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千年山河夜入夢，何時故人踏星歸。
（一）
姜寧樂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三天前，她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寺廟。
近期諸事不順。談了三年的男朋友剛考上事業(yè)編制轉(zhuǎn)頭就去找公務(wù)員相親，與相親對象一拍即合，馬上拋棄了合同制工作的她。同事即將臨盆，請了產(chǎn)假，工作全部推給了她。而她不省心的弟弟為了給女朋友制造驚喜大半夜在小區(qū)放煙火，被鄰居舉報后帶去了派出所。
從派出所剛出來，她筋疲力盡地打發(fā)走弟弟。天色漸晚，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灑向遠(yuǎn)方。一個小和尚突然湊了上來：“女施主面色晦暗，近期有大兇之兆。”
小和尚年紀(jì)大約十七八，故作老成，姜寧樂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剛才我可聽到警察怎么教育你了，都到警察眼前了，你還想忽悠我嘛？你這小和尚六根不凈。”
小和尚圓圓的腦袋上青茬冒了出來，要不是身著僧衣，倒像是剛剛放出來的。
“我沒騙他，”小和尚義正言辭：“剛才那個人確實有災(zāi)象，我?guī)退平饬?。?/p>
姜寧樂不想跟他糾纏下去，轉(zhuǎn)身就走。
不想他卻追了上來：“女施主，要不要去廟里燒一柱香？”
“不去?！?/p>
“去吧，你有命中注定的姻緣未了?！?/p>
狗屁命中注定！
姜寧樂狠狠地甩上車門，再沒有理會他。
車開出去數(shù)十米，突然驚天一個響雷，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
小和尚身無長物，連把傘都沒帶。
姜寧樂不忍心，掉頭回到派出所院子里。
墻角處一個圓圓的腦袋。她放下車窗：“你這么會算，怎么沒算到天要下雨？”
“我是出家人，又不是預(yù)報天氣的?！?/p>
哼，小孩子脾氣。
“上車吧，”姜寧樂找出干凈的毛巾給他擦臉：“我送你回去。”
小和尚住在偏遠(yuǎn)的廟里，出了市區(qū)，環(huán)城高速以外，過了幾條崎嶇的山路，在更大的降雨來臨之前，姜寧樂終于找到了寺廟。
天色已晚，只有寺墻外周有幾盞微弱的燈，打出昏黃暗淡的光。
雨越下越大，姜寧樂沒把握能安全開回家。
“明天再回吧，今晚在這里住一晚?！毙『蜕袩崆榈卣泻羲骸皬R里有女信徒在齋戒，你可以跟她們住一起?！?/p>
郊外的夜空黑乎乎一片，烏云密布。姜寧樂同意了小和尚的提議。
姜寧樂在這座城市生活了數(shù)年，從來都不知道城市邊緣還有這樣的地方。小和尚帶她穿過朦朧夜幕籠罩下的寺廟，遠(yuǎn)處似乎傳來念經(jīng)誦佛的聲音。佛像神態(tài)各異，沉寂肅穆，姜寧樂穿梭其中，她的心止不住突突地跳。
寺廟不大，穿過前面幾方小小的院子，小和尚徑直把她帶到后院香客休息的地方。
石板鋪的臺階不平整，走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姜寧樂打了個踉蹌。
“小心！”小和尚扶住她。
姜寧樂抬頭，突然看見遠(yuǎn)處的樹影后一個人影，長身玉立，戴著寬檐斗笠。她隱約覺得是個男人。男人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向她看過來。
她一驚。這個男人留著古時男子的綰髻，額前有幾縷發(fā)絲被風(fēng)吹散，身著長袍，腰間束著寬邊錦帶。
姜寧樂著急地拍小和尚的肩膀：“小和尚！你看那人是誰？”
小和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人？”
她定睛一看，只有一條木樁立在那里。
她剛剛明明真真切切地看到有人！
小和尚沒再理會她，徑直往前走，再過一個拐角，終于到了。
“這會兒還有齋飯，你吃嗎？”
“不用了?！币股璩粒獙帢诽傻乖诖采?，覺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了，她只想明天一早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二）
頭昏昏沉沉的，姜寧樂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精致的雕花裝飾，身上是柔軟的團(tuán)花紋錦被，檀香木的架子床上掛著淡青色的紗帳。這不是昨晚睡覺的房間，似乎古時誰家女兒的閨房。姜寧樂起身，她的身上也不是昨晚穿的衣服，而是一件素白色的長錦衣。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姜寧樂環(huán)顧四周，窗邊擺著黃花梨木雕折疊式鏡臺，她在菱花銅鏡里看見及腰長發(fā)的自己，腦海里響起空靈的女聲，她的心突突亂跳，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慌中。
梳妝臺上是漆雕梅花的首飾盒，旁邊擺著一支素雅的碧玉發(fā)簪和一串金沙石佛珠。
她確信，這不是她昨晚休息的地方，鏡子里也不是昨晚的自己！
有人推門進(jìn)來，看到站在鏡子前面的她，突然驚叫了一聲。銅制的臉盆掉在地上，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暋?/p>
“夫人，你醒了！”
面前的姑娘挽著雙環(huán)髻，眉目秀麗，身著月色的百褶長裙。姜寧樂緊緊地盯著她：“你叫我什么？”
“您都躺了三天了，滴水未進(jìn)，嚇?biāo)牢伊?！?/p>
姜寧樂看著她在屋里熟練地忙前忙后，服侍她凈臉擦手更換衣服，指揮魚貫而入的眾人收拾，不一會兒桌上擺滿了飯菜，琳瑯滿目。
她努力消化著眼前的一切。頭嗡嗡地疼，這不是幻覺。她似乎……穿越了!
小說里的事情居然發(fā)生在她的身上！
昨晚開始一切就不對，她好心好意送小和尚回寺廟，居然就從現(xiàn)代社會失蹤了？！
她的家人，她的工作，她的人生都消失了。她跑到了歷史中一個不知名的一個節(jié)點，要面對未知的人生。
姜寧樂在震驚中渾身發(fā)冷。眼前的這個丫鬟似乎是她目前唯一能倚靠的人。屋里只剩下她倆，姜寧樂環(huán)視四周，這一切都是陌生的，連這張臉都不是她的，她被禁錮在一具羸弱的身體里，無法動彈。
穿越書里怎么寫來著？她要怎么應(yīng)付這未知的局面？對，要裝失憶。
姜寧樂盯著眼前的丫鬟：“你叫什么？”
“夫人，您是燒糊涂了嗎？我是碧荷?！?/p>
碧荷急急地沖出去要請郎中，在門口突然撞上一個人，她抬頭一看，慌忙跪了下去：“二爺！”
劉苡仁似乎剛從外間歸來，尚未更換便衣，他低頭呵斥道：“慌什么？”
碧荷頭埋得更低了：“夫人身體不適……”
郎中很快被請了過來，仔細(xì)號過她的脈：“夫人之前或有憂心之事，此次傷在頭部，或因瘀血內(nèi)阻，腦脈不通，耗傷氣血，痰火互結(jié)，上擾心神。先開幾服藥讓夫人試試，或能活血化瘀，開竅醒腦。以后夫人切不可勞神過度?！?/p>
姜寧樂沒聽明白大夫說了什么，她的腦袋嗡嗡作響。清醒的消息甫一傳開，屋子里站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藖砜赐硖幰欢涯吧水?dāng)中，她只覺得自己更心慌了。
郎中被請下去開藥，折騰了半天，姜寧樂又餓又乏。她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眼前一黑，再一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三）
夢里姜寧樂似乎看到了小和尚，在莊嚴(yán)肅穆的佛殿上，小和尚敲著木魚誦經(jīng)，面目肅然。大殿上坐滿了誦經(jīng)的僧人，姜寧樂穿過人群尋到他：“我為什么會來這里？”
小和尚沒有回答，他閉著眼平靜地誦經(jīng)。寒風(fēng)四起，佛鐘聲悠遠(yuǎn)綿長，誦經(jīng)的聲音越來越響，姜寧樂只覺得頭痛欲裂，她尖叫一聲，自睡夢中驚醒。她滿頭是汗，伸手去擦，才發(fā)現(xiàn)睡夢中似乎流過眼淚，自鬢角打濕了枕頭。
