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上篇:小趾之長谷來客
中篇:小趾之古樹秋雨
女巫的鼻翼不停翕動,像是一只老去卻依然機敏的獵犬,嗅聞的動作仿佛憑空產(chǎn)生了一種巨大的牽引力,牽動著女巫的身體向屋外走去,農(nóng)贊也不由自主地起身,緊緊跟在女巫身后。農(nóng)贊看見女巫佝僂的背部像是一座隆起的山峰,擋住了烏龜一樣細長的脖頸,她一面走著,一面不停地用枯瘦的雙手在空氣中抓握,而后捂住口鼻深深地嗅聞,最終她的鼻尖如羅盤般陡然停留在柴房的方向,找到了,總算找到了,女巫獰笑著說。
老舊的木門發(fā)出吱呀的聲響,被一只枯槁的手緩緩推開,從門縫涌進的光照亮了數(shù)個被壘成方形的柴堆。女巫在最外側(cè)的柴堆旁席地而坐,不停地抽出一塊塊干柴舉到一只漆黑的眼眶前,對著陽光不停地擺弄,這塊太厚了,這塊卻又太單薄了……女巫絮絮叨叨地說。農(nóng)贊想起這些是小趾從南山上伐下的干柴。
這塊正合適,女巫抓起一塊小臂大小的干柴,語氣中充滿喜悅,色澤鮮艷,也沒有被潮氣浸濕,更重要的是,既不過于厚,也不過于薄。女巫說著從狼皮斗篷中取出一把刻刀,開始雕刻起來,一些彎曲的木屑不停地掉落到地面上,而后化作陣陣黑煙飄向虛空。
木材被削切時發(fā)出的清香氣味讓農(nóng)贊目眩神迷,他看到柴房的木梁與頂棚也如同木屑一般彎曲,化作條條巨蟒將他包裹其中,動彈不得。女巫盤腿坐在農(nóng)贊面前,專注于雕刻且一言不發(fā),農(nóng)贊卻聽到女巫的怪笑從千里之外翻山越嶺地傳來,回聲悠長。女巫說,冬天就要來了。
自女巫唇齒間生成的寒風粗暴地吹開柴房單薄的木門,木門重重地摔在墻壁上粉身碎骨,農(nóng)贊自昏睡中猛然驚醒,看到面前多了一只手掌大小的人偶,而女巫已不見蹤影。直到被芪墟軍擊殺于南山之下,農(nóng)贊也不曾再見過如此精致的木雕,他將人偶放在手中翻來覆去地把玩,發(fā)現(xiàn)人偶有一頭長簾般的頭發(fā),穿著虎紋式樣的裙衣,裝束與小趾別無二致,但人偶的面容卻蒼老無比,如同一張風干過度的牛皮紙一樣皺作一團。女巫刺耳的怪笑再次從千里之外翻山越嶺地傳來,她說,冬天就要來了。
長谷的颶風晝夜不停,暴戾的風神披掛著織有星月的夜行斗篷長嘯而過,斗篷在空中滑過的地方轉(zhuǎn)瞬成為黑夜。你逆著呼嘯的颶風攀爬巖壁,感到自己同風雨中搖擺作響的樹枝并無不同,你強健的肢體亦如枯枝般被輕易彎折,你來不及發(fā)出一聲呻吟,便失去所有力氣掉落山崖。
在墜落中你看到了風神變化多端的臉,竟是你已逝去的父親母親。父親憤怒地問你為何要與族人遷徙的隊伍分離,母親卻哭泣著問你為何要留在奚川,最后一種悲憤交加的聲音宣判了你未來悲苦的命運,你既不屬于奚川,也背離了長谷,最終會成為孤魂野鬼在陰冷的夜晚孤獨地游蕩。
據(jù)說人們至今可以在夜晚的南山上聽到哀戚的哭聲,正在模擬哭聲的高祖母被一連串的咳嗽打斷,一口口血痰濺射在她青綠色的草衣上。我已經(jīng)無法模擬其他人的聲音了,高祖母哀傷地說,人們都以為那是南山自己在哭,但我知道它聽起來截然不同,它明明來自于那座荒廢已久的小木屋,來自于那些掛滿墻壁與房梁的蜘蛛網(wǎng)。
