。
古人惜別憐朋友，況我今當(dāng)手足情！
[說明]
賈赦將迎春許嫁了孫紹祖，并將她接出大觀園去。寶玉十分惆悵，天天到迎春住過的紫菱洲一帶徘徊，只見“軒窗寂寞，屏帳翛然”，“那岸上的蓼花葦葉，也都覺搖搖落落”，情不自禁吟此一歌。
[注釋]
1.“吹散”句——以同長于池中的芰荷被秋風(fēng)吹散喻兄妺分離。紅玉，比荷花。
2.愁——程高本作“悲”。
3.纖?！w弱的枝梗。這一句庚辰本與第二句重出，仍作“吹散芰荷紅玉影”。后又用筆勾去，句下批曰：“此句遺失。”則今之所見“重露”句，或為后人所補。
4.“不聞”二句——見跟前寂寞凄涼景象而追憶往昔兄妺下棋玩樂的溫暖，同時用樂府民歌諧音手法隱說會面無期?！蹲x曲歌》：“執(zhí)手與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諧‘油燃’）未有期（諧‘棋’）?！辫?，棋盤。泥污棋枰，亦即“空局”。
[鑒賞]
迎春雖己搬出大觀園，但尚未過門成親，禍福甚難逆料，寶玉即發(fā)此悲嘆，仿佛已有不祥的預(yù)感?？梢姡斞刚f賈府中“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lǐng)會之者，獨寶玉而已”（《中國小說史略》），這話是很有道理的。
寶玉見紫菱洲一帶寥落景象的文字之后有一條脂批說：“先為‘對景悼顰兒’作引?！边@條批語可注意者有三：一、這里的描寫與后來寶玉悼黛玉所見瀟湘館景象，定有相似之處。那時，當(dāng)也是人去樓空，草木搖落，景象凄慘，而且也是秋天。二、此處“作引”尚有歌八句，彼時所作當(dāng)篇幅更大，內(nèi)容份量更重，否則，寫黛玉之死的文字在藝術(shù)上就壓不住寫晴雯的。三、從脂批語氣看，“悼顰兒”也不象是八十回之后又隔了很久的事，這樣，很可能原稿從第八十一回起情節(jié)發(fā)展即開始出現(xiàn)急遽的變化，不幸之事接二連三：三春去，香菱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電閃雷鳴之中，一場暴風(fēng)雨隨之而到來。如果我們這樣的估計大致不錯的話，那么原稿下半部開始是決不會再用松散的筆調(diào)去寫“四美釣游魚”之類無謂情節(jié)的。
歌謠（第八十三回）
寧國府，榮國府，
金銀財寶如糞土。
吃不窮，穿不窮，
算來總是一場空。
[說明]
此首以下為續(xù)補文字，非曹雪芹所作。
鳳姐在周瑞家的面前嘆窮，周瑞家的附和說：“真正委屈死人！……外頭的人，打量著咱們府里不知怎么樣有錢呢。”還把她聽來的這首外面?zhèn)鞯膬焊柚v給鳳姐聽。
[評說]
這是一首擬作的民謠。雖然寫得淺俗，但精神上似乎不太像真正的民謠。前幾句還好，套的是《護官符》，只是語言平淡；后幾句仿史書中常見的那種預(yù)言禍福、能得應(yīng)驗的所謂民間“歌謠”。其實，那些東西多半是統(tǒng)治階級中某些人利用迷信觀念來制造政治輿論所捏造的假民謠。賈府的敗落其實是地主階級內(nèi)部爭奪財產(chǎn)與權(quán)力的結(jié)果。各派政治勢力之間勾心斗角、各施陰謀，其深藏之禍機常非外人所易知。這且不論，主要的還是站在什么立場上來看待封建大家族的垮臺。“算來總是一場空?！笔钦l在替他們盤“算”呢？受盡賈府欺壓、盤剝的廣大百姓的情緒該不是這樣的吧？
親友慶賀賈政升官（第八十五回）
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說明]
續(xù)作者插入此對句形容賈府車馬填門的熱鬧情景。
[評說]
作為喜慶語看，這一對句還是擬得不錯的，但從小說的思想傾向來看就有問題，它缺少了八十回之前常有的、在這里也是應(yīng)該有的譏刺意味。從曹雪芹的原來構(gòu)思看，賈政的命運顯然被改變了，他本該是官場倒霉的，因為在《紅樓夢曲·恨無?！分匈Z元春的冤魂曾哭哭啼啼地警告她父親：“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現(xiàn)在，元春的話算是白說了，靠著續(xù)書者的恩賜，賈政老爺官運亨通，他高升了郎中。
與黛玉書并詩四章（第八十七回）
妺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妺伶仃，萱親衰邁。兼之猇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zāi)，不啻驚風(fēng)密雨。夜深輾側(cè)，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為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jié)社，序?qū)偾迩?，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biāo)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句，未嘗不嘆冷節(jié)余芳，如吾兩人也！靶懷觸緒，聊賦四章。匪無故呻吟，亦長歌當(dāng)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