頭頂?shù)那嗉啂ぷ尳獙帢吩僖淮未_認(rèn)，她確實是穿越了。這里好像是歷史書上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朝代，而她身處不知名的官宦人家，是府里當(dāng)家人劉苡仁的正妻。
劉苡仁在家中排行老二，父親早逝，大哥早夭，幸而母親出身名門，外家地位雄厚，一力拉扯劉苡仁長大，更在他登科后為他覓得太傅小女為妻，從此扶搖直上。
姜寧樂看著銅鏡中陌生的臉。這些天她生病，劉苡仁鮮來探望，看來這樁聽從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親事，夫妻感情并不好。府里有位侍妾深受寵愛，已經(jīng)為劉苡仁生下一女，聽聞劉苡仁夜夜宿在她房內(nèi)，想來生兒子也是順利成章的事。
姜寧樂如釋重負(fù)，穿到一位不受寵的正妻身上也算是開出了她想要的穿越盲盒，既不用擔(dān)心別人因身份地位欺辱她，也不必每天要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侍寢。
她盡快熟悉了自己生活的一方小院，既然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回到現(xiàn)代生活，那就先在這里過好日子再作打算。
很快，她就體會到當(dāng)一只封建社會的金絲雀有多么快樂，吃飯有廚師，家務(wù)有傭人，連穿衣都有人伺候。姜寧樂開心地在自己的天地里樂不思蜀，不用朝九晚九的生活里，空出來大片時間，讓她能夠?qū)W著做自己以前沒有做過的事情。她把自己投入到練字、繡花、茶藝、點香的瑣事中，甚至跟著小灶的廚師學(xué)做飯，新奇地嘗試這個時代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只一件事讓她隱隱有些擔(dān)心。
雖然不受寵，但按照碧荷的說法，劉苡仁每月還是有一兩天要在她這里過夜的，這副身體是劉苡仁的妻子，可靈魂不是，姜寧樂十分抗拒沒有感情的觸碰。
她悄悄地詢問碧荷：“有沒有什么方法能讓他不要碰我？”
碧荷大概沒聽過這樣無理的要求：“夫人，二爺來留宿，這不是好事嗎？”
好個屁，姜寧樂不想跟他同床，更不愿意懷孕，她差遣碧荷出門：“你去請個大夫來，信得過的?！?/p>
來人是個生面孔，不是劉家人常請的那位，碧荷悄悄告訴她，這是她未出閣時家里常來的大夫。
來人聽了她的請求后猶豫了：“夫人，一則避子湯皆由寒涼藥物制成，用后傷身，恐影響以后受孕，這二則……”他猶豫了一下：“如果讓劉大人知道您用此藥，恐怕……”
姜寧樂聽明白了，他這是怕引火上身。
姜寧樂只能先聲稱大病未愈來躲避同房。心下盤算，靠人不如靠己，既然找大夫弄不到藥，那就自己來。
（四）
劉苡仁剛進(jìn)門就聞到?jīng)_鼻的中藥味，姜寧樂背對著他蹲在院子里對著爐子正在研究，碧荷聽從她的指揮往鍋里添藥。
他出聲問：“這是在做什么？”
姜寧樂乍一聽到他的聲音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他走近去瞧，主仆兩個臉上蹭了爐底灰，狼狽得像是逃荒的難民。
劉苡仁嫌棄地看了姜寧樂一眼：“府里沒有熬藥的人嗎？搞成這個樣子，像什么話？”
姜寧樂悄悄翻了個白眼，指揮碧荷收拾爐子。
劉苡仁闊步走進(jìn)里屋，雙手張開站定，沒有人如預(yù)想般迎上來幫他更衣。
他盯著離他半丈遠(yuǎn)站著發(fā)呆的姜寧樂：“愣著干什么？”
姜寧樂指著自己問他：“你叫我嗎？”
碧荷悄悄在身后推她一把：“夫人，幫二爺更衣！”
自己沒長手嗎？這點小事也要別人來干。姜寧樂腹誹。
她笨拙地去解開腰帶，在劉苡仁的胸口和腰側(cè)摸了半天，沒找到解開的地方。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碧荷，碧荷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腰，這次終于找到了。劉苡仁卻失去了耐心，指著碧荷命令：“你來！”
姜寧樂顧不上憂心這點小插曲，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看來今晚劉苡仁要睡在這里，她在思考，要怎樣才能避免她抗拒的事情發(fā)生。
侍從紛紛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兩個人，姜寧樂不自在地收拾床褥，因為緊張全身燥熱。她看著劉苡仁悠閑地坐在塌上吃茶，心里安慰自己：劉苡仁相貌堂堂，身軀凜凜，胸脯橫闊，鼻梁高挺，下頜分明，劍眉星目，雙唇紅潤，稱得上是謙謙公子。如果真的發(fā)生了什么，她姜寧樂也不算吃虧……
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來人還未敲門，劉苡仁就開口問道：“什么事？”
“二爺，有人求見?！?/p>
劉苡仁披了長褂出門，侍從同他耳語幾句，他邊整理衣衫邊向院門走去，姜寧樂長舒一口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覺竟出了一身冷汗。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想。她從心底里抗拒生活在這個未知的世界里，只身一人尚可應(yīng)付，可如果有了孩子，她就徹底被捆死在這里了。躲避房事只是權(quán)宜之計，既然免不了要同房，她只能想辦法不讓自己懷孕。
有事可做，姜寧樂從心里振作了起來。她囑咐碧荷想辦法弄了幾本醫(yī)書，自己研究起來。院里每日飄出藥香，這府里人人都當(dāng)羸弱的夫人病情加重，沒人知道姜寧樂安隅一室的自得之樂。
（五）
春日里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柳絮紛飛，白色梨花飄滿院落，院里突然多了幾只野貓。一日，姜寧樂看見丫鬟們聚集一起，她湊過去看，原來是一只母貓懷孕了，行動笨拙，看樣子快生了。她囑咐碧荷建了貓舍，放置母貓安心待產(chǎn)。
夜半驚醒，碧荷聽到門口有人走過，她沖出去看，卻見姜寧樂在輕撫呻吟的母貓，看她站在一邊發(fā)呆，喚她過來：“碧荷，它要生了?！?/p>
姜寧樂把貓舍搬進(jìn)屋內(nèi)，主仆二人安靜地等待母貓生產(chǎn)。天快亮的時候，第一只小貓出來了，姜寧樂輕輕地擦掉羊水防止小貓嗆到，小心翼翼地剪斷臍帶，第四只小貓出來時，母貓大概沒了體力，姜寧樂喂它吃完東西，稍作歇息，最后一只小貓終于出來了。
碧荷端來溫水準(zhǔn)備擦洗小奶貓，看到趴到桌上的姜寧樂溫柔地盯著小貓看，這眼神她曾經(jīng)也見過，只是……
劉苡仁突然從外間進(jìn)來，晨曦穿過花格木窗灑進(jìn)來，姜寧樂一身白衣，不施粉黛，陽光穿過她額間的劉海，在她光潔的額頭打下細(xì)碎的陰影，她長長的睫毛忽閃似輕扇開合，嘴角上揚露出溫柔的笑容。劉苡仁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發(fā)妻。成親之初，他們也曾甜蜜過，如膠似漆，舉案齊眉，那個時候她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什么時候開始兩看生厭的？身后的小廝上前要催促劉苡仁出門，他抬手制止。這晨間日光真好，他想多待一刻。
姜寧樂沿著曲折的游廊踱步，前方是一階精巧別致的涼亭，有石板打就的小幾椅案，階下石子鋪成甬道，院里有大株梨花，清風(fēng)吹過，白色的花瓣洋洋灑灑，院落幽深靜謐，鋪就一地旖旎。亭中垂一襲竹簾，竹簾后隱約可見身著白衣的一位年輕公子。見院里有人，姜寧樂不敢久留，碧荷跟在她的身后輕聲勸說：“夫人，咱們回去吧?！?/p>
姜寧樂轉(zhuǎn)身要走，突然一把利刃頂在她的脖頸：“什么人？”
完了，被發(fā)現(xiàn)了！