天氣轉(zhuǎn)涼,奚川人急需囤積干柴取暖,但小趾每日帶下山的干柴卻越來越少了。小趾,你這是怎么了?一位老主顧湊到小趾面前不滿地問,從前你的獨輪車上總是堆滿干柴,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小山,但是現(xiàn)在呢?成了一馬平川的平原,它夠幾家使用呢?你知不知道冬天就要來了?圍觀的人群因生動的描述而發(fā)出哄笑,繼而是一陣附和聲,小趾只能窘迫地笑著。
頑皮的孩子們卻不懂這些,他們照例從山坡上采來一些行將枯萎的野山菊,將枯黃的花朵簪在小趾的發(fā)瀑之間。小趾,你多了好多白頭發(fā)!孩子們反復撥弄著小趾的長發(fā),使那些一心隱匿的白發(fā)無所遁形,他們甚至故意將頭發(fā)撥成黑白相間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斑馬身上的條紋,你是不是就要老了?
小趾依然一言不發(fā),明媚的陽光不合時宜地穿透厚重的云層,幾根光柱照射下來,打在小趾身上,根根白發(fā)現(xiàn)出白銀般的色澤在孩子們的眼中閃閃發(fā)光。人們這才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小趾牛奶般的臉龐在今天是如此灰暗,一些黑色與深褐色的斑點混亂地生長在他的臉上,而他的嘴唇此時也毫無血色,讓一些人想到了先人將死時的模樣。
我想我病了,小趾有氣無力地說,我砍不了那么多柴了。我想我應(yīng)該好好休息,幾天以后小車上的木柴又會堆成小山。小趾吃力地推動獨輪車,步伐沉重,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從彼此眼中發(fā)現(xiàn)了同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明明才過了這么一會兒,小趾就變得比剛才更加虛弱了。
傳說季節(jié)的流速在小趾的身上發(fā)生了變化,從秋季到冬季之間隔了許多年,人們認為這就是小趾衰老的原因,高祖母氣若游絲地說,但真實的情況并非如此,赤澤的女巫知道,農(nóng)贊知道,我也知道,是狠毒的詛咒在暗中發(fā)揮了魔力,是陰險的人心操弄了一切。
我忘了告訴你們農(nóng)贊家的前九個孩子已經(jīng)在一個清晨不告而別,從此杳無音訊,偌大的草寨因此顯得更加空曠,偶有小兒子的啼哭從某個角落中傳來打破靜謐,而后又被夫婦倆的爭吵聲蓋過。妻子無法理解農(nóng)贊為何要用一根粗壯的藤蔓將小兒子緊緊捆住,看著兒子稚嫩皮膚上一道道猙獰的繩痕,妻子總是痛哭流涕,農(nóng)贊卻時常因此歡欣不已,他輕柔地撫過小兒子陷在藤蔓中而變形的皮肉,熱淚盈眶地說,就是要把你捆起來,讓你哪里也去不了。就在那個冬季,農(nóng)贊的小兒子患上了嚴重的百日咳。
一罐煎煮了許久的藥湯在火爐上不住沸騰,苦澀的藥液隨著陶蓋的開合反復流瀉出來,瀉入燃燒的爐火發(fā)出細密的嘶聲。農(nóng)贊當時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他借著火光反復觀察女巫留下的人偶,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人偶似乎正在變得更加年輕。
