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屋內(nèi)。日。
澤慧踮起腳尖悄悄的進(jìn)屋。舅媽抬頭側(cè)著臉看她。
舅媽:“回來哪！……”
澤慧垂下眼簾:“嗯……”
舅媽放下手中活計(jì)，端詳著她。
舅媽責(zé)備的:“都大姑娘了，成天和吉秀瘋瘋癲癲的，也不曉得找點(diǎn)正事做?！?/p>
澤慧有點(diǎn)發(fā)怵:“人家沒有嘛……”
舅媽:“沒有？不催你，真準(zhǔn)備在姐夫家過一輩子？”
澤慧低頭:“這些天我和吉秀商量著，等開學(xué)我們到幼兒園去做幼兒教師?！?/p>
舅媽面帶淺笑:“說好沒有？”
澤慧不動:“昨天報(bào)了名，還不知道招幾個?！?/p>
舅媽盯著她:“那么多學(xué)生畢業(yè)，我琢磨，沒關(guān)系很難輪到你?！?/p>
澤慧不服:“舅媽，放心好了。今天試了唱歌，教音樂和舞蹈還沒人比我合適?！?/p>
瞧澤慧一臉地認(rèn)真。老人並不感興趣。
舅媽琢磨著：“要說呢，這你倒不錯。只是崗位只有那么幾個，大家頭都擠破了，沒人幫忙，還是有點(diǎn)玄。”
澤慧認(rèn)真的:“不能吧？已經(jīng)試過了，大家都說我不錯。”
舅媽有點(diǎn)不耐煩:“你呀，不要以為就你合適。我告訴你，別把人想簡單了！你要記住，這世上很多事情，沒人幫忙，你再行，到頭都是一場空歡喜?！?/p>
聽舅媽一說，澤慧有點(diǎn)失落。
澤慧垂下眼瞼:“怎么會呢？招聘書寫著，公開考試，擇優(yōu)擇錄?！?/p>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小孩了。不信我們走著瞧？”
澤慧黯然失落……
22? 回憶。屋內(nèi)。日。
青磚黛瓦的四合院，勾勒著整潔的白縫。
院內(nèi)廂房。五六歲的澤慧在案桌前聚精會神的練習(xí)毛筆字。年輕的母親端著藥悄悄來到她身后。母親放下藥碗，用手輕輕的撫著女兒的黑發(fā)。女孩仰頭偎在母親腹上。
母親:“澤慧，寫完了吧？把藥喝了？”
小姑娘調(diào)皮的嘴一努:“娘，你看，這個點(diǎn)我始終學(xué)不好?！?/p>
年輕母親仔細(xì)端詳著。
母親:“把筆給我?？矗c(diǎn)如高山墜石。上點(diǎn)俯其上，下點(diǎn)望星空。懂了吧？”
澤慧點(diǎn)著頭，接過筆。她依照母親的運(yùn)筆方法，認(rèn)真練習(xí)了幾遍，舒口長氣。
母親:“好了，把藥喝了，我們院子里玩會兒?！?/p>
23? 院內(nèi)。日。
春日的陽光明媚。
年輕母親牽著女兒雙手在院內(nèi)轉(zhuǎn)圈。女兒發(fā)出清脆的笑聲。院里棗樹的枝葉透出變幻著的光楞灑在母女二人臉上。
母親氣喘吁吁的停下。澤慧用小手給娘拍著背。
母親撫胸:“不行啦，累了！……歇歇。澤慧，娘教的歌唱來聽聽？”
澤慧勻了勻氣，嗓子發(fā)出清脆的童聲: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fēng)撫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
24? 閃回。屋內(nèi)。
澤慧笑出了聲。老人瞥了她一眼。
舅媽:“想什么呢？跟你談?wù)?，心不在焉。?/p>
澤慧回過神，輕聲嘆息。
澤慧:“沒什么，我聽著呢?！?/p>
舅媽:“別敷衍我。搬個凳子坐過來，我有事跟你說。”
澤慧不動:“舅媽，你說，我聽著呢?！?/p>
舅媽固執(zhí)的:“坐下再說?！?/p>
澤慧極不情愿的挨老人坐下。
舅媽:“在舊社會，你這歲數(shù)早都當(dāng)媽了?！?/p>
澤慧翻著白眼。
舅媽神秘的湊向她。
舅媽:“昨天姐夫下班回來，說廠里保衛(wèi)科茍科長看上了你。他是轉(zhuǎn)業(yè)軍人。見過你。我說得看看澤慧的意思?！?/p>
澤慧反感的睜大雙眼。
澤慧不感興趣地:“舅媽，我還沒滿十六歲。才畢業(yè)，工作還沒著落，還不想這麼早就談這些?！?/p>
舅媽偷窺著澤慧。
舅媽:“我也這樣說。姐夫說，那人是榮譽(yù)軍人，戰(zhàn)斗英雄，現(xiàn)在又是科長。人家說，只要你同意，你愛唱愛跳，可以安排你去宣傳科。我看這還行。你說，我們不能老吃姐夫是吧？”
澤慧玩著辮子不語。舅媽等她回答。
舅媽:“聽見我說沒？”
澤慧斷然:“這些等我工作以后再考慮。嫁人，反正我也要嫁個自己喜歡的。”
舅媽冷眼:“年底就十六歲，已經(jīng)不小了。在舊社會娃兒都該走路了?！?/p>
澤慧反感:“現(xiàn)在是新社會，提倡自由戀愛，不是你們那些老黃歷了！”
澤慧拒絕得如此干脆。老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舅媽一臉不悅:“簡直胡說！我告訴你，你已經(jīng)不是小孩兒了！什么愛呀，這些想想可以。人一天天長大，幻想要一天天丟棄。一碗熱騰騰的飯，比餓著肚子的愛更有意義！”
澤慧一臉的不快。
舅媽壓著火氣:“聽見沒，我剛才說的？姐夫還要回話呢？”
澤慧倔強(qiáng)的:“反正我不想這么早把自己嫁了。要嫁，我也要選自己喜歡的人嫁。”
喘著粗氣，提著菜藍(lán)的碧玉從市場回來。
碧玉自言自語:“現(xiàn)在菜又漲價(jià)了?！?/p>
澤慧像盼來了救星，迎上去，接過菜籃。
澤慧:“姐姐，菜給我，我來理。”
碧玉看著二人:“澤慧，你們怎么啦，一臉的不高興？”
舅媽:“跟她談茍科長的事，跟我倔著呢。”
碧玉:“要說，茍科長還真是大得太多。”
舅媽:“我也這么想，可是組織出面，榮生怎么交代？”
碧玉:“干娘，我看還是等澤慧想想再說?！?/p>
舅媽突然想起：“碧玉，要不這樣，有空約上見一面。讓澤慧也看看人。有些話，從澤慧口中說出來，榮生也不得罪人，也好跟組織交代？”
澤慧站那里不吱聲。
碧玉點(diǎn)頭：“澤慧，我看這倒可以。話由你口中說出，姐夫也不得罪組織。不然，組織上這一關(guān)姐夫真還有點(diǎn)難過?！?/p>
澤慧想了想，勉強(qiáng)地:“好嘛，見一面也可以。反正找對象我也要自己滿意，總不能不管麻子瘸子隨便拉一個也要我答應(yīng)?！?/p>
說完，她滿腹心事的朝屋內(nèi)走去。舅媽和碧玉交換著眼神。
舅媽對著她的背影:“澤慧，就么說定了。碧玉，哪天讓榮生約約，等他們見一面。好讓這事早點(diǎn)過去?！?/p>