半個時辰前，姜寧樂發(fā)現(xiàn)新生的小貓丟了一只，四下尋找，滿院都沒有蹤跡，只在墻根尋到一處能容一人屈身出入的小洞。碧荷想要與隔壁主人家通報后再進(jìn)去，沒成想姜寧樂在聽到一聲貓叫后就不管不顧地穿過小洞闖入隔壁。貓沒找到，現(xiàn)下主仆兩人被抓了個正著。
亭內(nèi)的人聽到動靜，掀開竹簾現(xiàn)身。
姜寧樂只見來人一身月牙白云緞錦衣，身形清瘦，容顏如畫，五官俊美，唇瓣含笑，眸光溫柔，滿身雍容雅致，難掩貴氣風(fēng)流。
他掀開竹簾的瞬間，姜寧樂看到亭幾上白色的小奶貓，正是丟失的那一只。
有侍從問道：“亭下何人？為何擅闖六王爺府？”
對面的男子盯著她看了半晌：“成青玨？”
姜寧樂悄悄問碧荷：“誰是成青玨？”
碧荷驚訝地看著她：“夫人，是您呀……”
原來這具陌生的身體叫成青玨，而且認(rèn)識眼前的六王爺。
認(rèn)識人就好辦事，姜寧樂指指亭內(nèi)的小貓：“我并不是有意要闖進(jìn)你的府邸，我只是來尋我的貓。”
“你怎么進(jìn)來的？”
姜寧樂老老實實地指著墻根：“那兒?！?/p>
六王爺一臉震驚地看著她：“你……你鉆洞過來？”
“我本來不想鉆的，但是正好聽到貓叫了，要是通傳再進(jìn)，這小貓都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p>
成青玨在自家府邸失足落水昏迷不醒多天的事情，李羨確有耳聞，醒后神志不明、記憶混亂也傳遍上京，但行為乖張、性情大變至此，李羨著實沒有想到。
他揮揮手，讓下人把小貓還給成青玨。她輕輕地接過小東西，轉(zhuǎn)頭朝來的方向走去。
這是要鉆洞回去嗎？李羨無奈地叫住她：“正門在那邊?！?/p>
李羨沒想到一天之內(nèi)能遇到成青玨兩次。
夏夜晚風(fēng)微涼，李羨最喜歡坐在屋頂看著漫天繁星小酌，沒想到在離他一丈遠(yuǎn)的另一座屋頂上，成青玨捧著酒壇發(fā)呆。
“你怎么坐這兒？”
對面的女子看了他一眼，夜色朦朧，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恍惚窺到她的醉意。
她有些沒坐穩(wěn)，稍一踉蹌，順勢躺倒：“這里的天空星星好多。”
李羨抬頭看向天空，月色撩人，星宿滿天。李羨聽她繼續(xù)念叨：“不像我住的那里，遍地霓虹燈，天空已經(jīng)看不到多少星星了……”
姜寧樂昏昏欲睡，在屋頂翻了個身，似乎把這里當(dāng)成了床。李羨本想置之不理，可見她突然下滑了幾寸，心懸在嗓子眼，擔(dān)心她再動就掉下去。他伸手夠到墻沿的梯子，撐在兩座屋頂之間，小心翼翼地翻越到對面。
一身酒氣，李羨問道：“你喝了多少？”
姜寧樂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一壇……就把劉苡仁放倒了……”
李羨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眼前仿佛出現(xiàn)十四歲的少女，那個時候她跟在成青琢身后，怯生生地叫他：“羨哥哥?！币换问?，他們各自成親，一個正當(dāng)盛年遭遇妻子難產(chǎn)而死，一個深居簡出宛如棄婦心如死灰。
（六）
近來劉苡仁突然頻繁留宿在成青玨房內(nèi)，姜寧樂只能稱病逃避跟他同房。往常他來幾次就失去耐心，姜寧樂得以喘一口氣，近來他卻鍥而不舍，讓她再沒有別的借口，眼看要吃大虧，姜寧樂只能想辦法灌醉他。
這并不是長久之計。姜寧樂清醒之后開始盤算別的辦法。要想對付劉苡仁，必須知道他和成青玨之前發(fā)生過什么。
姜寧樂剛來的時候，屋里青燈古佛，一副看破紅塵的架勢，碧荷說她是夜間落水后昏迷不醒的，成青玨晚上不在自己院里，跑去正堂前的池塘做什么？
她叫來碧荷盤問，碧荷只說成青玨晚上去找劉苡仁，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掉進(jìn)去的，姜寧樂感覺事情沒那么簡單，碧荷語焉不詳，看來有事情瞞著她。
五只小貓長得很快，一眨眼就能滿地撒歡，姜寧樂在院里待得無聊，想要外出走一走。正巧成家派人來接成青玨回家小聚，讓她有機(jī)會出去見見世面。
一出劉府，姜寧樂頓時來了精神，一路上不時掀開馬車上的短簾看外面的風(fēng)景。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人沿街叫賣，雜耍的攤位敲鑼打鼓，站滿了觀眾起哄拍手，姜寧樂仿佛置身于古裝劇的拍攝基地。手里的小貓同樣對車外的世界充滿好奇，不時去扒拉車窗上的遮簾。
姜寧樂轉(zhuǎn)了一圈心情大好，見到成青玨的家人也愿意花心思來交流。
甫一下車，姜寧樂就被帶去見成青玨的母親。太傅夫人略施粉黛，身著款式簡單的石榴紅緞裙，裙上繡著幾朵芙蓉，簡約而不失華貴的氣質(zhì)。成夫人淚眼汪汪地看著她，一見面就忍不住念叨，自己的女兒受苦了。待閑雜人等都退下后，成夫人才悄悄表明叫她回來的用意。
上京有一婦科圣手，外出云游數(shù)年，近期歸來，一時之間被各府踏破門檻、爭相邀約。
“今天我請她來府里一趟，為你開個方子，回去之后遵照醫(yī)囑好好用藥，盡快給劉家添個嫡子?！?/p>
姜寧樂不置可否。成夫人又問：“管家權(quán)得盡快收回來，不能叫那個侍妾一直把持內(nèi)府事務(wù)。這人一旦生了野心，就不好控制了。”
姜寧樂心思并不在這些事情上。家中大嫂也開口勸道：“你聽母親的，千萬不能像秦家那位夫人，攏不住丈夫的心，多年無所出，讓一個姨娘騎在頭上，最終落得和離的下場。”
可以和離？姜寧樂頓時來了精神：“怎么才能和離呢？”
成夫人與兒媳對視一眼：“青玨，姑爺最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嗎？”
姜寧樂沒作聲，心想，非得做了出格的事情我才能和離嗎？
“最近你父親確實提點過他幾次，他新近來往的那些人，急功近利，做事有些不擇手段，你也勸勸他，他自小沒了父親，雖仕途平順但也不可失了小心謹(jǐn)慎的心……”成夫人抓著她的手細(xì)細(xì)凝視：“是不是因為這個，他回家給你氣受了？”
姜寧樂搖搖頭：“那倒沒有。”
成夫人摸摸她的臉頰：“有個孩子……慢慢就會好的?！?/p>
姜寧樂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的媽媽曾經(jīng)也這樣撫摸著她。她突然失蹤，她該有多擔(dān)心呢？
（七）
姜寧樂突然開始審視自己的處境。劉苡仁同成青玨的關(guān)系并不融洽，她一開始就有所感覺。府里那位姨娘掌管全府大小事務(wù)，劉苡仁一年到頭幾乎都宿在她的房里，看上去，那位倒像是正房夫人。一個病怏怏的成青玨立在這里，會不會礙她的眼？
誰愿意一直屈居人下，就像母親所說，時間長了，人人都會生出野心。成青玨為什么會突然落水？是不是有人要害她？
更重要的是，她盯著手里小巧玲瓏的長命鎖，在成青玨首飾盒的最里面一小格，藏著這把小孩戴的長命鎖，而這府里眾人一提到小孩就噤若寒蟬。她盯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有沒有可能，這里曾經(jīng)有過一個孩子？
她喚來碧荷盤問，奈何這丫頭嘴緊得很，半分不肯透露。她氣得放狠話：“枉我當(dāng)你是身邊最信任的人，你卻跟我連句實話都沒有，既然互相沒有信任，你干脆自己尋個去處，別再跟著我了！”
碧荷嚇得慌忙跪下，一邊磕頭一邊解釋：“夫人，您確實有過孩子，只是那個孩子在幾年前便夭折了，自此之后您病了很久，心神俱損，大夫說切不可再提起那個孩子的事傷你的心，闔府上下，沒人敢在您傷口上撒鹽……”
她急得眼淚都掉出來：“至于您落水的事，我確實不知，事情發(fā)生的當(dāng)晚，我告假回家照顧母親，等我回來您已經(jīng)昏迷不醒了！”
“你不在，那晚伺候我的是誰？”
“紫蘇…”
“人呢？現(xiàn)在怎么沒在這里？”
“紫蘇是老夫人房里的，您進(jìn)府后老夫人派來您身邊服侍。當(dāng)晚出事之后，老夫人說平日對紫蘇教管不嚴(yán)，所以她才沒照顧好您。然后就把人要回去責(zé)罰了一頓，沒過多久就打發(fā)出府了……”
姜寧樂冷靜下來，腦海里冒出曾經(jīng)看過的各種宮斗宅斗劇，孩子的早夭和她的落水有沒有可能跟那位一直得寵的姨娘有關(guān)系？
