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
“你去行宮尋番驍的當晚……可見太子了?”
芪嫻倚著窗,雙眼仍直視著窗外漫天的飄雪。
“我……未曾留宿?!?/p>
聽聞她如此問,若離心中不禁緊了幾分??尚θ缃竦淖约弘m分明知道很多事情是大哥之過,卻還是舍不下那個熟悉的名字,那張熟悉的面孔,那段熟悉的回憶,和那聲熟悉的……“離兒”。
“我……在外面?!?/p>
若離垂下眼簾抿了抿唇,眼神不由得四處游弋,她也不知冥冥中在躲避什么。
“可那番驍說……”芪嫻小心翼翼試探著。
“大哥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小丫頭便滿眼放光——繼而便是一張快嘴猛然打斷了她的話。
猶記得當日悲憤交加的藩驍為了求娶自己來救母國已達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竟對外造謠自己這個未嫁的公主夜半跑去行宮留宿!自然,自己回到軍營從瑩兒口中聽來的“傳聞”也是那般!自然,大哥若當真去尋自己了,藩驍的說辭自然也不會變!
“是。太子好像對藩錦的死……起疑心了~”
她仍望著外面,神色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事不關己,也便無多在意,只隨口閑談罷了。
“藩錦的死?有何可疑?……我是親眼見的!當日還是秦陌寒帶我去的!”
不知怎的,若離心中忽生些許不安之感,這感覺縈繞心頭久久不散,沉心細想卻又不知何來。
“藩驍都說什么了?”
莫名的,她覺得面前的女人仿佛知道什么!——那不曾對自己說過的什么!
然而此時,芪嫻臉上一如既往的仿佛掌控一切的輕松自如卻總是令她不寒而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并非藩驍言的,而是我們探到了些許~”
芪嫻眉眼彎彎,從容不迫將窗掩好轉過身來:
“當時太子已然疑心我們的人跟著他,與番驍密談時甚是謹慎。我們的人只聽到,他在門口通傳時提到要談藩錦的事……”
“不過想想,一個死人,還有什么可談的?”
芪嫻望著她,那口吻一時像是在問,一時又像是自言自語??赡?,若離能清晰地感受到今日芪嫻話里話外都想從自己口中擠出點有價值的東西。
可無論她怎么想,今日的自己當真開誠布公毫無保留了??蓪τ诋斖淼氖?,自己卻當真毫無所知。
“嗨~亦或許是番北與契凌的政務吧~畢竟他們都是兩國未來的繼承者。是我多心了罷~”
眼見從小姑娘口中也問不出什么,芪嫻便含糊其辭繞著話打算避過去。當然,這自逃不過小丫頭與生俱來的敏銳嗅覺……莫名的,她知道芪嫻心中一定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過……你倒可以去問問你大哥~”
芪嫻的笑容看似溫柔而真誠,卻又隱隱約約透著一絲詭異。繼而,她丟下這句話便漫步轉回案旁坐下,以紅燭微弱的火光溫暖著冷至僵硬的手指。
“你、、、利用我?!”
她想通過自己探當晚大哥與藩驍的秘密!——這是若離的第一直覺!
猛然回過神來的她以狐疑的眼神望向芪嫻,卻正碰上她淡然訕笑的眸子——一如初時相見般坦然。
“不是我~是閣子~”
芪嫻的笑中更藏了一種迷幻而晦澀的東西,在光怪陸離的燭火映襯下愈發(fā)顯得神秘。
緊接著,卻見她深吸一口氣:
“年輕就是年輕~我就說說而已,還當真了?”
她臉上的笑意仍未減,若離卻隱約注意到那一向從容鎮(zhèn)定的笑容突然現出轉瞬即逝的凝滯。
.
“話說你當晚進去行宮,可發(fā)現什么了?”