一連數(shù)日,小趾都不再走下南山,奚川人不得不重新翻出閑置已久的石斧,在霧氣彌漫的清晨自行伐木,成捆的干柴背負在奚川人的肩頭、裝滿了他們的推車。有人說,小趾現(xiàn)在就連這些柴火也砍不了了。一道逆行的身影穿過霧氣,與下山的伐木者們擦肩而過,青色的斗笠被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他整張面部。所有同此人相遇的奚川人都自然而然地認為這只是另一個來得稍晚的伐木者,他們發(fā)現(xiàn)此人手持一把極其鋒利的石斧,便與同伴交相打趣道,他像是要砍光南山上所有的樹木。男人一直往山頂走去,每走一段就得彎下腰大口地喘息,輕輕地捶打酸脹的膝蓋,他看到清晨濕潤的盤山小徑上依然遺留著獨輪車車轍的痕跡,他知道這就是小趾日復一日行經(jīng)的路。
男人在小趾的木屋前停下腳步,仔細地打量著這座寬敞堅固的木屋,不得不承認它凝聚了建造者的智慧與心力,比奚川人的茅草屋更加精致。男人最終敲響了木屋的門。
是誰?屋里傳來虛弱的聲音,門沒關(guān)。
男人推開門走進木屋,摘下斗笠露出了小趾許久未曾見過的面孔。農(nóng)贊,你是來看我的嗎?小趾喘著粗氣說,可是我病了,病得很重,我連說話都很困難了。我無法起來招待你了。
農(nóng)贊站在門邊,冷冷地看著躺在草塌上的小趾,這個在不久之前還能擎舉古樹的勇士此刻已變得孱弱不堪,雪白的長發(fā)凌亂地纏在一起,手臂像是兩根細長的甘蔗無力地垂在身前,通身散發(fā)出一股酸臭的氣味,如同一張風干過度的牛皮紙皺作一團。誰也沒有見過你這副樣子,可是我在幾天前就已經(jīng)見過了,農(nóng)贊從懷里取出人偶展示給小趾,小趾吃力地仰起頭,看到了那個無比精致的木雕,一個被虎皮裙包裹的男嬰正在嚎啕大哭,看起來充滿恐懼,農(nóng)贊說,你可能并不相信,但它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個老人的樣子,就像是現(xiàn)在的你,你每衰老一分它就會變得更加年輕。今早我發(fā)現(xiàn)它變成了一個嬰兒,我就知道你快要死了。
可你不能就這樣死去,因為我想要親手殺了你,農(nóng)贊拖著石斧漸漸走近,鋒利的斧刃拖行在地面上發(fā)出無比悠長的刺耳聲,聽起來連綿不斷,他直視小趾的雙眼說,原來你的雙眼也會因恐懼而顫抖,可為什么人們都說你無比勇敢?
農(nóng)贊走到小趾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瑟瑟發(fā)抖的小趾,這種感覺讓他呼吸急促,險些失去重心跌坐在地。農(nóng)贊不由自主地用腳踩在小趾的腹部,幾根薄如蟬翼的肋骨當即就被踩斷了,脆弱的骨刺狠狠地倒插進更加脆弱的腹腔,小趾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發(fā)出了一串痛苦的呻吟。
農(nóng)贊用雙手將石斧高舉過頭頂,對準小趾的脖頸蓄勢待發(fā),但小趾混濁的眼球中卻在此時突然放射出了數(shù)道刺目的光,令農(nóng)贊不敢直視,繼而是一聲夾雜了憤怒與疑惑的吶喊自小趾的身體內(nèi)部發(fā)出,像是聚集了全身的力氣。農(nóng)贊被小趾的吶喊驚動,不能自制地顫抖起來,他覺得整座南山都被小趾驚動,此刻正在崩裂,手中的石斧也沉重了千倍百倍。他知道自己即將力竭。