李羨又一次看到坐在屋頂發(fā)呆的成青玨。他安靜地坐在另一側(cè)的屋頂，盯著同她眼中一樣的星空。良久，聽到旁邊的人仿佛自言自語：“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p>
他眼前仿佛出現(xiàn)十二三歲時的少女成青玨，在課上打盹被父親訓(xùn)斥后作詩：“逍遙閑坐，風(fēng)雨為伴，興則高歌困則眠。”
再往后，十四歲的成青玨日日跟在他的身后“羨哥哥，你的筆真好用，咱倆換吧”，“羨哥哥，母親做的桂花糕，特別香”，“羨哥哥，明天就是元宵燈會了，你和哥哥帶我去玩吧”……
他們什么時候開始生疏的？大概是她的親事定了以后。她紅著眼圈滿眼淚光對著他說：“羨哥哥，為什么不是你？”
是啊，為什么不是他？在世家宗族眼里，不受寵的王爺不及新科及第的士子，而他自小習(xí)慣逆來順受，早已忘了如何為自己爭取。
屋檐下傳來熟悉的鳥叫聲，是侍從發(fā)來有要事相商的暗號，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成青玨。也許，他該為自己做點什么了。
（八）
走丟過一次的小奶貓像是對隔壁的院子起了興趣，時不時跑過去溜達(dá)兩圈，然后叼著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最過分的一次叼到了李羨養(yǎng)了四五年的錦鯉。李羨無奈地看著被攪混的小池，心想這貓倒真隨了小時候成青玨的性子。
侍從喚他：“六爺，有人求見?！?/p>
李羨踱步到正廳，看到了四王爺?shù)牟肯录鹃钡嘏腔病?/p>
他坐到上位，慢悠悠地捧起茶碗，清香撲鼻：“什么事？”
季楠生著急地回答：“六爺，四爺近期可能要外放?！?/p>
這消息李羨也有聽聞，他開口問道：“四嫂也跟著去嗎？”
“只四爺一人?！?/p>
“那四哥是什么意思？”
“四爺說，謀劃之事，宜早不宜遲?！?/p>
這是要讓他來當(dāng)出頭鳥。他回道：“我向來不問政事?！?/p>
這話一出口，季楠生更加著急：“六爺，如今之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二爺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新皇甫一登基，立即以謀逆的罪名拿下了爭儲時最大的競爭對手二王爺，并對其他兄弟步步緊逼，連一向不問政事的六王爺都時不時被喚進(jìn)宮里敲打敲打。
年初，新皇翻出五王爺國喪期間在煙花之地逗留的事，罰他去皇陵守孝三年。年中，三王爺因工部辦差不力在朝堂上被新帝罵到長跪一天，回府后生了一場重病，至今未再上朝。
他本是閑散王爺一枚，卻因年少時曾被養(yǎng)在二王爺母妃名下，被迫卷入宮變的是是非非。他盯著茶蓋上凝聚的水滴出神，蓋沿的水滴匯聚到一起，滴溜溜地落到中間。這幾位王爺雖然都對新帝不滿，但沒人愿意做第一滴滾落的水珠。
一整個夏天，李羨時不時看到躺在屋頂上喝酒的成青玨，夏夜寂寥的晚風(fēng)中，他們躺在同一片星空下，對著浩瀚無垠的黑色夜幕發(fā)呆。
李羨問她：“你在想什么？”
“想遠(yuǎn)方的親人?！?/p>
她的淚水打濕了清冷瓦片。
李羨想要伸手去摸，卻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隔了一條長長的縫隙。這條縫隙讓他年少時無法迎娶自己心儀的女子，讓他面對父皇時總是惴惴不安，讓他空有一身才華不得施展，讓他隔著這么近卻沒有辦法擦掉她的淚水。
“成青玨?！?/p>
剛剛還在啜泣的女子睜開迷蒙的雙眼，她還不習(xí)慣別人這么喚她：“嗯？”
“哭解決不了問題?！?/p>
“我知道?！?/p>
“你想要做什么？”
姜寧樂鼓起勇氣回答：“我想和離。”
（九）
入秋后天氣漸冷，秋風(fēng)越發(fā)蕭瑟，姜寧樂深居簡出，想要在劉苡仁眼里降低存在感。被灌醉兩次后，劉苡仁多了個心眼，姜寧樂給的酒再不愿多喝。姜寧樂心里惴惴不安，劉苡仁來房里過夜這件事像是一把刀懸在脖頸上空，隨時可能落下來。
傍晚時分，她在園中尋了一遍撒歡跑遠(yuǎn)的小貓，剛剛安置在貓舍中，轉(zhuǎn)頭看見正屋堂前站著看她的劉苡仁。
劉苡仁走進(jìn)來看，跟她搭話：“這貓長得倒是快。”
姜寧樂看著他，即將發(fā)生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上，讓她連說話都費勁。
劉苡仁沒在意她的沉默，從腰間摸出一支精致的玳瑁釵子，伸手就要給她別上。
姜寧樂馬上從他手里奪過來：“我自己來?！?/p>
她對著銅鏡笨拙地將釵子插上去，有點歪，劉苡仁站在她背后，取下給她重新插好。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姜寧樂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劉苡仁能感覺到她的不自然，卻只當(dāng)是夫妻近來接觸少，有些陌生。
大概對于男人來說都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覺得萬分稀罕。姜寧樂越躲著劉苡仁，他就越想要上她的門。
“夫人，入寢吧?！?/p>
姜寧樂絕望地看著碧荷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半個時辰后，李羨在屋頂發(fā)現(xiàn)衣著單薄凍得瑟瑟發(fā)抖的成青玨。
他顧不上斟酌半夜去翻越別人家的屋頂是否合適，架了一道梯子從自家屋檐爬了過來。
“你怎么了，成青玨？”他褪下自己的外袍罩在女人身上，問她：“出什么事了？”
成青玨目光呆滯，發(fā)絲凌亂，只著一件素淡的白紗衣，在深秋的晚風(fēng)中柔弱單薄，一行情淚流出，她無助地看著他：“六王爺，你能不能幫我找個人？”
找一個人對于李羨來說并不難，讓他為難的是成全成青玨想要翻云覆雨的堅定信念。和離一事時機(jī)要對，眼下劉苡仁在朝中春風(fēng)得意，深受新帝寵愛，太傅一家未必愿意得罪這位乘龍快婿。
“你想好了嗎？”
“六王爺，這件事情無關(guān)想沒想好，是我一定要做，人生沒什么比活得自在更重要。”
李羨聞言詫異地看著她，這句話讓他突然生出異樣的情緒，季楠生那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突然冒出來，似乎有什么聲音在他心底咆哮。連成青玨都要為自己的人生爭取，他為何要隱忍茍活呢？
（十）
自清晨睜眼之后，劉苡仁的眼皮一直在跳。今日是母親生日，上朝之前，府里正張燈結(jié)彩，陸姨娘一早開始張羅，從酒樓請了廚師幫忙，囑咐管家將采買事宜一一分配，派小廝提早去各處采購，另請了上京有名的戲班，一早開始搭臺置景。
出門之前，劉苡仁路過成青玨住的西院，特意進(jìn)去瞧了一眼，提醒她務(wù)必參加今日的壽宴。
成青玨對他仍舊不冷不淡，出了遠(yuǎn)門隨從提醒他：“夫人好似忘了老太太壽辰，看樣子禮物也沒備好。”劉苡仁也想到了這一層，連忙囑咐隨從先去幫忙采買。今日宴席成青玨家人也來參加，萬事面子上都得過得去。
劉苡仁萬萬沒想到，他想盡辦法粉飾太平，卻在宴會開始后半柱香的功夫，被成青玨攪和得雞飛狗跳。
在眾人舉杯祝賀老太太之后，成青玨并未落座，她舉著酒杯徑直走到宴廳中央。劉苡仁突然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果然，成青玨開口道：“本不該今天在母親壽席上提及此事，但我心意已決，我與劉苡仁久不安諧，與其相看兩厭，不如一別兩寬。”
劉苡仁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陣，終于停歇了。遠(yuǎn)處的戲班不知此間發(fā)生了什么，依舊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祝壽的大戲。
饒是太傅大人見過許多世面，也被女兒此舉震驚到一時失語。
六王爺府，有人急匆匆扣門。
李羨剛寫完一幅字，待來人進(jìn)屋后收起筆，沉聲問道：“隔壁怎么樣了？”
“客人已被請走，只剩太傅一家留在屋內(nèi)?！?/p>
“說什么了？”
“屋內(nèi)只留了府里老人伺候，咱們的人進(jìn)不去，不清楚里面的情況。”