25? 江中。傍晚。
夕陽下的大江，波光粼粼的涌動……
江面點(diǎn)綴著三三兩兩的漁帆。漁鷹佇立船頭，打漁人灑下網(wǎng)……
一陣秋風(fēng)吹來漁人沙啞的歌聲:
“云帶雨啊，浪逐風(fēng)
一江，一水，一扁舟
老夫立帆順江流
網(wǎng)住一湍秋江月啊
一葫老酒醉船頭
……”
26? 岸邊。黃昏。
一群大雁從空中飛過。順著雁陣澤慧神情黯然的目光投向遠(yuǎn)方。
久久地，她抬頭望著江面，迎著江風(fēng)。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憂慮和孤獨(dú)。她想起一首古詩，不禁脫口而出: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那青年不知什么時候來的，他將工作服搭在肩上，微笑著走向澤慧。
青年接口吟道:“蒙羞披好兮不訾詬恥……”
澤慧沒回頭:“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p>
青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p>
澤慧回頭一樂:“下班啦，小張師傅？”
青年一本正經(jīng)的:“不對，不對。我比你大那么多，怎么也該叫老張師傅?！?/p>
澤慧:“不怕把你叫老啦？”
青年搖搖頭:“嗯，我本來就比你老嘛?！?/p>
青年選了個干凈點(diǎn)的石頭，墊上工作服挨她坐下。他仔細(xì)打量著澤慧。
澤慧被他看得臉上陣陣紅暈。她定了定神，強(qiáng)迫自己靜下心來。
澤慧有點(diǎn)驚慌:“看什么看，我臉上又沒長麻子?！?/p>
青年不知所措:“……哦……沒，沒有。的確沒有。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年紀(jì)眼中不該充滿憂郁。”
沉默一會兒，澤慧見青年眼中敞亮也不由自主的坐下。
澤慧偏著頭，小聲:“你是誰？”
青年安詳?shù)?“你知道嘛，老張師傅?！?/p>
澤慧追問：“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每次我不高興的時候，你就出現(xiàn)在眼前。是不是在監(jiān)視我？”
青年被她幼稚的提問逗樂了。他收住笑容。
青年目光坦然:“一個，……關(guān)心你的人?！?/p>
澤慧依然憂郁的:“是的。我每次遇見你，好像煩惱就沒有了?！?/p>
青年贊嘆著:“瞧，你真美！發(fā)上有草屑?！?/p>
青年伸手為她擇掉發(fā)上的草屑。青年的聲音充滿磁性。澤慧居然沒有拒絕。她閉上眼，睜開的那一剎，雙眼明亮了許多。
澤慧盯著他:“還沒告訴我，你究竟是誰呢？”
青年:“哦！……你先告訴我，剛才為什么那么憂傷？”
澤慧遲疑:“憂傷？……”
青年點(diǎn)點(diǎn)頭:“對，……一個人在江邊走來走去……又這樣……”
青年一本正經(jīng)的學(xué)著剛才澤慧的神情，并且把它夸大。澤慧被他的夸張逗笑了。
澤慧笑著:“……哦，……我忘了。我把剛才的事忘了?！屛蚁胂搿?/p>
青年把她的手放自己手背上。
青年:“好吧，想想？”
澤慧有點(diǎn)拘束的抽回手。她想起身，動了動，身子仿佛被粘住了。
澤慧充滿單純地：“我不能告訴你，你會給人家說。”
青年討好的:“不會。把我當(dāng)做幼兒園的小朋友，給幼兒園的小朋友講故事，是不會有危害的?！?/p>
澤慧吃驚:“幼兒園的小朋友？”
望著澤慧，青年點(diǎn)了點(diǎn)頭。
青年認(rèn)真地:“是這樣的，一般說來，小朋友午餐后要睡午覺，老師都要講故事給他們聽。”
澤慧為難地：“真的，我不會講。”
青年做出渴求的樣子。
青年:“要不，試試？……那么我起個頭，很久很久以前……”
澤慧像著了魔似的陷入回憶。
澤慧望著遠(yuǎn)山，慢慢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她生活在無憂國里。她無憂無慮，無論春夏秋冬，那個國度都開滿了鮮花。她常常摘上一朵，插在發(fā)髻上。陽光下，她覺得這個世界既神奇又美麗。每天，她在父母的呵護(hù)下快樂的在花園里散步，聽鳥兒的鳴唱；同魚兒嘻戲；每天她都做著美麗的夢?！钡接幸惶旃蝸硪魂嚳耧L(fēng)，父母變成了漸行漸遠(yuǎn)的影子……無憂國的花兒也漸漸枯萎；鳥兒也不唱歌了；池塘里的水也干了，魚兒也沒了……她孤零零的蹲那里，望著天空……失望和痛苦降臨在她身上……”
澤慧哽咽著，滿滿抬起頭，眼中含滿淚水。
不知不覺，月亮已經(jīng)爬上東邊山坡。銀色的月光迎來夏蟲高低起伏的吟哦……
青年默然的抬頭看著她。
青年小聲追問:“那女孩后來怎么樣了？”
澤慧木然的望著遠(yuǎn)山搖頭。
青年:“不合理嘛！好人就該有好夢?！蚁?，結(jié)局應(yīng)該是這樣，狂風(fēng)過后，那女孩一定又繼續(xù)地尋找。不久，春天回來了，樹枝又開始發(fā)芽，鳥兒也飛回來，扇著翅膀在樹枝上唱歌；溫潤的陽光又灑在那女孩臉上；無憂國的春風(fēng)里又開滿了紅色的花朵，小女孩兒又被飄逸著的陣陣花香包圍著……”
澤慧被青年的描述深深地感動，不知不覺慢慢地靠近他。
澤慧低聲:“會有那一天嗎？”
青年點(diǎn)頭:“會，一定會！”
澤慧:“……嚶其鳴也，求其友聲?！?/p>
青年伸手?jǐn)堊苫奂珙^。
青年低聲:“靠近點(diǎn)，可以嗎？……對，就這樣?！矣c君長相知，長命無絕衰……”
澤慧偏頭看著適才還陌生的青年，猛然覺得仿佛已認(rèn)識很久。
澤慧吟聲:“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
青年:“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江風(fēng)拂來隱隱的弦樂: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27? 廠里宿舍區(qū)。入夜。
夜月明亮。滿天閃著熾熾星光。
青年和澤慧手挽手穿過平房，轉(zhuǎn)彎處，二人停下。
青年執(zhí)澤慧手，依依不舍:“明天還來嗎？”
澤慧點(diǎn)了點(diǎn)頭，揮著手，輕快地轉(zhuǎn)身。
青年立那里，遠(yuǎn)望澤慧消失的背影……