見氣氛尷尬起來,芪嫻再次切轉了話題。莫名的,她心中知道,今日小丫頭已然生疑,無論她憋再久,最后都總要問出那個令自己無法逃避的問題。
自然,她到現在仍未逃走……或許……也因了那個醞釀已久的問題。
然而聞此言若離卻猶豫了。實話說對于芪嫻此人她仍存些許忌憚——今日的她能堂而皇之坐在這里翻閣子的舊賬,她在閣子中的位置也定然不可小覷。
“番驍在行宮河畔的酒窖設了個祭壇棺槨……”若離靜望著油紙糊的窗上漫天雪花隨風飄舞的剪影半晌,“可又在宮外山林中草莽處另設了一所。”
“我不知他是何用意?!?/p>
此言微弱而淡薄。如今回憶起往事,一幕幕皆如夢中煙云飄過,卻早已無了當日那般仇怨與憤恨。
此時此刻,她不知該不該把藩驍的欺世行徑告訴面前的女人,卻只知自己心頭——因當晚的事,對藩驍這個人——仿佛還存有那么一絲微弱的、卻無法抹去的記恨。
“這我倒真不知~不過聽起來蠻有趣的~”
“感興趣的話~你可以去查查~”
芪嫻又一次投來訕笑的目光,這從容不迫的眼神讓若離不禁一陣后背發(fā)涼——無數次!仿佛自己在她面前就是一個赤身裸體的跳梁小丑!仿佛一切的事態(tài)發(fā)展全在“他們”掌握之中的一念之間!
“不想聽聽后面的故事嗎?”
若離正欲說什么,卻被芪嫻搶先了一步。
“過來坐~”
見小丫頭投來既狐疑又好奇的目光,芪嫻嘴角不禁勾起一絲微妙的弧度。
“予我沏盞茶~”
方行了一步,卻聞那燭光朦朧處一聲高傲卻輕柔的鶯語。然而若離對此卻有一絲熟悉!——正是這種感覺!這種時不時在她身上一經疏忽便會流露的高貴氣質!讓蕁煙此人在這煙柳之地寓居多年卻依然格格不入,讓這曾經一度想要隱于滄海的弗央明珠終而在多年后的魚龍混雜之處脫穎而出!
“要熱的~”
看著這有求于人時毫無脾氣任人擺布的小丫頭再次返回窗邊案前為自己燙好了茶,芪嫻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小小的竊喜。
自己自打來到契凌就被壓著!——被王爺壓著,被陛下壓著,被各宮娘娘壓著,被令瑤兒壓著,甚至被怡蘢院的老鴇壓著!終于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使喚這契凌萬眾皆奉為上神的小鳳麟做點事了~
然而,見那可憐巴巴的丫頭托著新釀好的茶漿小心翼翼走來,她心中那幾分玩鬧之意卻也散了。
‘好生的無趣~~’她心想著。
“咳咳~”她清清嗓子,仿佛為方才的失態(tài)感到些許尷尬。待若離再次坐在對面,芪嫻抿抿唇,再次恢復了以往溫柔嫻靜而波瀾不驚的眼神:
“后來你被王上以妃子的名義邀入殷政后殿。”
“仁立傳報有人送了含魅粉的青梅酒,這時,蓄勢已久的弗央戰(zhàn)役也終于拉開了帷幕……”
忽的,弗央太子酆燚馬車上的幾句話悄然映入腦海!她知道,當日自己得救多少與秦陌寒有關,自然那場弗央戰(zhàn)役也多少拜他所賜!……只是當時,自己還并不知道他與閣子有諸多關系。
“可統(tǒng)領藩北軍隊的藩驍當夜正跪在殷政內宮、亓擎門外,被阻斷了一切戰(zhàn)報消息。陛下見藩北援軍遲遲未到,便認定藩北背約,契凌士氣銳減?!?/p>
聽至此,若離這才意識到繼藩錦之死以后,竟又一次是因了自己的事害藩北蒙上了不白之冤!……也正是此時,她方才知曉了自己究竟在不知不覺間欠了那藩驍幾許未還的債!……然而他……即便在親妹被自己害死之后、竟仍不計前嫌地跪在亓擎門外的瓢潑大雨中整整一夜求請父皇保自己清白……
“秦陌寒……怎么會吃這種虧?”