李羨打發(fā)走報信的人，再次提筆，侍從上前研磨，看到他下筆亂了節(jié)奏，好好的一幅字，上聯(lián)工整，下聯(lián)凌亂，極不對稱。
李羨郁悶地摔了筆，問身旁的人：“什么時辰了？”
“申時。”
他捧起一盞茶，抿了一口就放下：“淡了?！?/p>
近身的侍從趕忙叫人端走重泡，然后試探地問他：“六爺，要不要……？”
李羨沒讓他說下去：“再等等。”
“劉夫人就算要和離，何必把事情鬧到這么大呢？今日上京那么多達(dá)官貴人都去參加劉府的宴會，當(dāng)著大家伙的面提出和離，這不是給劉府難堪嗎？”
李羨嘆口氣：“私下里提出和離，你覺得太傅大人和劉苡仁能同意嗎？”
“……大概不會?！?/p>
“這場婚事里重要的是成家和劉家的臉面，成青玨不過是一粒棋子，誰愿意聽棋子的感受？”
“可這樣太冒險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昨日成青玨突然托人送了一只母貓和幾只小貓過來，她大概也知道宴席上鬧這一出會有什么后果，劉家唯一讓她留戀的只有這幾條小生命。
門外有人來報，劉府正堂里突然傳出一陣噼里啪啦摔碎碗碟的聲音，雖聽不清里面在說什么，但能聽到女人的哭聲。
李羨再也按捺不住，吩咐侍從：“立刻帶人過去?！?/p>
成青玨跪在正堂中央，劉老太太和她的一雙父母坐在上首，正在商議如何將今日的事情影響降到最低。
“你們說什么我都不會配合的，今天我既然當(dāng)眾提了和離之事，就沒想讓事情有轉(zhuǎn)圜余地?！?/p>
太傅大人威嚴(yán)的目光掃過來：“青玨，任性也要有分寸！”
“分寸？”她轉(zhuǎn)頭盯著站在一側(cè)的劉苡仁：“他想要害死我的時候，怎么不考慮分寸？！”
劉苡仁剛喝過酒，此刻酒氣上頭，滿臉紅脹：“你胡說什么？”
成夫人攔住呵斥女兒的劉苡仁：“青玨，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落水一事，并不是因我失足，”成青玨指著劉苡仁：“當(dāng)天晚上我們起了爭執(zhí)，我是被他推下池中的！”
此刻連成大人都面露震驚神色，他盯著劉苡仁問道：“你竟然要害死青玨？為什么？”
成青玨的淚水涌了出來：“因為那天我發(fā)現(xiàn)，澄兒的死不是意外，是這位陸姨娘下毒害死了我的兒子……”
現(xiàn)在角落里看戲的陸姨娘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慌忙跪了下來：“夫人，小公子是從樹上摔下來出事的，全府上下許多人都看到了。”
“是嗎？那為何澄兒的衣服里會有夾竹桃的葉子？而全府上下，只有你的院子里，種著夾竹桃！”
（十一）
紫蘇穿過長長的走廊，這座院落沒什么變化，她自小進(jìn)府，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這里的每一處亭臺樓閣。
天色已暗，屋內(nèi)的紛爭已經(jīng)持續(xù)好幾個時辰，她站在墻角，聽到里面?zhèn)鱽眢@呼、尖叫、哭泣，一如她走之前的那一晚。
自成青玨入府，老夫人就將她放到少奶奶房里，這位兒媳雖是她自己挑選，但除了家世她有許多不滿意，焚香、點茶、插花、女工全部馬馬虎虎，算賬持家略懂皮毛，偏偏還性子嬌縱。有性格穩(wěn)重自持的紫蘇跟在這位少奶奶身邊不時提點著，老太太才能放點心。
可紫蘇發(fā)自內(nèi)心喜歡這位少奶奶，她在充滿活力的成青玨這里體會到了從小很少感受到的開心與愉悅，外人都傳這位太傅小女性子嬌縱，可她從不會苛責(zé)做錯事的下人，也不會對下人撒氣，反倒對他們事事關(guān)心，處處照顧。
小少爺出生的那一年，劉苡仁娶了青梅竹馬的陸姨娘。
老爺在世時曾外放幾年做官，劉苡仁跟著父親在嶺南生活過數(shù)年，自小認(rèn)識一位陸小姐，待到劉苡仁進(jìn)朝為官，在去嶺南出公差的途中重逢陸小姐之后，幼時的緣分重新續(xù)上。
成青玨經(jīng)歷了巨大的失望，這門婚事本就是由不得她做主的父母之命，偏偏她過成了世人眼中的落寞正房，守在正妻的位子上看著丈夫?qū)τ谧约盒脑骋怦R。
好在還有個嫡子。
“哎，干嘛呢？叫你進(jìn)去呢！”身旁的人推了紫蘇一把，她回過神，跟著帶路的人進(jìn)屋。
地下跪了半屋子的人，屋內(nèi)氣氛凝重，紫蘇低著頭不自覺地跟著跪了下去。
堂上的人沖著她說道：“你不必緊張，青玨落水當(dāng)晚你看到了什么，如實回答?！?/p>
那晚本不該紫蘇跟著去的。平日里近身伺候的是成青玨的陪嫁丫鬟碧荷，偏偏那晚碧荷告假。成青玨在房中抄寫經(jīng)書，紫蘇陪著研墨，外間月色正濃，她突然說：“紫蘇，陪我去花園走走。”
已到初秋時節(jié)，院落灑滿凋謝的花瓣，她們穿梭在寂靜的園中，隱隱聽到小姑娘的笑聲。陸姨娘生的女兒此刻正在花園中的小亭里玩耍，跑得飛快，突然撞到了她。
她蹲下身扶起小姑娘，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臉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小的發(fā)髻，臉蛋圓圓，怯生生地叫她：“母親?！?/p>
陸姨娘突然從旁邊沖了過來，神色慌張，使了大力將小姑娘從她懷里拽走。
她看著陸姨娘面色不虞：“你這是做什么？”
“姐姐，小孩子不懂事，我怕她沖撞了您?！?/p>
電光火石之間，她突然想起，澄兒出事那天，曾去過她的院里。她冷笑一聲：“心里沒鬼，有什么可怕的？”
“夫人那晚情緒有些激動，小少爺出事，她一直懷疑不是意外。她去找二爺，想讓他重新徹查小少爺?shù)乃酪?，兩人在房里起了爭?zhí)，我聽見夫人說，如果二爺不管，她就要去報官?！弊咸K靜靜地陳述，劉苡仁跪在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自她進(jìn)屋開始，未發(fā)一言。
“夫人先跑了出來，二爺緊接著追出來，他們在池邊大吵，我們不敢湊得太近。吵得最兇的時候，夫人……打了二爺一耳光……然后我就看到二爺推了她一把，緊接著夫人就掉到了湖里……”
“當(dāng)晚的事情發(fā)生以后，二爺就將我趕了出去，命令我不準(zhǔn)聲張當(dāng)晚的事，否則叫我全家都不好過。今晚我本不敢來，夫人也叫我別來，可是她曾經(jīng)對我那么好，我不忍她受人冤枉……”
屋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姜寧樂抬頭環(huán)顧四周，成青玨，你看，這出大戲，終于落幕了。
（十二）
夜色已深，鬧劇結(jié)束，人群漸漸散盡。講故事的人仍然留在這里，聽故事的人早已離開，堂內(nèi)只余姜寧樂和劉苡仁二人。
劉苡仁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和離書油墨已干涸：“真是好一出大戲，我倒沒想過，你有這么大本事！”
姜寧樂收起屬于自己的一份和離書，沒有接他的話。
她轉(zhuǎn)身要走，劉苡仁叫住她：“澄兒出事的真相，你已經(jīng)查出來了，可從未跟我提及，原來是要在今天拿這件事一箭雙雕?！?/p>
姜寧樂沒想那么多。在找到紫蘇打聽到落水真相后，她只提煉出一個重點，劉苡仁推成青玨下水與澄兒的死有關(guān)，而澄兒出事與陸姨娘有關(guān)。一切本都是她的揣測。她細(xì)細(xì)翻找了澄兒的遺物，竟然真的在衣服內(nèi)兜里找到了干枯的夾竹桃花。這花也許成青玨不認(rèn)識，但她讀了一段時間醫(yī)書，大概認(rèn)出了這是一種有毒的花，會讓人眩暈昏迷，腹痛抽搐。澄兒出事前曾去過陸姨娘的院子，想必是在她那里接觸夾竹桃后中了毒，才會在爬上樹后失去意識，墜樹而亡。
陸姨娘知道害死澄兒的是曾在她院里開過花的夾竹桃嗎？從她事后的反應(yīng)來看，大概是知道的，否則她不會迅速鏟平了那幾棵樹，也不會在成青玨面前緊張地保護(hù)自己的女兒?？烧沁@不尋常的反應(yīng)讓成青玨起了疑心，同劉苡仁大鬧一場，繼而落水死亡。陸姨娘是否故意害死澄兒，姜寧樂不得而知，但那棵曾經(jīng)開過粉色花瓣的夾竹桃樹，像是在南美洲上空輕輕扇動了翅膀的蝴蝶，讓太平洋因它刮起了颶風(fēng)。