28? 屋內(nèi)。夜。
澤慧推門而進(jìn)。
舅媽冷聲:“回來啦？”
澤慧嚇一跳。
澤慧:“黑漆漆的，燈也不開?！?/p>
舅媽板著臉:“吃完飯就往外跑，天黑了都不回來。姐夫還等著回話呢?！?/p>
澤慧顧左右而言他:“我和吉秀去余老師那里，請她出面幫忙呢?！?/p>
舅媽有點(diǎn)生氣:“好，我就這樣跟姐夫說，——你把姐夫面子放哪里了？”
澤慧皺眉:“連人都不知啥樣叫我怎么說嘛！”
舅媽見有機(jī)可乘:“這樣，我跟姐夫說，先還是安排見一面，你也看看人？”
澤慧搪塞:“舅媽，我打水洗臉去……”
舅媽一臉不悅:“老大不小了？說正事你就搪塞我！”
29? 窗口。夜。
一溜彎月掛在樹梢。澤慧孤零零的倚窗口發(fā)呆。月光灑在少女嬌好的臉上。
30? 車間內(nèi)。日。
爐火熊熊的燃燒著，烈焰和熱浪騰騰地向外躥。閑暇中，王師傅和幾個工人站車間門口抽著煙。風(fēng)機(jī)巨大聲音淹沒了他們的談話聲。
廠內(nèi)的道路上，尤靈打著口哨，搖擺著身子悄悄走向王師傅。
尤靈偏頭瞇斜著鼠眼:“忙呢，王師傅？”
聲音太吵。王師傅側(cè)耳。
王師傅:“尤干事，……什么？”
尤靈拉著王師傅。
尤靈:“太吵，走，我們那邊去說。”
31? 廠內(nèi)。路邊。
尤靈笑瞇瞇的遞上煙，并給他點(diǎn)上。
尤靈:“那事，說好了吧？”
王師傅:“……”
尤靈:“看，給你出難題了吧？”
王師傅:“尤干事，我給養(yǎng)母提了提，她說澤慧還小，等工作后再慢慢考慮?！?/p>
四目相對，情態(tài)尷尬。
尤靈弄腔作調(diào):“其實(shí)呢，澤慧還小，也可以理解?？稍劭崎L不小了，都三十三了。組織上急呀。再說，你看看，廠里這些娘們，那個不是十六七歲就抱著牽著的了。”
王師傅應(yīng)付:“我也這個意思?？墒?，現(xiàn)在的女娃兒，讀了幾天書，成天就新社會、新思想，嚷著自由戀愛，我看哪……”
尤靈:“唉，可不是，老人和長輩介紹的對象她們就跟你扭著，倔著?？勺詈蠖汲蕴澆皇?？”
王師傅輕嘆:“嘿，……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沒吃過虧啊！”
鼠目不停轉(zhuǎn)動的尤靈，盡量顯得平和。
尤靈趁機(jī):“你說得對，這事真還急不得。不過，王師傅，組織交給我們的事，好比生產(chǎn)任務(wù)是吧？你可以告訴她，咱科長歲數(shù)是大了些，過來人都曉得，年紀(jì)大會疼人啊！再說，咱科長都是為革命耽擱的呀。只要澤慧同意，組織上說了，馬上解決工作。王師傅，一旦有了這們親事，今后你就等著享福了?！?/p>
王師傅攪盡腦子，搜索不出更好的言語。
王師傅:“……尤干事，我這么給你說吧，澤慧雖然叫我們大姐大哥，其實(shí)，我們沒有血親關(guān)系，又不能勉強(qiáng)她。晚上呢，我再回去做做養(yǎng)母的工作，只有她說話管用?！?/p>
尤靈細(xì)眼瞇笑著:“對，對。多動動腦筋，讓養(yǎng)母做工作。你家的事，組織上也了解。其實(shí)，碧玉也是苦命人，后媽虐待她，才跑你養(yǎng)母家去。說是養(yǎng)女，其實(shí)就是傭人?，F(xiàn)在她們來投奔你，這點(diǎn)恩也該回報(bào)是吧？”
尤靈得意的笑著。
王師傅意外:“這些組織也知道？”
尤靈打著官腔:“當(dāng)然?？崎L是革命干部，總不能找個地主女兒吧。組織上調(diào)查過，澤慧伯伯留過學(xué)，是工程師嘛。工程師是知識分子，也是工人階級團(tuán)結(jié)的對像?！?/p>
組織的無所不能，讓王師傅默然。尤靈看穿了他的心事。
尤靈進(jìn)逼：“其他，我也不多說。王師傅，再怎么說，這些年跟著你，叫你大哥，長兄當(dāng)父，你說話分量該有吧？現(xiàn)在組織已經(jīng)出面了，你看，多好的事，我們該完成組織下達(dá)的任務(wù)不是。”
王師傅好像自己矮了半截，仍然無語。
尤靈盯著他:“干脆這樣，禮拜天約出來先見一面。其他工作，有組織在，我們一起慢慢做。”
王師傅勉強(qiáng):“那……好吧，我再回去試試？”
尤靈一臉嚴(yán)肅:“試？老師傅啊，這是革命工作，是組織交給我們的政治任務(wù)！再說，咱科長是戰(zhàn)斗英雄！英雄配美女，這叫什么呢，天作之合??！就這樣，約好時間你通知我。”
尤靈感受到自己語言的分量，言畢，轉(zhuǎn)身離去。王師傅呆呆的站那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困惑的搖著頭。
32? 屋內(nèi)。日。
老人低頭納著鞋底。王師傅心事重重地瞄了碧玉一眼。老人裝作沒看見。
碧玉望著她:“干娘你看？”
舅媽抬頭:“本來要我說呢，這是件好事。可是畢竟大了那么多。一個三十三，一個十六……跟填房差不多?！?/p>
王師傅為難:“你看，組織找到我，尤干事說，這是政治任務(wù)?！?/p>
舅媽睜大眼:“什么？政治任務(wù)？”
王師傅點(diǎn)頭:“嗯。組織上說，只要澤慧答應(yīng)，馬上就可以安排工作?！?/p>
舅媽輕嘆:“其實(shí)，年紀(jì)大了點(diǎn)都沒什么，臉上還有道疤，這倒真把我給難住了?！?/p>
王師傅辯著:“他那是在朝鮮留下的。人家是榮譽(yù)軍人，過年過節(jié)，他們福利還很多?！?/p>
舅媽搖了搖頭:“嗨，……姑娘走的時候拉著我，要我給她放一戶好人家……”
老人為難地望著他。
王師傅老實(shí)地:“干娘，組織都出面了，如果不見上一面，在組織面前我真的不好過?！?/p>
碧玉兩難:“偏偏是組織出面。干娘，這事榮生也不好推脫。我看，還是讓他們見上一面，從澤慧口中說出來要好些？”
二人懇求的望著老人。老人放下活計(jì)。
舅媽抬頭:“榮生，我也知道你為難。不見吧，組織都出面了；見吧，澤慧心高氣傲，見到人，我真怕她一時會做出什么？”
碧玉:“這樣，干娘，等她回來，我先跟她談?wù)?，探探她口風(fēng)，看她怎麼說。”
老人抬頭望向屋外。三人一陣沉默。
舅媽吁了口氣:“看來也只好這樣。你跟她一塊長大，啥話都可以說。你直接告訴她，如果不見上一面，這事完不了?！?/p>
王師傅如釋重負(fù):“那明天我去約他們？”
舅媽慎重的:“別，榮生，還是等等。等碧玉說好了再約。如果先約，澤慧倔著不見，事情就更糟了?！?/p>
王師傅點(diǎn)頭。碧玉突然想起。