感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
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
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
云憑憑兮秋風(fēng)酸，
步中庭兮霜葉干。
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
靜言思之兮惻肺肝？
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
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
搔首問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誰知余之永傷？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
憂心炳炳兮，發(fā)我哀吟。
吟復(fù)吟兮，寄我知音。
[說明]
薛蟠酒店行兇，打死張三，經(jīng)賄賂官場得翻案滅罪。薛家人虛驚一場。寶釵的書和詩在等待結(jié)案期間所寫。
[注釋]
1.不偶——不吉利。傳統(tǒng)迷信說法：如“數(shù)偶”為運氣好，“數(shù)奇”為運氣壞。
2.萱親——母親。下面“北堂有萱”亦同。參見《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lián)句》“色健茂金萱”注。
3.猇生狺語——“猇”也寫作“虓”，老虎怒吼。狺，狗叫聲。這里比喻令人不得安寧的壞消息。
4.啻（音赤）——但，只。驚風(fēng)密語——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剌史》詩：“驚風(fēng)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p>
5.輾側(cè)——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詩·周南·關(guān)雎》：“輾轉(zhuǎn)反側(cè)?！?/p>
6.屬在同心——凡與自己要好的朋友。
7.愍惻——“愍”同“憫”，同情。
8.持螯——吃蟹。參見《螃蟹詠》注。
9.冷節(jié)余芳——冷若冰霜的節(jié)守，春光已過的芳香。以菊比。
10.匪——同“非”。
11.長歌當(dāng)哭——以放聲歌唱代替哭泣。古樂府《悲歌》：“悲歌可以當(dāng)泣，遠望可以當(dāng)歸?！?/p>
12.遞嬗——更替，變遷。
13.不造——不幸。星命家稱人之生辰八字為“造”，即所謂“命”。男命為干造，女命為坤造。
14.咻咻——本為噓氣聲，引申為不安寧。
15.憑憑——亦作“馮馮”，盛多的樣子。李白《遠別離》詩：“云憑憑兮欲吼怒”。秋風(fēng)酸——“酸”是“冷”的修辭說法。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guān)酸風(fēng)射眸子”。
16.靜言思之——“言”是語助詞，無義?！对姟ばl(wèi)風(fēng)·氓》：“靜言思之，躬自悼矣?！?/p>
17.鮪——鱘魚和鰉魚的古稱，春日用以薦祭寢廟（先王之墓），是貴重的魚。梁，屋梁?！对娊?jīng)》中曾以“有鹙（貪惡的鳥）在梁，有鶴在林”比親近惡人而疏遠善者。全句說：鮪、鶴本應(yīng)有安居之處。
18.鱗甲——指蛟龍。羽毛——指凡鳥。喻所謂君子失意，小人得勢。
19.誰知余之永傷——宋儒朱熹《感春賦》：“孰知吾心之永傷？”永傷，無盡的愁思，語本《詩·周南·卷耳》。
20.耿耿——明亮的樣子。
21.玉漏沉——計時的漏壺快要水盡聲歇了。即夜將盡的意思。
22.炳炳——猶言“耿耿”，形容憂思不減。
[評說]
薛蟠行兇打死張三、受官場庇護的情節(jié)是第四回打死馮淵的模仿，所不同的是曹雪芹的同情顯然在受害者一邊，而續(xù)書者則讓寶釵在信中大肆歪曲事實真相，混淆視聽：明明是張三家被弄得家破人亡而兇手安然無事，寶釵的信中卻偏說自己“更遭慘禍飛災(zāi)”；被害家屬喊冤叫屈，官府老吏虛張聲勢，寶釵就危言聳聽地說是“猇聲狺語，旦暮無休”；還“長歌當(dāng)哭”，“寄我知音”，完全顛倒了黑白！續(xù)作者居然以同情的筆調(diào)，把這些當(dāng)作寶釵抒情詠懷的內(nèi)容，還讓黛玉“同心”相感，與之唱和，其立場愛憎不問可知。
詩歌四章，大多是古詩中現(xiàn)成語句的堆砌，思想是貧乏的。首章是書信的重復(fù)；第二章“失我故歡”之嘆莫知所指；第三章“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最不倫不類。一貫宣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寶釵怎么忽然發(fā)起“懷才不遇”的牢騷來了呢？第四章已實在無話可說，所以只好說廢話。信中提出“無故呻吟”四字可算有自知之明，只是續(xù)作者和寶釵都不肯承認(rèn)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