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老家一年一度的村廟會如期而至。清明掃墓的人潮如潮水般退去,匆匆趕回的游子們陸續(xù)踏上歸途,只留下一群老人與孩童,守著這片故土,參與這公廟的祭祀。為了帶小寶來感受這鄉(xiāng)土風情,我特意多滯留了一晚。
廟會的祭拜儀式由仙公道婆在廟前主持,只見有人在那里立牌焚香,有人在敲鑼打鈸,有人念念有詞。雖不知他們在念什么,但大抵知道是在敬奉先人的意思。另一邊,村里的大廚正熱火朝天地張羅著宴席大餐:黃燦燦的白切雞整齊碼放在碟中,香氣繚繞的檸檬鴨在鐵鍋中滋滋作響,一鍋鍋噴香的米飯熱氣騰騰。只待祭拜結(jié)束,大伙便可開席共飲,暢敘家長里短。
村廟背后,就是村里的大舞臺。此時正上演著精彩的文藝節(jié)目。場上的主角是一群老大不小的大爺大媽。他們來自方圓百里不同村鎮(zhèn)的文藝隊。說是文藝隊,其實就是常年活躍在廣場舞上的生力軍,臨時湊成一個文藝隊,隊名也起得樸實,不是“夕陽紅”便是“快樂媽媽”。他們臉上抹著濃脂重粉,努力遮蓋住臘黃的膚色與溝壑般的皺紋,仿佛要將逝去的光陰一一填平。他們身上統(tǒng)一的服裝鮮艷奪目,手中或搖彩扇,或捧花束。有節(jié)目的站在舞臺中央,暫無節(jié)目的則等候在一旁,只等報幕員報幕,他們便列隊登場。真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熱熱鬧鬧鄉(xiāng)村大舞臺。
別看他們年歲已長,精氣神卻不輸青壯年。正午三十多度的高溫,炙烤著大地,卻絲毫未消減臺上大爺大媽們的熱情,反而像是點燃了他們胸中的一團火。從正午十一點到下午四五點,連唱帶跳,幾十個節(jié)目輪番上演,竟無一人顯露疲態(tài)。
臺下的看客多是老婦幼孺。老婦目光追著舞臺,嘴里也不曾閑著。家長里短的閑話伴著評頭論足的笑語,混雜著空氣中的煙火氣,釀成了一壇最醇厚的鄉(xiāng)土鄉(xiāng)愁。孩子們則無視戲臺上熱熱鬧鬧的歌舞,他們更愿意在臺下四處奔竄打鬧,一刻也不曾停歇。
帶小寶來本意是讓他感受這純撲的民風民俗的,不料他與小表弟只顧埋首于手機。所謂的民風民俗,在他們眼里,不及屏幕里的小游戲小視頻來得更為過癮。
目光掠過這熟悉又陌生的鄉(xiāng)土,身邊一張張似曾相識卻又逐漸模糊的臉龐,思緒不由得飄向了早已作古的雙親。心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愫,酸澀而悵然。
倘若父親還在,這戲臺之上,定少不了他的身影。他曾是縣里第一批文工團的團員,揚琴彈得婉轉(zhuǎn),二胡拉得悠揚。只因上山下鄉(xiāng)的時代洪流,他被分流回鄉(xiāng),從此告別了正式的舞臺。然而,那短短幾年的器樂情緣,卻刻進了他的骨血,伴隨了他漫長的一生。記憶中,他閑暇之余,不是在彈奏揚琴,便是在拉動二胡。退休后,更是天不亮便起床抄寫研讀樂譜,待到樂友們接踵而至,琴弦與樂聲交織,奏響了一整天的歡愉。
生命的最后幾年,他依舊活躍在方圓百里的鄉(xiāng)村舞臺上。我們總擔心他年老體弱,奔波勞碌。他卻甘之如飴,把這當作晚年最幸福的時光。只可惜,兩年前他悄然離去,只留耳畔余音裊裊,讓我在這喧鬧的廟會人聲中,涌起了無盡的思念。
與鄉(xiāng)親們閑聊時,一位大嬸提起我的母親,她說年輕時與我母親十分要好,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只可惜她如今已先行離去。說著說著眼角泛起淚光,也瞬間讓我紅了眼眶。常言道“近鄉(xiāng)情更怯”,大抵就是這份滋味吧。時光流轉(zhuǎn),故鄉(xiāng)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故人也不復(fù)當年容顏。心底氤氳起一抹淡淡的憂傷,說不清是為故人,還是為這終將逝去的時光。
只因忌憚回城的擁堵,我們未能等到宴席開席,便餓著肚子趕回了城里的家。
此刻我在想,待到將來,小寶、大寶成家立業(yè),無論身在何方謀生,如今我們的這個家,也終將成為他們的“老家”。到那時,他們感傷的,或許不再是我如今的故鄉(xiāng),而是他們自己的故鄉(xiāng),也就是如今這個城里的家了。
一代又一代人,他們懷念的,從來不是某一塊具體的土地,也不是某一個特定的故人,而是一種精神的寄托,一種文化的根脈,一種刻在基因里、流淌在血液中的傳承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