碧玉:“看，說了半天，做飯我都忘了?！?/p>
33? 小城。公園。日。
澤慧在公園的涼亭邊倚欄而立。她好奇的凝視著池內(nèi)的游魚，彎下腰，撿起一顆石子投過去。魚兒一驚，迅速的四散游開。她抬頭望了望通向亭邊的青石小路。望著池中迎風(fēng)搖動的紅荷，澤慧輕聲:“爍爍蓮花瑞，亭亭出水中?！?/p>
不知什么時候那青年出現(xiàn)在澤慧身后。
青年朗聲:“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澤慧欣然轉(zhuǎn)身：“志寧，從哪兒進(jìn)來的？”
張志寧:“這是秘密，你猜？”
澤慧好奇的:“我一直注意著那條小路，沒看見你從那兒過來?！?/p>
張志寧笑著:“你看哪兒？”
澤慧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澤慧一驚:“圍墻那么高，后面是條小河，你不怕？”
張志寧很輕松:“你看，墻外那棵柳樹，爬上樹，抓住樹丫，身子一晃，就站墻上了?！?/p>
澤慧緊張:“那多危險(xiǎn)！要是掉下去就完了！”
張志寧牽著澤慧手:“放心。我怕你等久了，所以就走了捷徑?！?/p>
澤慧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拉他坐下。
張志寧多情的看著她:“看你擔(dān)心的樣子，這只是一樁小事?！?/p>
澤慧眼睛一亮:“你是說再危險(xiǎn)的事你也做過？”
張志寧神秘的:“我告訴你，小時候，我叔叔家有一片桃樹。每年桃子熟了，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我就悄悄爬到樹的頂端，把上面熟了的桃子摘來吃了。然后，又抓住樹丫攀到另一棵樹上……”
澤慧:“哈，哈，哈……”
張志寧:“你笑什么？”
澤慧:“笑你有一天被叔叔發(fā)現(xiàn)了……”
張志寧:“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澤慧:“故事就該這樣嘛。樹上桃子沒了，你叔叔會不知道？”
張志寧尷尬:“的確，有一天我剛上樹，叔叔來了，他叉著腰叫我乖乖的下來。我就不下去。他坐在樹下不走，你猜猜結(jié)果？”
澤慧:“哈，哈，哈……我看，你一定是悄悄的攀上另一棵狼狽的逃走了。”
澤慧開心笑著。張志寧一副氣餒的樣子。
張志寧:“嗨，這你也知道了……”
澤慧含蓄地:“故事就是這樣編的嘛。還有，那天晚上，你連家都不敢回了?！?/p>
張志寧:“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張志寧乘她不注意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幸福的旋轉(zhuǎn)著……
陽光穿過樹葉，五彩斑斕的光楞溫潤的灑在二人臉上，并且變幻著……
澤慧:“好啦！好啦！……”
張志寧氣喘吁吁的停下。
澤慧仰臉:“累了吧？”
張志寧點(diǎn)頭:“老實(shí)說，有點(diǎn)。但是，我還是想永遠(yuǎn)這樣，讓幸福不要停下腳步。”
澤慧含情脈脈的雙手搭他肩上。
澤慧:“坐下，有件事我要告訴你?！?/p>
張志寧:“讓我猜猜，一定是好事吧？”
澤慧點(diǎn)了點(diǎn)頭。
張志寧:“工作的問題解決了？”
澤慧:“上午，我和吉秀去了幼兒園余老師家，她丈夫在教育局工作。她答應(yīng)幫忙。如果她幫忙，我想工作問題算是解決了。”
張志寧:“這真是太好了！不過……”
澤慧著急:“不過什么？”
張志寧神秘的:“我也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澤慧裝著生氣:“快點(diǎn)說啊！……”
張志寧:“上午，我把車間的技改方案交給主任了。主任說，先交廠里討論，一旦通過，就讓我負(fù)責(zé)車間的技改工作?！?/p>
澤慧:“真的，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澤慧張開雙臂雙眼微閉，縱情的享受著幸福的時光。張志寧伸手去拉她，突然彎下腰。
張志寧一臉痛苦地：“哎喲……”
澤慧一陣驚慌。
澤慧:“怎么啦，志靈！——”
張志寧痛苦的用手揉著腳肚。
張志寧:“抽筋，剛才轉(zhuǎn)圈轉(zhuǎn)得有點(diǎn)抽筋……”
澤慧彎下腰:“來，我給你揉揉？”
乘澤慧不注意，張志寧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音樂聲慢起，二人齊聲吟著:
“……色奪歌人臉，香亂午衣風(fēng)。
名蓮自可愛，況復(fù)兩心同?！?/p>
34? 屋內(nèi)。日。
澤慧哼著歌曲興高采烈的從外歸來。她拐進(jìn)屋，與舅媽撞個滿懷。
舅媽瞪著她。澤慧像犯了錯的小孩，下意識的挺直腰。
舅媽斜她一眼:“干什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
澤慧支吾:“喔……我忘了將簡歷送幼兒園?！?/p>
舅媽:“大姑娘了，一點(diǎn)都不知道矜持?！?/p>
澤慧:“人家有正經(jīng)事嘛。”
舅媽:“瞧你這樣，今后找個婆家有你受的?！?/p>
澤慧反唇:“要是那樣，我就不找婆家?！?/p>
澤慧欲轉(zhuǎn)身。舅媽拉住她。
舅媽:“澤慧，站?。∽蛲碚f的想好沒有？”
澤慧:“什么？……”
舅媽:“說了半天，你全當(dāng)耳邊風(fēng)！”
碧玉從內(nèi)出來。
碧玉為難的:“澤慧，我也覺得大了點(diǎn)?？赡悴灰娨幻?，人家代表組織，姐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說你瞧不起組織。你去吧，歲數(shù)大那么多，嗨……見不見面都叫人為難?！?/p>
澤慧握住她的手:“姐姐我知道你和姐夫的好?？伤麣q數(shù)太大了，我真的喜歡不起來。我想過，不見面，姐夫的確為難。但是，我擔(dān)心，一旦見了面，沒準(zhǔn)事情會變得更加復(fù)雜了?！?/p>
碧玉委婉的:“澤慧，我看好歹還是見上一面。沒聽見你親口說出來，他們會一個勁的糾纏你姐夫。姐夫說，尤其那個姓尤的干事，蟑目鼠眼的樣子，嗨，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澤慧點(diǎn)頭:“姐姐，我聽你的，時間你們約?！?/p>