看來這件事情劉苡仁并不知曉，否則他不會在岳丈大人盤問時鏗鏘有力地否認(rèn)，如果不是紫蘇突然出現(xiàn)證實他推過她，和離一事也不會這么快一錘定音。
現(xiàn)在看來，他確實不知情，是姜寧樂無意間一箭雙雕，陰差陽錯既幫成青玨恢復(fù)了自由，又找到了害死澄兒的真兇。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副身體和內(nèi)里的靈魂，終于都自由了！
又是一場長長的夢，夢里姜寧樂置身懸崖邊，對面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寺廟，她與寺廟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萬丈深淵。她熟悉的小和尚坐在廟前敲著木魚誦經(jīng)，她問小和尚：“我什么時候能回去？”
小和尚未睜眼，回答她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p>
他身后仿佛出現(xiàn)一道門，隱約出現(xiàn)通往她來時的路。她縱身一躍，想要抵達(dá)懸崖對岸，卻不慎一腳踩空。
她尖叫著驚醒，整個人嚇出了一身的汗。
碧荷提著燈跑進(jìn)來：“夫人，你怎么了？”
姜寧樂環(huán)顧四周，她還在這里，禁錮在成青玨的身體里，在劉府，度過作為劉夫人的最后一個夜晚。
（十三）
一場夢醒過后，姜寧樂再睡不著，她爬上屋頂，往常對面的那個人不在。夜幕低垂，放眼望去，天地間空蕩蕩，仿佛只有她孑孓一人。她心頭突然涌上一絲失落。
李羨站在屋檐下，抬頭看著身著單薄白衣的女子獨坐在屋頂，明日，他便再見不到她了。
侍從見他突然停下腳步，輕聲提醒：“六爺，前廳有人在等……”
“你在這里等我。”李羨熟門熟路地從墻角的梯子爬上去。他的心亂跳，仿佛要蹦出來，像十幾歲少年時的自己。對面的女子轉(zhuǎn)頭看見他，歪著腦袋朝他一笑：“六王爺，大晚上你怎么還沒睡？”
他有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從今往后，再沒人能為難你了，你要多保重?！?/p>
姜寧樂粲然一笑，眼角突然流出一行淚：“嗯……能離開這里……已經(jīng)算是很好了……”
他離她這么近，可是拭不到她的淚。
“六王爺，謝謝你，我知道，紫蘇能跑來作證是你幫了大忙?！彼焓帜ㄈパ劢堑臏I珠：“如果沒有她，劉苡仁不會那么痛快承認(rèn)落水當(dāng)晚的事，也不會這么輕易答應(yīng)和離…沒有你，我是沒辦法離開這個牢籠的……”
姜寧樂此刻十分確定，六王爺喜歡成青玨，這喜歡超過她的想象。她的心里滿是酸澀，不知道自己的淚是為逝去的成青玨還是為禁錮在這里的自己。
“我能好好活下去?！彼焓诌f給六王爺一方絲帕，這絲帕壓在成青玨的箱底，一角工工整整地繡著一行詩：暮秋一雁飛，煙霞羨獨行。
“六王爺，成青玨……”姜寧樂頓了頓：“我希望你也好好的?！?/p>
李羨接過女子遞來的手帕，想起年少時成青玨曾說：羨哥哥，我學(xué)了刺繡先繡一幅字給你。他看著對面的女子，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陪她游過廟街，逛過燈會，她陪他背過詩詞，寫文作賦；他曾存了立功名的志向，只為求得父皇迎娶她；她也曾婉拒求娶的世家公子，一心等他上門提親。
一切怎么變成這般模樣的？從他們各自的親事定了開始，一切美好都化為云煙。天子威嚴(yán)，圣旨一下，他無力抗?fàn)?，命運好似一只翻云覆雨的大手，他只能被隨意撥弄。
他們先后成親，他的府邸與她一墻之隔，墻角兩側(cè)雜草叢生，阻隔了他們此后的人生交集。
“小姐！”碧荷半夜夢醒，沒找到自家小姐，慌忙跑出院子驚呼。
“六王爺，保重！”姜寧樂靜靜地從房檐爬下來，制止碧荷的呼喊。
碧荷奇怪地看著突然現(xiàn)身的她：“小姐，你去哪里了？”
“天上。”
“??？”
“見了一位仙人，還沒來得及多說話，就被你吵得重返人間了?！?/p>
“小姐，您又拿我打趣……”
“東西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出發(fā)了。”
姜寧樂回頭，最后一次看向?qū)γ娴奈蓍埽骸霸龠^兩個時辰，就要開始新生活了?！?/p>
（十四）
從劉家搬出來后，姜寧樂沒有回成府。出嫁的女兒猶如潑出的水，和離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此刻歸家猶如站到風(fēng)口浪尖。更何況，成府人口繁雜，規(guī)矩眾多，對她而言不過是又一個牢籠。她用嫁妝在離成府不算太遠(yuǎn)的地方置辦了一處小院，打算一人定居于此。
和離一事雖已塵埃落地，但父親仍然對于成青玨大庭廣眾之下鬧大此事頗有微詞，成夫人擔(dān)心女兒挨罵，也顧忌來往客人對成青玨指指點點，只能由著她自己先搬到外間居住。
里里外外拾掇了一月余，新家才有了一些生氣。成夫人擔(dān)心女兒，三天兩頭往小院跑，丫鬟護(hù)衛(wèi)管家一應(yīng)從成府撥過來，力求女兒住得舒心。雖不是自己母親，但姜寧樂漸漸對這位名義上的母親多了些情感依賴，她絮絮叨叨地跟母親分享自己小院里好玩的事物，透過母親慈愛的目光，仿佛看到遙遠(yuǎn)的另一個世界里自己的媽媽。
成夫人眉間總有淡淡的憂愁，為離家在外的女兒，也為府里日日眉頭緊鎖的太傅大人。
“父親怎么了？”
“前幾日在朝堂上，四王爺與劉苡仁起了爭執(zhí)，你父親本是調(diào)停，皇上卻認(rèn)為他向著四王爺?！?/p>
姜寧樂嘆口氣：“皇上會這么想，是不是因為劉苡仁與我和離一事？”
“不全是，劉苡仁現(xiàn)在是當(dāng)今圣上的馬前卒，鋒芒畢露，處處針對那幾位王爺，你父親時時勸諫他稍作收斂，他一直聽不進(jìn)去?！?/p>
姜寧樂恍惚明白為何和離一事如此順利，澄兒的死，成青玨的落水連同紫蘇的證詞，都不是關(guān)鍵，重要的是她踩準(zhǔn)了時機(jī)。浸淫官場多年的太傅深深意識到這位急功近利的女婿很可能會牽連到他，所以干脆利落地順?biāo)浦?，通過和離把成府與劉家徹底剝離開來。
官宦人家，體面重要，規(guī)避風(fēng)險更重要。
除了這個，姜寧樂也聽出了另一重意思：“新皇與六王爺也關(guān)系不和睦嗎？”
“六王爺一向不問政事，深居簡出，皇上與他雖不親厚，但不至于關(guān)系不睦。”成夫人說完又囑咐她：“這些事情一概與你無關(guān)，不準(zhǔn)亂打聽。”
姜寧樂沒來由地有些擔(dān)心。
截至晚間有人急促地敲門，姜寧樂著下人打開門，看到臉色蒼白滿身是血的李羨，這才明白自己的擔(dān)憂來自哪里。
李羨的無心政事都是偽裝，他參與了皇權(quán)爭斗，而且已經(jīng)涉事頗深，已然無法輕易脫身。
李羨身后很可能有追兵，姜寧樂吩咐下人去廚房取了豬血，沿著他來時的路一路灑過去，引開追他的人。
她扶他進(jìn)屋，吩咐下人取來水盆，剪刀，白布。屋里燭光昏暗，她輕輕地脫下他的衣衫，平日罩在寬大的衣衫里，姜寧樂沒想到李羨的肌肉線條分明，指尖觸上他肌膚的瞬間，似乎有酥酥麻麻的電流自心尖流過。
傷口在胳膊上，凝固的血已經(jīng)同衣服粘在一起。
姜寧樂剪不開衣袖，準(zhǔn)備用力撕開：“有點疼，你要忍一下?！?/p>
李羨突然伸出另一只手附上她的手，姜寧樂忽地心漏跳了一拍。
他說：“我來吧，姑娘家還是不要見血的好。”
說話的功夫，姜寧樂已用力撕開衣袖，一股血突然涌了出來。李羨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
“我已經(jīng)不是小姑娘了，”她用力按住出血的地方，笑著打趣：“我現(xiàn)在只是個下堂的棄婦，有什么可怕的。”
“我本不想叨擾你，事出緊急，實在無奈……”
姜寧樂突然開口問：“這院子是你買下的？”
李羨抿緊了唇，沒回答。
“房主說我付的定金已足夠，我再不諳世事，也知道那點錢買不了這座宅子。我旁側(cè)敲擊地問過母親，并不是成家人幫忙買的。之前我懷疑是你，除了你，我再不認(rèn)識別人了，今晚你熟門熟路地找來，想來就是你了?！?/p>