若離尋著別的話,努力將自己的思緒帶離那痛苦而愧疚的回憶。
“弗央那邊可不歸他管~那是齊國公郇紇的事?!?/p>
“郇紇長年鎮(zhèn)守兩國邊境,長久以來雙方都想招安他以拓疆土,他等這一仗多時了~”
“待弗央正大光明地把他那打下來了,并名正言順地將他俘虜了……他的愿望也便達成了~”
“為助他一臂之力,我們中途攔了給藩驍報傳的人馬。沒了藩北的幫助,他便也無力抗衡弗央了~”
“若我沒記錯的話,就是他送的青梅酒。他料定陛下會借酒將你占為己有,也料定我們?yōu)榫饶銜崆鞍l(fā)起戰(zhàn)爭……畢竟陛下若當真決意要了你,除了弗央戰(zhàn)事,仿佛也別無其他能夠阻攔的了~”
“此前郇紇丟的疆土都是七零八落的,陛下念在舊情也便忍了……這次……卻是深入腹地……”
芪嫻眼中現出羨慕的余光。其實,當日通傳弗央太子發(fā)動戰(zhàn)爭的指令是秦陌寒傳下來的,直至現在自己都不知道那日到底是不是公的意思!只是后來公并未阻攔,大家也便都以為是公發(fā)令了。
可是如今事過后細想想,卻當真不知究竟是一場戰(zhàn)爭為借小丫頭阻住藩北勢力而提前爆發(fā)、還是這個丫頭借著一場豪賭的戰(zhàn)爭阻住醉酒瘋狂的王上而得保清白了……
“可笑弗央王室行事果決,想來他們又怎會留一個隨風倒的墻頭草呢?”
“這世上永遠不缺聰明人~也不缺會算計會玩弄人心的人……可又有幾個是當真忠貞不渝的人呢?”
“你?我?秦陌寒?我們都是,卻又都不是?!?/p>
“捫心自問,我們又有幾分衷心可言呢?”
那彎如朗月的眼角顯出一絲微妙的諷笑,這些許話忽而引了她思考一些事情——那些一直以來都未曾想清楚的事情……只是她不知對面的丫頭那呆滯的目光后依稀靈光的小腦袋又是否看得懂……
然而,也正是此時,若離卻一直沉浸在方才那個倍感凄涼的故事中。
她方才知道了在那風雨交加的轉瞬一夜之間外面發(fā)生了何種變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安危竟在不知不覺中牽起了一場戰(zhàn)爭……亦不敢相信當日的無端獲救竟是因了一場醞釀已久的帷幄運籌……
戲中人罷了……
“皆做戲罷了……”
一遍遍……目色呆滯的小姑娘不知覺捻著手中衣袖邊緣的褶皺一遍遍默念著。
秦陌寒一面在父皇面前使著障眼法保疆土,一面發(fā)動弗央戰(zhàn)爭設計郇紇那邊丟疆土……終而“戰(zhàn)神”的名號只能是契凌的、是對藩北、對北隗隅的!卻永遠不可能是對弗央的、對天下的……
他終是一枚棋子罷了……
也終是便宜了弗央折損了契凌……
他和公是一條心的!
難怪自己問他可會叛國時,他卻不置可否!
一時間,她忽而不知了心中作何感受!只是好復雜、好復雜……無數次……她自以為和他的心貼得如此之近!她自以為她看懂了他,探透了他!以為他對自己說了很多不會對別人說的話!因此任憑心中有再多芥蒂存再多愧疚,卻還是悉心保守著那些愧對國本的秘密不忍讓父皇傷及他……
可如今看來,自己從他身上探知的……只是鳳毛麟角罷了……
他,還是還是初見時的那個他。那個鐵石心腸的他——沒有絲毫變化。
縱有千般事,縱有千般言……卻什么都不曾表達。
如此想來,自己在他面前,可能從來都是個陌生人罷?……可是漸漸的,自己終究被帶入了這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夢魘……只是漸漸的,自己仿佛慢慢發(fā)現,竟是不知何時,卻已然愛上了這夢魘……
……任那筑夢的惡魔,他始終清醒著。
……任他冷眼旁觀著自己在這洶涌澎湃的赤潮中掙扎、嘶喊、浮沉、湮沒……
‘后悔么?’
曾幾何時,他好像這么問過。
‘不后悔?!?/p>
自己仿佛也這么答過。
忘了是幾時了,只記得當時的自己,還是那么心無雜念地堅定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