碧玉囑咐:“那我們就說定了。明天禮拜，我讓姐夫約約，見了面，聽見你親口說出來，才能斷了他們的念頭?！?/p>
澤慧咬著唇點(diǎn)頭。
舅媽嘆了口氣:“唉，也只好這樣了?！?/p>
35? 街市。茶樓。日。
茶樓上茍成一臉興奮的談著自己當(dāng)年在朝鮮打仗的趣事。王師傅專注的傾聽著。尤靈不時從坐位起身走向窗邊向外張望。
遠(yuǎn)遠(yuǎn)的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一對青年手牽手有說有笑向茶樓方向走來。
尤靈眉頭一皺，向內(nèi):“王師傅，你來——”
王師傅湊上前，見澤慧和一青年?duì)恐窒虿铇亲邅?。他一臉的尷尬?/p>
尤靈沉下臉:“老師傅，事怎么能這樣辦？”
王師傅無語的縮著身子后退。
36? 茶樓下。日。
二人來到茶樓前停下腳步。
澤慧拉住張志寧不舍的:“就一會兒，我很快下來。”
張志寧叮囑：“記住，想好了再說，別讓王哥為難?！?/p>
澤慧點(diǎn)頭:“你剛剛教過我嘛，要客客氣氣的……我還小，才十六歲，還準(zhǔn)備去成都上學(xué)，現(xiàn)在還沒考慮談戀愛的問題?！?/p>
張志寧一本正經(jīng):“放自然一點(diǎn)兒，別緊繃著臉，像人家欠你什么?！?/p>
澤慧故意把嘴一嚕。
澤慧:“茄子！——好吧？”
張志寧笑了笑拍著澤慧:“快去，別讓人家等久了?！?/p>
澤慧轉(zhuǎn)身走進(jìn)茶樓。
澤慧回眸:“不許走啊，我馬上下來！”
37? 茶樓上。內(nèi)。日。
茍成談得眉飛色舞。他用手敲著茶桌。
茍成:“朝鮮那會兒，冰天雪地，光雪都鋪尺多厚。我這南方人哪兒見過。那一蹲就是幾天幾夜。餓了，饅頭凍得像石塊，咬不動，用石頭砸，砸碎了再咽。渴了，沒水，大把大把的雪抓起來往嘴里塞。那日子多苦，——你是營長呀，再苦，你得帶頭，全營戰(zhàn)士都看著你呢！”
尤靈奉承著:“這革命江山全靠你們，要不，哪來坐這兒的安穩(wěn)日子?！矗F(xiàn)在咱科長是榮譽(yù)軍人，戰(zhàn)斗英雄，多光榮！多叫人羨慕！……王師傅你說呢？”
王師傅心事重重，望著二人出神。
王師傅:“……”
經(jīng)尤靈一奉承，茍成情緒更加高漲。
茍成:“這腿和臉上這疤就那時留下的。美帝的飛機(jī)飛過來，投下密密麻麻的炸彈。等轟炸過后，醒來用手一摸，滿手是血，身邊戰(zhàn)士都凍硬了。我挪了挪腳，還好，只是被彈片傷著?！?/p>
三人言談中，澤慧出現(xiàn)在樓梯口。她看見三人，徑直走了過去。
尤靈死盯著澤慧。盯得澤慧有點(diǎn)發(fā)怵。王師傅飲茶，想鎮(zhèn)定情緒。茶碗顫了顫，茶水濺到茶桌上。
澤慧保持著微笑:“王哥？——”
王師傅尷尬地：“澤慧，來啦，我給你介紹介紹——”
茍成主動起身，拉開坐椅，像認(rèn)識了許久。
茍成熱情的:“來，來，澤慧，歇歇。先坐下，喝口水再說?！?/p>
茍成遞上茶。澤慧凝立不動。
茍成客氣的:“澤慧，才泡的，喝兩口？”
澤慧努力使自己平靜:“王哥、科長，昨晚姐姐告訴我，說給我介紹個男朋友，是戰(zhàn)斗英雄。昨晚我反復(fù)想了一整夜。我今年才十六歲，還小，還不準(zhǔn)備這么早就安家。我想好了，找人再補(bǔ)補(bǔ)課，明年繼續(xù)考學(xué)。”
聽澤慧一說，茍成一臉尷尬。王師傅默不做聲地瞥了她一眼。
茍成勉強(qiáng)笑著:“看，澤慧是新時代的青年，多進(jìn)步！毛主席就說過，活到老學(xué)到老。你不學(xué)習(xí)，新中國怎麼建設(shè)，這一化三改造怎么做。啊……對不對，王師傅？”
茍成的言不由衷，難掩心中的失落。一時氣氛凝重。王師傅小心地吹開茶沫，將目光投向澤慧。尤靈強(qiáng)裝熱情地去拉澤慧。
尤靈:“澤慧，還是先坐下，不要拘束。一回生二回熟嘛。咱科長是軍人，戰(zhàn)斗英雄，以后慢慢了解，他的光榮事跡還有很多。”
澤慧禮貌的笑了笑，甩開他的手，依然不動。
澤慧:“過去老聽廣播里講英雄的故事，昨晚上姐姐告訴我，說科長在雪地里，冒著美帝的炮火，帶領(lǐng)戰(zhàn)士堅(jiān)守幾天幾夜。所以我今天就是來親眼看看我們的戰(zhàn)斗英雄?！?/p>
尤靈緊盯著澤慧。澤慧避開他的目光。
尤靈一語雙關(guān):“現(xiàn)在滿意了吧？”
澤慧欣然:“能親眼見到，當(dāng)然滿意了?！?/p>
尤靈：“來，先坐下。那些英雄故事，我們科長很多，今后可以慢慢了解。我們還等著你點(diǎn)菜呢！想吃點(diǎn)什么，你說？”
澤慧卻好像不認(rèn)識，並不肯看他。
澤慧眼瞼低垂，客氣地:“茍科長、尤干事、王哥，飯我就不吃了。我約了同學(xué)去余老師家，他人還在下面等著呢！”
王師傅沉著臉不自然地：“澤慧，你看，還是吃了再走？”
澤慧禮貌的彎下腰，給三人鞠了個躬。
澤慧盡量保持著微笑:“對不起，科長、尤干事、王哥，你們慢慢吃，我還真得走了?！?/p>
言畢，澤慧轉(zhuǎn)過身。
尤靈欲伸手阻止:“澤慧，等等？——”
澤慧已輕快的走向樓梯口，微笑著回頭揮手……
38? 茶樓下。日。
澤慧從樓上下來。
張志寧迎上:“怎么，這么快就下來了？”
澤慧如釋重負(fù):“快走，我終於可以喘口粗氣了！”
張志寧怔住:“澤慧，還是該多坐會兒。”
澤慧天真的:“把我緊張得不得了。他們留我吃飯。我說，我約了同學(xué)要去余老師家，所以趕緊逃了?！?/p>
張志寧小心的:“不會把人得罪了吧？”
澤慧咧著嘴:“看，我這樣，這臉都笑痛了?！?/p>
張志寧認(rèn)真:“澤慧，別讓王哥難做？”
澤慧嬌嗔:“好啦，我不是小孩啦！真啰嗦！”
二人手挽手談笑著消失在古老的青石巷口。
39? 茶樓上。日。
澤慧離開后。茍成臉色陰沉，不停地抽著悶煙。王師傅像犯了錯的學(xué)生，頭低垂著。尤靈拉下臉走近王師傅。
尤靈斥道:“王師傅，這你就不對了！又要做好人，答應(yīng)給科長介紹，沒說好，干脆你就不要約！”
王師傅怯怯地抬頭:“……”
尤靈手敲著茶桌，繼續(xù)數(shù)落著:“王榮生啊王師傅，叫我怎麼說你！你看，咱科長這么好的條件，革命軍人，戰(zhàn)斗英雄，難道還配不上你那小姨子？老實(shí)說，玩資產(chǎn)階級那一套把戲是要吃虧的！我告訴過你，只要她同意，領(lǐng)導(dǎo)說了可以馬上安排工作！你說你想進(jìn)步，我說，好啊，這我可以幫忙，我們可以共同進(jìn)步！”