“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多留點錢傍身總歸是好的?！?/p>
姜寧樂包好傷口，打了個可愛的蝴蝶結(jié)，拍拍自己的成果：“既然院子都是你的，那你不必多言，想什么時候來都可以。”
（十五）
李羨在天沒亮之前就離開了，姜寧樂待他走后去了一趟成府。成太傅近幾日賦閑在家，自上次被皇上責(zé)備后就托病不理政事。
成夫人詫異地看著突然出現(xiàn)的女兒問道：“你怎么來了？出什么事了？”
姜寧樂只問：“父親呢？”
成夫人指了指書房，心懸起來：“到底怎么了？”
姜寧樂急匆匆地沖到書房，太傅大人正在練字，旁邊站著磨墨端茶的丫鬟和侍從。他抬頭瞥了一眼女兒，沉聲訓(xùn)道：“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話！”
姜寧樂雙膝一沉，什么話都沒說，跪了下來。
這是有旁人聽不得的話要說。
太傅打發(fā)走閑雜人等，開口問她：“什么事？”
“皇上是不是要對幾位王爺動手？”
“住口！你一個見識淺薄的女子，怎么能妄議國事？”
“爹，我不想談?wù)撌裁磭?，”姜寧樂臉色煞白，對于這位父親她一向只有懼怕，她顫聲問道：“我只想知道六王爺有沒有危險。”
“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都已經(jīng)成家又和離了，怎么還跟小時候一樣，只要沾上六王爺就理智全失？”成太傅氣得朝她扔來手上的筆：“這件事情我剛出言，就把自己弄到閉門不出的地步，你有幾個腦袋敢打聽皇家的事？”
姜寧樂的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爹，李羨不能出事，我求求你，幫幫他吧?！?/p>
“我看你是失心瘋了，置全家性命于不顧！”成太傅吩咐下來進(jìn)屋：“從今天起，就在府里待著，哪里都不能去！”
成夫人進(jìn)屋看到劍拔弩張的父女二人，連忙去安撫太傅大人，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姜寧樂已趁亂快速跑出了成府。
她吩咐碧荷準(zhǔn)備了兩身小廝的衣服，打算入夜即前往六王爺府。
“你有命中注定的情緣未了?！毙『蜕械脑捦蝗蛔运X海里冒了出來。她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小和尚所言的情緣，她只知道內(nèi)心里有個聲音瘋狂地告訴她：李羨不能死。
姜寧樂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天一擦黑立即囑咐碧荷換衣服。秋夜寒氣侵人，冷露滴落，主仆二人帶了一位身手不錯的護(hù)衛(wèi)，剛一出門，就被人攔了下來。
門口的人冷漠地告知她，成太傅不準(zhǔn)她踏出院門一步。
難怪上午成府的人沒有追出來，原來她那位老父親直接把人派到了她門口。
姜寧樂只能折返回房，失落地想，新置辦的院子，還來不及挖個地道通到外面。
她在房中百無聊賴地對著屏風(fēng)發(fā)呆，碧荷端進(jìn)來甜點：“小姐，一整天都沒吃什么，廚房剛剛蒸好桂花糕?！?/p>
“不吃，端下去吧?！?/p>
半晌沒人回應(yīng)。
她繞過屏風(fēng)去看，突然側(cè)面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姜寧樂心跳加速，一聲驚叫呼之欲出，耳邊有熟悉的聲音說：“別叫！是我！”
她轉(zhuǎn)頭，李羨的臉近在咫尺，他的呼吸近在耳邊，她的唇幾乎要貼上他的面頰。
“砰砰”，“砰砰”，是誰的心跳亂了節(jié)奏，像是亂序的鼓點。
姜寧樂臉頰發(fā)燙：“你怎么來了？”
李羨莞爾一笑：“不是你說的么，這院子，我想什么時候來都可以?！?/p>
姜寧樂的心里生出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開心。
李羨看她面色不愉快，開口問道：“跟成太傅吵架了？”
姜寧樂有些驚訝：“你怎么知道？”
“你猜？”
“你在我身邊安插人了？”
“為你安全著想，獨自一人在外，太危險了。”
“我能有什么危險呢？倒是你……”姜寧樂眼神一黯。
“生在皇家，許多事由不得我。”
“六王爺，權(quán)利不重要，抱負(fù)不重要，人生在世，活著最重要。”
李羨笑著看她：“是誰說的，人生沒什么比活得自在更重要。”
“那是因為我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可你不一樣……”
李羨雙手扶著姜寧樂的肩膀，把她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他彎腰，湊到她的面前問：“有什么不一樣？”
姜寧樂能看到他鼻尖的輪廓，幾乎要貼近她的鼻尖，砰砰，砰砰，這是今晚第二次亂了節(jié)奏的鼓點。
她緊張地大口喘氣，只見李羨伸手從她座椅的后背取出掉落的一支插花，起身放到一旁。紅色的虞美人已經(jīng)枯萎，它或許曾似蝴蝶翩翩起舞，此刻卻凋零枯萎。姜寧樂感覺自己的心事像是這秋天的枯枝，還未曾見到盎然的生機(jī)，在賞花人的眼里或許已了無生趣。
他知道最壞的后果是什么，但是在他眼里，沒有什么事能阻止他。
想到此，姜寧樂有些氣惱：“你今晚來找我做什么？”
李羨看著她撅起的嘴，嘆了口氣：“青玨，我要離開這里了。”
姜寧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
李羨伸手摸摸她的頭：“很遠(yuǎn)的，你去不了。”
“我能去！我換一身衣服，假裝你的小廝?！?/p>
李羨露出無奈的笑：“就在這里，好好待著，你在這里我最安心?！?/p>
姜寧樂鼻子一酸：“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鼻頭紅紅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李羨伸手勾勾她的鼻子：“這么大的人了，怎么動不動哭鼻子呢？”
他攬過她的肩，抱住她單薄的身體：“青玨，你好好的，我才能放心離開?！?/p>
他的眼淚打濕她的脖頸，姜寧樂抱緊他。她心里想，我愿意永遠(yuǎn)都回不去，只要他好好活著。
（十六）
姜寧樂做了許多雜亂無章的夢。一時似乎看到小和尚，一條金光閃閃的裂縫阻隔在他們之間，小和尚面無表情地敲著木魚對她講：施主，跨過這一步，你便可回家了。一時好似置身于莊嚴(yán)肅穆的廟宇中，四周都是梵唱，她身著短裙格格不入，有個聲音瘋狂地對她講：回去吧回去吧。一時好似回到劉府，坐在屋頂上，看著隔壁的六王爺府陷入火海，她拼命地大叫“救火啊”，然后無人回應(yīng)……
“小姐，小姐！”她聽到碧荷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碧荷扶她起身，拿來手帕，拭去她額頭細(xì)密的汗珠。
她驚魂未定，喘著粗氣問：“六王爺呢？”
“昨夜就離開了?！?/p>
“門外成府的人還在嗎？”
“在呢，換了一波人，跟之前一樣，不準(zhǔn)您出門?！?/p>
姜寧樂嘆了口氣。不知為何，心底總是惴惴不安。
她穿戴整齊，帶著碧荷走出家門，門外的侍衛(wèi)盡職盡責(zé)地攔住她。
碧荷低聲提醒道：“小姐，我早說過出不去的?！?/p>
“我不去別的地方，”她對著門口的侍衛(wèi)說道：“我回一趟成府，這總可以吧？”
侍衛(wèi)面面相覷，成太傅只說過不準(zhǔn)成小姐出門亂跑，這回成府，好像沒說不可以。
侍從快速備車，不一會兒，侍衛(wèi)護(hù)送姜寧樂回了成府。
姜寧樂剛剛下了馬車，府中突然沖出兩人，抬腿就要上車。她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兩人面色焦急，身后的侍從緊跟在車后，急匆匆就要前行。
姜寧樂拽住兄長的衣袖：“出什么事了大哥？”
成家大哥看了妹妹一眼，湊近她低聲回答道：“六王爺出事了！”
姜寧樂的大腦嗡地一聲，一時間覺得眼前一黑，她死死抓住成大哥問：“出什么事了？”
“六王爺……薨了?！?/p>
（十七）