農(nóng)贊再也無法承受石斧的重量,只能狼狽地將其向前擲出,鋒利的斧刃斬斷了小趾的吶喊,也斬斷了小趾的頭顱,重重地落到地上裂作幾段,溫熱的血液飛濺到農(nóng)贊的臉上,染紅了他的視線。農(nóng)贊惱羞成怒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失禁,騷臭的尿液在他的胯部留下了某種恥辱的證明,他默默地看著小趾的頭顱像一只泥壇一樣在地上緩緩滾動,他知道自己終其一生也發(fā)不出那樣驚天動地的吶喊。
牧羊女蛺蝶其實就是我的高祖母,她在小趾遇害的第二天便背起行囊遠走他鄉(xiāng),在漫長的漂泊旅途中,高祖母不再歌唱,而是通過口述將這段丑惡的故事傳遍四方。高祖母蛺蝶后來成為了一位有名的吟游詩人。此刻我的高祖母早已離世多年,我仍然記得她在臨死前伸出右手撫向虛空,像是撫摸著許多大小不一的身影。我知道她是在撫摸自己的羊群。她已闊別故土多年。
高祖母蛺蝶的一生就像是一枚水中落葉,從一條水溝出發(fā),幾經(jīng)周折后再度被卷回記憶的汪洋,回到了那片罪惡的土地。接下來,我將模仿高祖母的口吻,為你們講述這個故事余下的部分。
你們已經(jīng)知道小趾的馬兒是一匹極具靈性的馬,就在小趾遇害的前幾天,馬兒便早已預知結(jié)果般嘶鳴著從南山上飛奔而下,穿過蒼茫的夜色向北方疾馳。那一年年末,一匹飛馳的駿馬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從未見過一匹馬兒如此不知疲倦地奔跑,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知道它將去向何方,沿途所有試圖追上它的騎手都會被它遠遠地甩在身后。怒江的奇人崤伯擁有遠視的異能,他站在田壟上注視著相隔幾里的馬兒,他說淚水正不斷地涌出馬兒的眼眶,那匹馬兒像棄嬰一樣正在哭泣。馬兒一直飛奔到芪墟境內(nèi),才像一座山一樣轟然倒塌。據(jù)說茹毛飲血的芪墟人當即便將馬兒開膛破肚,分食了它尚且溫熱的尸體,不然你無法解釋芪墟人的后背為何會在后來長出烏黑亮麗的馬鬃。
數(shù)年以后,一支奇異的芪墟軍隊重新樹起朱紫色的大纛,浩浩湯湯地向奚川進發(fā),人們注意到這支軍隊里的所有士兵都以四肢著地的方式奔跑,他們的手足行在大地上如同馬蹄踏在其上,而他們的吶喊聽起來是那樣悲涼,像是成千上萬的駿馬齊聲嘶鳴。
奚川的柏水流淌了那么多年,此時已被奚川人的尸體堵塞,饑餓的野狗嗅著血腥的氣味奔向河邊,爭先恐后地啃咬著尸堆,幸存的西山長者最初還守在河邊用自己的拐杖驅(qū)趕著貪婪的惡獸,卻漸漸地失去力氣,爛泥一樣癱在地上,任由野狗從身旁嘯叫著飛馳而過。田野里的青麥就要成熟,溪邊的茅草已釋放出淡淡的香氣,六月便可用來翻修茅草屋,芪墟人的大火卻將它們焚燒殆盡,數(shù)道刺鼻的濃煙直沖云霄,遮住了太陽,也遮住了鐵青色的天空。這讓奚川人無法辨別時間,無人能說清屠殺是發(fā)生于白晝還是黑夜。白發(fā)蒼蒼的母親與年輕的妻子登上南山,觸目驚心的景象令她們痛哭不止,直到每個人都哭瞎了雙眼,每個人的淚水都匯成一條新的河流。從海濱之地遠道而來的異鄉(xiāng)人啊,你總說海水是多么的咸澀,請你在淚河邊俯下身子,掬起一捧水飲入干渴的咽喉,然后你就會知道淚河的水比海水更咸,而奚川人的眼淚比你的眼淚更苦。
無人識別出平原里的風實則來自于數(shù)年以前,風中夾雜著哀怨的歌聲,拂過奚川千瘡百孔的大地。
牧羊女蛺蝶的歌聲猶在耳畔。勇士小趾永不再來。
(完,感謝閱讀)
紅色耳朵
2026.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