王師傅脹紅臉:“……科長、尤干事，你們原諒她，她還小?；厝ァ以僮鲎龉ぷ鳌！?/p>
茍成黑著臉，手拍茶桌。茶桌一震，茶水四溢。
茍成:“小尤，看，看你們辦的事？——這叫啥事啊！人家不愿意，就不要約！把我當(dāng)成什么？舊軍閥？我十六歲從山溝里出來參加革命，就是要打倒舊軍閥，讓人民當(dāng)家做主！”
王師傅滿頭是汗，身子萎縮了一大截。
尤靈聲音越來越高:“王師傅，我們敬你，老工人、老師傅。開玩笑可以，但不能這樣開呀！——你看，今天這玩笑你就開大了！”
王師傅抬頭，語無倫次:“……我想，……這，……這是……組織交待的任務(wù)……”
演戲一樣的尤靈，氣憤地把手上茶碗往桌上一擱。茶水從茶碗溢出流滿一桌。
尤靈:“你呀，你！——叫我怎么說你！我提醒你，這樣下去你會犯錯誤！會犯錯誤啊——老師傅！”
王師傅擦著額上的汗。茍成暼了瞥二人，臉色稍緩。
茍成:“算了，尤干事！再說有什么用。這女娃兒心大，我想，王師傅的話她也未必會聽。”
王師傅終于有了下臺機(jī)會，一臉憋屈的點(diǎn)著頭。
王師傅：“真的，科長、尤幹事，我也沒想到她會來這么一著。我回去再……”
茍成打斷：“就這樣吧，小尤？把賬付了，我們走！——”
王師傅緊繃的臉努力笑著：“科長，事沒辦好，茶錢我來付?！?/p>
尤靈瞪眼斥道:“你呀你，虧我在領(lǐng)導(dǎo)面前夸你。這事辦得不清不楚！你不想想，再怎么，也不該演這么一出來作弄革命幹部！”
王師傅額頭冒著大漢，嚅嚅地：“科長、尤干事……我……”
尤靈扔下錢隨茍成轉(zhuǎn)身離去。
王師傅拿著那錢揮著:“尤干事，等等？……”
沒等他起身，二人頭也不回，已經(jīng)走向樓梯口。
王師傅目光失神，呆望著二人下樓。隨后，收住笑容，一屁股癱坐竹椅上。
40? 生活區(qū)。屋內(nèi)。日。
王師傅垂頭喪氣的回到家。舅媽端著茶笑臉迎上。
舅媽:“喝茶，榮生。這么快就回來哪？”
王師傅黑著臉不吭聲。
舅媽突然意識到什么。
舅媽上前小心的:“談得還順利吧？”
王師傅頭也不抬，嘴里嘰咕著:“唉，真是的，一碗飯養(yǎng)個恩人，一斗米養(yǎng)個仇人。我一輩子從沒讓人指著鼻子數(shù)落……”
碧玉從廚房出來，發(fā)現(xiàn)他臉色嚴(yán)峻。
碧玉關(guān)心的:“榮生，到底怎么了？一家人什么話不可以說？”
王師傅眼一翻:“……我說了，一碗飯養(yǎng)個恩人，一斗米養(yǎng)個仇人！”
老人從旁看出點(diǎn)端倪。
舅媽:“碧玉，八成是澤慧這死丫頭，說什么把人給得罪了！”
碧玉疑惑：“不會吧，澤慧是明理的人?！?/p>
王師傅怒目圓睜:“不會？你幫她說！回來你們問她，讓我把組織上的人都得罪完了！——不愿意你可以早說，沒必要故意帶個男人來坑我！”
舅媽一驚:“帶個男人？不會吧？”
王師傅怒氣沖沖:“要別人說，我還不信?！疫@臉該抽！——今天已經(jīng)丟盡了！”
王師傅伸手抽著自己的臉。怒氣沖沖地轉(zhuǎn)身，把門“呯”的一甩，向屋內(nèi)走去。
舅媽和碧玉目瞪口呆。頓時室內(nèi)空氣已經(jīng)凝固。
41? 小城。街上。日。
身著紅色翠花中式上裝，澤慧獨(dú)自出現(xiàn)在小城的街上。從店里出來的吉秀看見她，悄悄跟了上去。
吉秀走近，拍著她肩:“怎么今天就一個人？”
澤慧回頭一笑:“我一猜就是你。”
吉秀狡黠的:“怎么，那人沒來？”
澤慧臉上泛起紅暈:“什么那人？”
吉秀:“還跟我裝！哼，現(xiàn)在有男朋友也不告訴我了？”
澤慧掩飾:“我沒有裝嘛。”
吉秀:“看，說謊了不是？臉都紅了！你和呆頭鵝一起，我都看見兩次了！”
澤慧垂下眼瞼:“還不知成不成呢，你就叫我打鑼放炮?！?/p>
吉秀追問:“老實(shí)說，哪兒的人？干什么的？”
澤慧:“查戶口來了？”
吉秀:“就是要查！把你交給他，看我放心不？”
澤慧認(rèn)真的:“好，我給你說，他是翻砂車間的工人。現(xiàn)在廠里一化三改造，他在搞技改，所以陪不了我?！?/p>
吉秀調(diào)侃著:“真是可惜了。那頭呆鵝就丟下你，一個人，孤獨(dú)的彷徨在這幽長的小巷……”
澤慧裝著生氣:“不跟你說了，小蹄子！——這嘴里就沒一句話正經(jīng)。”
吉秀:“小妮子，敢跟我耍脾氣！臉轉(zhuǎn)過來，讓我看看，——哦，原來見色忘友長得就是你這樣子？”
澤慧眼一瞪:“小蹄子！——敢戲弄我？跟我跑，看我不收拾你！敢說我見色忘友……”
吉秀閃身躲避著:“說你了，又怎樣？……追我啊……”
澤慧追打著:“還敢取笑我，兩條罪名啊，你再跑……”
天真無邪的二人相互追逐和嘻鬧著。她們的笑聲久久地在青石鋪就的小巷漂浮著……
42? 屋內(nèi)。日。
一踏進(jìn)屋澤慧就感受到屋內(nèi)空氣異樣。
澤慧天真的:“姐夫、姐，怎么啦？”
王師傅白她一眼，不停地抽著悶煙。舅媽臉色嚴(yán)峻。碧玉迎上前，拉住她。
碧玉：“澤慧，飯?jiān)谧郎希烊コ?。?/p>
澤慧準(zhǔn)備轉(zhuǎn)身進(jìn)屋。
舅媽厲聲：“澤慧，站??！我問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澤慧楞住:“舅媽，什么事？我又沒做錯什么？”
舅媽惱怒:“沒做錯什么？給我把今天的事說清楚！”
澤慧:“我今天怎麼啦？就跟吉秀去了趟余老師家，打聽招人的事情?！?/p>
舅媽繼續(xù)追問:“就這些？沒別的了？”
澤慧怯怯地望了望姐夫，那臉黑得出奇。她忽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澤慧低頭:“……還有，去了趟姐夫他們喝茶的地方?！?/p>
舅媽目光如刀:“沒別的了？——看，拿姑娘慣得不成樣子，當(dāng)著大家也說謊！就沒別的了？”
姐夫不住地唉聲嘆氣。
澤慧抬頭小心的:“不信你可以問姐夫？”
臉色鐵青的姐夫抬頭，直視著澤慧。澤慧感受到一股寒氣逼人。姐夫猛吸幾口煙，隨后將煙一扔。
王師傅嘆息著：“唉！……真是這樣！常言道，一碗飯養(yǎng)個恩人，一斗米養(yǎng)個仇人。澤慧，你說你伯伯、伯娘去世了，沒地方去，要來投靠我們。我說好，我和碧玉也沒多余的親人。你說，這幾年我和碧玉待你是不是像一家人一樣？”
澤慧心中忐忑的點(diǎn)頭。
