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明晃晃的,空氣里蒸騰著熱氣,燥的人心惶惶。她坐在餐桌旁,心思穿過透明的玻璃,飛到那片遙遠的滾燙里。
對面的陌生男子是好友介紹的對象,她礙于面子迫不得已去見面,但內(nèi)心極度反感這種形式。看起來就像被按在椅子上的兩顆圖釘,動彈不得,尷尬又僵硬。
她覺得這件事不過是兩個人心照不宣,把自己的優(yōu)勢放大十倍二十倍放在桌面上,然后像菜市場討價還價的中年婦女,比較對照,盡可能利益最大化,勢均力敵就結(jié)賬,反之一拍兩散。

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厭煩,越發(fā)不想看對方的臉,生怕下一秒對方的干癟的嘴唇里蹦出一句:“你覺得我怎么樣?”
而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說:“不怎么樣。”
就這樣,她得體的吃著飯,一言不發(fā)。直到不小心瞥到到對方把油漬滴在了桌布上,看著潔白的桌布被慢慢浸透,黃色的油點不斷擴大,她有些眩暈,體面撐起的那點禮貌像一朵被暴雨突襲的花,蔫了。于是借口去洗手間,落荒而逃。
她就是這樣,旁人看起來自命不凡,清高和挑剔都刻在骨子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一個放大鏡,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看到細枝末節(jié)閃著光向她招著手,看見人和人聚在一起,故作禮貌的寒暄熱情,聊娛樂八卦和家長里短,懷揣著自己的小心思還怕別人戳穿,心照不宣的維持著一個虛假的平衡,為了無聊的利益你爭我奪。
她不喜歡。

晚上做夢夢到相親男逼問:“為什么不辭而別?”驚醒,恍若隔世,拖著疲憊的身子晃悠悠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到一輪皎潔的明月,心里的局促與不安立馬消散了許多。
她打開冰箱,灌了自己一大瓶冰水,心連著胃,也跟著被填滿。拿出手機,給自己放了首爵士樂,對著空氣跳起舞來,肚子里的水晃晃蕩蕩的響。
月光透過窗子照耀進來,在她薄霧般的睡衣上,波光粼粼,她覺得自己像一條會發(fā)光的魚,一直游啊游,尋找彼岸,但又不能靠岸。
她想起之前看過的一段話,大意是女孩兒打一出生她的人生軌跡就被社會潛移默化地設(shè)定好了,像快餐店里的酸辣粉,配料齊全,浸滾水,撈起,加熟豆芽,高湯,油辣椒,肉哨子,除了部分客人不要香菜多放花生碎之外,味道相差無幾。
她太害怕了。要講幾遍,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強扭的瓜不甜可是解渴呀”是你們的選擇,對于另一部分人,不甜的瓜就不要了。
于是她花了兩個小時寫了篇因涉及太多隱私只適合收藏的小說,站起來伸個懶腰,太陽怯生生的緩緩露面。

給自己做早餐,看蛋液在接觸熱油的一瞬間四濺,看牛奶順著玻璃杯壁流淌留下白色痕跡。張大嘴巴、咬、咀嚼、吞咽。一想到食物的存在只是為了滿足人類的空洞的食欲,她就變得呆板,像一個活生生的吃飯機器,越想敬重,越想著儀式感,越不知道如何品嘗才算不辜負它們,只能重復(fù)著日復(fù)一日的簡單動作。
上班,畫精致的妝容,太久沒修剪的眉毛像亞寒帶針葉林,肆意生長,生命力頑強。她對比著每天重復(fù)著三點一線機械生活的自己,連眉毛都可以決定自己的生長方向,為什么自己做起來這么難,她有些失落。
三姑六婆只會說:讀書讀傻了。
而她不過是不想讓自己的靈魂死在日常的朋友圈里,死在日復(fù)一日的朝九晚五里,死在松弛的皮膚和發(fā)福的小腹上。
她們說的婚姻對于她來說是一件看得到摸不著的事,可能結(jié)了也是要離的。生孩子?即使她生了孩子也沒辦法全身心投入到孩子身上而忽略自己吧,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孩子或許只能被當做一件藝術(shù)品陳列在客廳里,她是不適合做母親的。

她活著就是在對抗,與陳舊事物對抗,與司空見慣的矯情對抗,與露骨的偽裝對抗,與小氣的人和事對抗。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是脫離了庸俗和低級趣味的。
她把生活過得這么深刻,以至于人間所有的樂事對她來說都夾雜著失落。
同事約著下班后一起唱歌,推開門看到一排陌生的面孔,個個目光如炬,燃燒著討好與獻媚的欲望,像超市貨架上陳列的快要過期的便當,就差主動開口說“快來買我啊,我很好吃的”。正在她恍惚猶豫之時,一個陌生男子舉著酒杯走來,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遞了一個挑逗的眼神。
終于,她再也受不了了,推開人群一口氣跑到了馬路邊上,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她環(huán)視了一周,幾位老人坐在燈下悠閑的喝茶下象棋,不遠處大媽和著音樂扭動著走形的身體,幾個小孩追逐打鬧,不亦樂乎。
她像外星人入侵地球般,和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她沿路走著,看到有人當街親熱,她早就視若無睹了,比起在街邊相擁的情侶,她更怕看到一對人手牽著手提著一把青菜一條魚從菜市場走出來,每到這個時候,一顆心就忍不住惻惻的疼起來。一蔬一菜、一湯一食里都是歲月的恩情??!
“姑娘,買束花吧”正當她走著,一個聲音叫住她,是個老人,一張顯然沒有被上天厚待過的臉,半白的頭發(fā)稀稀拉拉,穿掉色夾克,捧了好些花。
她買了一束干花,二十塊。這個價格彼此都知道,花是贈品,真正販賣的是憐憫。
就這樣她從一個伶仃走路的人,變成了捧著花束回家的女孩,路人偶然投來目光,或許還會以為她剛結(jié)束一場甜蜜的約會。
你看,大家的時間都用來趕路了,誰會關(guān)心路邊捧著花束的女孩有著怎樣的靈魂。
她羨慕活得輕松的人,卻又不希望自己成為那樣不問緣由、擁有簡單快樂的人。那種感覺像是對庸常的人間煙火繳械投降。

而她只希望在鼎盛時期凋落。
時間就是這樣流淌著。當東八區(qū)夜色沉沉,東七區(qū)蒼茫的原野上還殘留著落日的余暉。
她沿著那條路走著,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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