王師傅異常平靜的:“好。如今你中學(xué)也畢業(yè)了，組織上說，廠里茍科長看上了你。我想人家是榮譽(yù)軍人，又是戰(zhàn)斗英雄，能給你放一戶好人家，我和碧玉也安心了。約你見面，你沒反對。結(jié)果怎樣，你竟和一個年輕人手挽手有說有笑地走來。你不是讓我下不來臺??？是故意給我挖坑，是直接打我這臉！——”
澤慧目瞪口呆。舅媽和碧玉沉默著。
澤慧試圖解釋:“姐夫，我……我就是讓他陪我一會兒……”
王師傅厲聲:“澤慧，今后不要叫我姐夫了！我拿別人指著鼻子數(shù)落，這張老臉都給你打腫了！”
言罷，他用手不停拍打著自己的臉。澤慧眼中噙滿淚水。
澤慧委屈地:“姐夫，我也沒說得罪人的話??！”
王師傅怒目園瞪:“還用說！你這比說還打人！……好哪！你也長大哪，我們也管不了你！這幾年就算我們白養(yǎng)你！今后好也罷，歹也罷，只是再別叫我姐夫了！”
說完，王師傅怒沖沖地轉(zhuǎn)身而去。隨著房門傳來“呯”的響聲，澤慧的淚水一涌而出。
碧玉上前摟住澤慧。
碧玉安慰道:“好啦，別哭了！姐夫就是刀子嘴豆腐心?！?/p>
偎在碧玉懷里，澤慧不停地抽泣……
43? 月夜。
彎月悄悄爬上樹頂。冷冷的月光瀑布般從窗口泄入屋內(nèi)。澤慧抱著洋娃娃，悄悄從床上起身。她走到窗前，淚光晶瑩的靠那里，凝望著明亮的星空……
空中，樂聲漂浮。隱隱的音樂聲中，傳來小女孩清溪般的聲音: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
漸漸地天空亮起來……
44? 閃回。小城。日。
春天，陽光明媚。
小小的四合院內(nèi)，草木生機(jī)勃勃。
年輕女人坐院中讀著書，曬著太陽。屋內(nèi)回蕩著女孩讀書的童聲。
女人向屋內(nèi):“澤慧，出來曬曬太陽？”
一會兒，扎著小辮的小姑娘從屋內(nèi)跑出。
女人:“讀的什么書，我看看？”
女孩將書遞給母親。女人接過書。
女人一愣:“《蘇小小墓》，小孩子不看這個?！?/p>
女孩纏著母親:“伯娘給我講講，這詩讀著讀著，心里總覺得有點(diǎn)難受。”
女人:“小孩子，難受可以讀其他的?！?/p>
女孩嘟著嘴撒嬌:“讀其它的沒心情。”
賴不過女兒的糾纏，女人拉女兒坐身邊。
女人娓娓的道:“這是唐朝詩人李賀在描寫一位南朝姑娘。它比喻蘇小小的眼睛，像蘭花綴著露珠；而芊芊的茵茵綠草，好似她的墊褥；亭亭的青松，像她出行的傘蓋；走起路來，衣衫飄午，環(huán)佩如流水……”
女孩:“娘，我怎么覺得這詩有點(diǎn)冷……”
女人:“感覺不好我們就讀別的?！?/p>
院門開了。一位頭戴禮帽身穿西服的男人推門而進(jìn)。
男人:“是誰惹我們澤慧不高興??？”
一個盼望已久的聲音傳了進(jìn)來。女孩回頭，轉(zhuǎn)身跑了過去，一把摟住男人的脖子興奮的狂吻。
女孩:“伯伯，我天天數(shù)日子——想死我了！”
伯伯:“澤慧，猜猜，伯伯給你買什么了？”
女孩笑著：“肯定又是好吃的？”
伯伯搖搖頭:“不對。再猜？”
女孩:“我想想……”
伯伯:“好，把眼睛閉上，我給你變，怎么樣？”
女孩調(diào)皮的望著父親，然后捂上眼睛。
伯伯搖頭:“留一條縫可不行！”
女孩不情愿的重新捂上雙眼。
伯伯:“一、二、三，看！——“
伯伯從身后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里面裝著一個金發(fā)女孩兒，在女兒眼前晃悠。
女孩松開雙手，驚喜地叫了起來:“啊，洋娃娃！洋娃娃！——”
溫馨的歡笑聲，在院內(nèi)久久回蕩著……
45? 夜已深。
靠窗前的澤慧，仰望空中:親人的笑容漸漸遠(yuǎn)去，慢慢地消失得無蹤無影……
她控制不住心中的酸辛，淚水不住的下傾……
46? 小城。街巷。日。
身著白色連衣裙，長發(fā)飄飄，目若秋月的澤慧，她挺胸收腹，目不斜視，步履有韻的踏著小巷的青石路，優(yōu)雅地從巷中穿過……
街市的路人，有的停下腳步，目光隨著她的節(jié)奏飄向遠(yuǎn)處……
47? 街巷。日。
巷口的茶樓下，尤靈停下步子，目光久久地盯著澤慧飄然離去的背影。
老黃用手捅他:“人都走遠(yuǎn)了，還呆望著？”
尤靈憤憤的:“哦，……我看不慣那副資產(chǎn)階級小姐的樣子，這街上，除了她，簡直就沒人了！”
老黃:“尤干事，也別狡辯。我看你剛才那的神態(tài)，一雙眼睛都定人家身上了。”
尤靈冷漠一笑:“哼！我說啊，這女人那雙眼睛，梨花帶雨，誰攤上誰就等著倒霉囉！”
老黃端詳著他：“算了吧，還是留點(diǎn)口德?！彪S后，在他身上嗅了嗅，搖著手，“嗯哼，我怎么覺得這味兒有點(diǎn)發(fā)酸？”
尤靈目光陰冷的轉(zhuǎn)身。
尤靈從牙縫擠出:“哼！……有一天……”
他似乎覺得不妥，又把話咬住。那眼中躥動著令人畏懼的陰忍和邪惡……
48? 鋼鐵廠大門外。傍晚。
下班的人流從廠里緩緩出來。
吉秀在大門外張望著。她看見張志寧衣服搭肩上，精神萎靡的走出大門。
吉秀揮手:“小張師傅？小張師傅？”
人流中，張志寧彷彿覺有人叫他。他四處張望。
吉秀大聲:“在這兒！——”
張志寧心神不寧:“……啊，有事嗎，吉秀？”
吉秀埋怨:“你還知道有事？這幾天把澤慧害苦了！”
張志寧有點(diǎn)傷感:“我天天下班就到江邊，也不見她來。我想她早把我忘記了?！?/p>
吉秀:“嗨……真的，你們一個癡得有水平，一個傻得可以！你不知道，從禮拜天起，澤慧和家裏人都閙翻了。”
張志寧緊張:“吉秀，澤慧出什么事了？”
吉秀:“看你急的。前兩天，她來廠里找你，一到大門口，就見那姓尤的，所以又回去了。晚上你去江邊，她在那里等你?！?/p>
張志寧急著:“好，我這就去。”
吉秀噗嗤一笑:“說你傻還真傻！吃了飯?jiān)偃ァ４龝?，我去她家把她約出來?！?/p>
張志寧自嘲:“嗨！……我真的很傻，竟以為她把我忘了嘞！”
吉秀:“快回去，待會兒別讓澤慧等久了?！?/p>
49? 辦公室。內(nèi)。
茍成端著飯菜開門，見尤靈仍在伏案讀報(bào)。他充滿困惑地看著尤靈。
茍成:“小尤，還沒回去？”
尤靈:“科長不是也沒回去。”
茍成:“我跟你不一樣，你是有家室的人?！?/p>
尤靈憨態(tài)可掬:“我得抓緊學(xué)習(xí)，要不，跟不上科長的步子?！?/p>
茍成微微一笑:“過來，坐會兒？”
尤靈放下報(bào)紙，拘謹(jǐn)?shù)脑谒麑γ孀隆?/p>
茍成:“下班了不用這么嚴(yán)肅?！?/p>
尤靈滿臉堆笑:“科長，什么事你吩咐？”
茍成:“這幾天，見過王師傅沒？”
尤靈搖頭:“從那天以后到車間我都繞著走，再沒見過他。”
茍成笑著:“這樣不好，有空看看去，畢竟人家是老工人。作為干部，我們做事要公私分明，不能讓人覺得我們沒覺悟。”
尤靈：“科長，說心裏話，我真還瞧不起這人！”
茍成嚴(yán)肅：“小尤，別這樣。幹部嘛，姿態(tài)高點(diǎn)?！?/p>
尤靈點(diǎn)頭:“明白了，科長。但是……”
茍成瞅他一眼:“小尤，頭抬起來，像個軍人。有話就說，不要老說半截?！?/p>
尤靈討好的湊上前。茍成一笑。
尤靈:“前兩天我在大門査崗，看見澤慧想進(jìn)來，估計(jì)是找二車間那年輕人。大約見我在，她又轉(zhuǎn)身走了?！?/p>
茍成皺眉:“哦，算了，別提這事了。”
尤靈不識時務(wù)，忿忿地:“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愛談什么愛情，那些女娃兒一聽就飄了起來。他們不知道，結(jié)婚就是油鹽柴米。我還真不明白，一樁婚事，組織都出面了，她竟……”
茍成打斷:“我說了，別再提了！”
尤靈恨恨的表白著:“科長宰相肚里能撐船，你不計(jì)較，我已經(jīng)給他們記了一筆。——跟組織作對，——哼，可別犯我手里！”
茍成:“小尤，你這人，說話要注意分寸。”
尤靈誕著臉，起身將茶續(xù)上水，遞過去。
尤靈滿臉堆笑:“科長，看，我氣昏了頭不是？一著急，這嘴里話就滿街亂跑了。”
茍成聲音低沉:“這事不怪你。事雖沒辦好，我知道你費(fèi)了不少心。只是，作為干部，我們說話要考慮清楚再說。”
尤靈不停的點(diǎn)頭:“科長批評得是，我今后一定注意?？崎L，下午我還在琢磨著，明天我去趟婦聯(lián)，請他們?yōu)樵垲I(lǐng)導(dǎo)介紹一位既賢惠又漂亮的嫂子。讓他們看看，離了紅蘿卜是不是這世上就沒菜上席?！?/p>
茍成露出笑意:“其實(shí)，小尤，我知道你是好心，也會辦事。只是說話要分清場合，要通過這兒——腦筋，過濾了再說。”
尤靈不住的著頭：“是，是，科長。我就在想，咱科長為革命出生入死，這事我都辦不好，過去真枉在警察局裏混了?！?/p>
茍成皺眉:“嗯。——看你，又來了?，F(xiàn)在你已經(jīng)不是舊警察了，看著我，你已經(jīng)是人民的保衛(wèi)干事了！”
茍成微笑著透露出善意的批評。
尤靈胸一挺，舔著臉:“科長，我這人就性急，一急就犯老毛病。所以，科長對我要多教育，督促我改掉這些壞毛病。”
茍成含蓄的一笑:“好哪，小尤，一談就七點(diǎn)過了。你家小冉又會怪我不懂年輕人的事情?！?/p>
尤靈頭一揚(yáng):“她敢！這農(nóng)村女人，我眼一瞪，還不乖乖把飯端上來?？崎L飯冷了，我替你熱熱去？”? ? ? ? ? ? ?
茍成含笑：“沒事，我自己來。小尤，回家對人好點(diǎn)。”
尤靈離開后，茍成微微抬頭，他孤獨(dú)和茫然地站在那裏。和尤靈簡短的交談，他歇力表現(xiàn)著對自己的忠心。但細(xì)思此人，那眼中總有一種漂浮著的難以琢磨的神情。
50? 江畔。傍晚。
落日向遠(yuǎn)山沉去。暮色使大江和遠(yuǎn)山變得一片青紫。澤慧倚著戀人，惆悵的望著空中。
澤慧黯然的:“我多想像空中的燕子，無憂無慮的在天上飛呀，飛，……那該多好……”
張志寧溫情的:“澤慧，不要有太多顧慮，相信我，一切都將過去?！?/p>
澤慧憂郁的:“好幾次我想去找你，走到廠門前，就看到尤靈。他那雙眼睛盯著我，死死的，像蛇吐著信子，叫我磣得心慌——我的腳想提，就是始終提不起來?！?/p>
張志寧緊張:“他沒有過份的舉動吧？”
澤慧搖頭:“沒有。只是那眼睛叫人生怕?！?/p>
張志寧:“明天我去跟他聊聊，再這樣別怪我不客氣！”
澤慧擔(dān)心的:“別，別去找他！他是保衛(wèi)干事，代表組織，到頭來還是你吃虧?！?/p>
張志寧緊捏拳頭:“我不管他干什么屁事！惹著我，要他看看，這拳頭叫他拿話來說！”
澤慧抓住他:“志寧，現(xiàn)在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聽王哥說，是組織讓他出面。我在想，只要我沒結(jié)婚，恐怕他們還會一直糾纏下去。”
張志寧:“看著我，不用怕。你看這樣好不好，禮拜天，我去你家，把我們的事告訴你舅媽和王哥。我們是自由戀愛，正大光明，沒什么見不得人?！?/p>
澤慧糾結(jié):“讓我想想，志寧……看，現(xiàn)在我把姐夫也得罪了，他說再不管我的事了。……嗨，叫我怎么辦啊……”
張志寧安慰著:“別急，澤慧！不是還有我。想想，總會有辦法解決的?！?/p>
澤慧神情沮喪，身體緊偎著戀人。不知不覺夜色已經(jīng)降臨。
澤慧抬頭望著遠(yuǎn)方，傷感地:“花園里，野草蔓延，將花兒無情的絞殺。花兒枯萎了，鳥兒也飛向了遠(yuǎn)方……”
張志寧愛憐的輕撫著戀人的黑發(fā)。
張志寧低聲:“但是，抬起頭，看，夜色已經(jīng)降臨。那勾彎月像一條小船，我們乘著它越過萬水千山。寒冬過去，暖春又來?；ㄏ?、夜暖，我們撫著幸福的船舷……”
澤慧小聲:“會有那一天嗎？”
澤慧偏頭注視著戀人的眼睛。
張志寧點(diǎn)頭:“會，一定會有的！”
銀色的月光灑在二人身上。頓時，澤慧一掃剛才心中的陰霾，眼睛漸漸明亮了起來。
澤慧含蓄的:“所以我覺得……”
他含情脈脈地盯著那明亮的雙眼。
張志寧輕聲:“覺得什么，你說？”
澤慧頭微抬：“這不好說。只是第一次看見你那一眼，就好像感覺有點(diǎn)熟悉，在哪兒見過?！?/p>
張志寧溫情的:“是的，我也一樣。初見你那一眼，我也覺得好熟悉，像是哪兒見過?！?/p>
月光下，四目相對。兩人慢慢靠近，澤慧閉上眼睛……
一會兒，澤慧臉上容光煥發(fā)。幸福使她換了個人似的，使她變得更加撫媚而矜持。
澤慧含情脈脈:“志寧，我們結(jié)婚吧！”
張志寧驚喜:“什么？你再說一遍？”
澤慧一字一句:“我說，我們結(jié)婚吧！——”
張志寧高興得跳了起來，一把將她抱住。他深情的捧住她的臉，盯著她雙眼。
張志寧莊重地:“澤慧，我記住了！我記住了這一剎那！我，張志寧與李澤慧，今生，生不同衾，死亦同穴！——”
澤慧捂著他嘴:“志寧，別說死好么？抱緊我……”
柔緩的音樂順著月弦泄下:
“靜靜的百合開在
與你相視的那一眼上
夜色? 降臨? 已
灑下一片銀色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