姜寧樂很少出門。在這具被禁錮的身體里，她活得小心翼翼。唯有一次在夜色中看漫天繁星下的波光粼粼，是李羨偷偷帶她出了一次門。
好像是某個喝醉酒的夜晚，風(fēng)清月明，姜寧樂躺在屋頂上感受纏綿的夜風(fēng)拂過輕盈的白衫。李羨問她：“你在想什么？”
這是他問得最多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想什么，她在這個未知的世界里踽踽獨行，無牽無掛也無依無靠。
她閉上眼睛短暫地想了一下，回答他：“我想看看城外的月光?！?/p>
半個時辰后，他們坐在護(hù)城河邊的草叢里。
溫柔細(xì)密的晚風(fēng)，輕輕柔柔地?fù)崦律掳變舻哪橗?，遠(yuǎn)處的山巒似乎被月光攏上一層烏紗，在靜謐的夜空里，樹葉沙沙作響。
姜寧樂轉(zhuǎn)頭看身旁的男子，她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見星光。
下一秒，突然一把劍橫亙在他們之中。李羨對著她溫柔一笑，揮刀自刎，他的笑還掛在臉上，鮮血濺了她滿身，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倒地，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青玨…”似乎有人在呼喚，是在叫她嗎？對，她現(xiàn)在叫成青玨。她循著聲音尋找離開黑暗的出口，但跌跌撞撞無路可逃。
成夫人焦急地詢問郎中：“怎么樣了？”
“成姑娘怕是進(jìn)入夢魘了?！?/p>
“那現(xiàn)在怎么辦？”
胡子花白的郎中落座寫了幾味中藥遞給徒弟：“中藥制成熏香在房間里燃著，可以配合針灸試試，如果還不見效，怕是……”
成太傅下朝后進(jìn)屋看女兒，成夫人哭訴道：“已經(jīng)三天了，青玨沒吃沒喝也醒不過來，該如何是好？”
剛剛經(jīng)歷了朝堂上的一片混亂，成太傅顯然沒心思聽夫人哭訴：“郎中不管用，就去城外的青山寺請一位高僧來看看?！?/p>
成夫人即刻遣兒子出發(fā)去辦。
上京城外的青山寺，在高聳的山巒間開辟一座廟堂，雖山高路遠(yuǎn)，但常年香火不熄。成青琢曾在應(yīng)試前來過一次，那時青玨還未出嫁，母親帶著他們兄妹來寺廟燒香拜佛，一為他金榜題名，二為青玨覓得良婿。
他一直知道青玨的心思。從前她就喜歡跟在六王爺李羨的身后，一口一個羨哥哥，他陪著幾位王爺郊游騎射的時候，只要有李羨出現(xiàn)，她也總要找借口跟著。只是他們這樣的出身，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小沙彌識得他華衣錦服，自來為他帶路，引他去見高僧。
鋪滿青苔的石板路一路延伸到許愿樹，成青琢在許愿樹前候著，等待高僧從禪房出來。山里的風(fēng)有些大，吹落一條紅色的絲帶。
成青琢俯身去拾，在看到落款的一瞬間突然心痛難當(dāng)。
這是李羨的字，他認(rèn)識。絲帶已有一些年頭，墨跡稍有些褪色，上書：相望不相聞，逐月流照卿。
許多從前自他心頭翻涌，在一眾王爺里，他同李羨關(guān)系最好走得最近。李羨自小喪母，在二王爺母妃宮中長大，因寄人籬下，格外小心謹(jǐn)慎，從不行差踏錯。只有他能理解作為一干皇子陪讀的小心翼翼。
李羨的后事由他幫忙操持，連續(xù)三天，他在涕泗的人群里穿梭，力求每件事都井然有序，連悲傷都顧不上。
送走吊唁人群的午后，夕陽漸漸下山，落日的余暉灑滿上京的滿城宮廷府院。他坐在六王爺府門庭的臺階上發(fā)呆，李羨的貼身侍從拿出一幅字問他：六王爺生前最后的墨寶，可否留予他做個紀(jì)念。
他有些忙亂之后的不知所措，囑下人打開，紙上只短短一行字：“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p>
成青琢明白他為什么選擇自刎。李羨一向不問政事，與各位皇室兄弟交好，可在新皇與諸位王爺?shù)臓幎分?，這一份難能可貴的親情卻被用來當(dāng)做鏟除異己的利刃，雙方都想利用他扳倒對方。御書房近來吵翻了天，聽了幾日成青琢也大概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作為新皇的心腹，李羨要打入其他王爺團(tuán)體內(nèi)部，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瓦解對方的聯(lián)盟。最后的斗爭一觸即發(fā)，他不愿看見手足相殘，只能先行自我了斷。
真傻，成青琢想，這波譎云詭的政局里，善良的人活不下來。
（十八）
成青琢沒想到這么快就要著手張羅第二場喪事。
高僧進(jìn)府并沒有給成青玨帶來生機(jī)，他只看了夢魘中的青玨一眼，便搖了搖頭。
青琢追問：“大師，家妹此次起病十分蹊蹺，是否有什么因緣？”
“確有因緣，”高僧從懷中掏出一張褪色的舊符：“一年前失足落水之時，令妹便已魂魄消散。只是，數(shù)年前她曾偶然救下佛寺一株還愿草，得到一張靈符?！?/p>
高僧將舊符遞給成青琢：“這張靈符在她落水時曾為她續(xù)命，只是，靈符無法修復(fù)她的魂魄，所以這具軀體里的人并不是成青玨?！?/p>
成青琢愣住了，心里那些小小的疑惑此刻有了答案。難怪成青玨落水之后性情大變，失憶，和離，獨居，樁樁件件都離經(jīng)叛道。
“不管是誰，”成青琢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妹妹，她似乎做了什么噩夢，眼角流出一行淚：“有沒有什么辦法讓她醒過來？”
大師指著靈符回答他：“女施主不會醒過來了，這靈符一接觸她，她便會靈肉分離?！?/p>
成青琢突然感覺掌中的舊符重如千斤，他看了一眼母親。
成夫人淚流滿面，不停地?fù)u頭：“青琢，不要，青玨她只是睡著了……”
成青琢將舊符收好，只等父親來做最后的定奪。他送高僧出府，窗外晴空萬里，天氣出奇地好，方才的悲傷與這世間萬物仿佛格格不入，只是他們都知道，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黑漆漆的空間里突然照進(jìn)來一束光。
姜寧樂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張熟悉的臉，小和尚雙手合十，俯身對她說道：“女施主，你可以回去了?！?/p>
她有些恍惚：“回哪里？”
“你從哪里來，便回哪里去?！?/p>
姜寧樂目光呆滯地看著他：“我從哪里來？我為什么來到這里？為什么會喜歡上李羨？為什么我那么喜歡他，卻留不住他的命？”
一行清淚流出，她看著面前的小和尚：“我可以來到這里，李羨會不會也去了其他地方，還在好好地活著？”
“你能來到這里，是寺中一株長了慧根的許愿草指引你來，至于他的去處，那只能看他的命數(shù)了?！?/p>
直到此刻，姜寧樂終于相信，李羨是真的去了，她的一顆心仿佛被剜去一半，悲痛難當(dāng)，放聲慟哭起來。
（十九）
咚—咚—咚。
遠(yuǎn)處的鐘聲悠遠(yuǎn)肅穆，響徹蒼穹。姜寧樂被一股強(qiáng)烈的窒息感包攏，突然大口喘著氣驚醒。她環(huán)顧四周，房里橫七豎八地擺放了五張單人床，天色仍暗，其他床上的人都在熟睡。她摸摸自己的臉，未干的淚痕在空氣中涼透，冷意只鉆她的心口。
衣服是她急匆匆出門時披的開衫，肥大的褲子，最簡單的T恤。她恍恍惚惚地坐在黑暗中，頭痛欲裂，伸手去摸頭發(fā)，腦袋上沒有發(fā)簪，空空如也。
一絲微弱的亮光穿過禪房的窗縫闖了進(jìn)來。姜寧樂呆坐了許久，混沌的意識終于凝聚起來。
她現(xiàn)在身處暴雨沖刷后的城市邊緣，一座古廟里?？赡X海中閃現(xiàn)出來關(guān)于成青玨的無數(shù)畫面，并不似夢境虛無縹緲，她能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切膚之痛。
姜寧樂沉浸在時空的錯亂中，忽然聽到遠(yuǎn)方傳來梵唱，她推開門，入目是清晨第一縷陽光，赤色的朝陽自山頭緩緩升起。
這是新的一天了，她想。
“你醒啦？”姜寧樂回頭，小和尚端著一碗清粥站在她身后。
許多次她好似只在夢里見到他，此刻真切地站在她面前，恍若隔世。她伸手摸了摸小和尚頭上的戒疤，小和尚被她反常的舉動嚇了一跳。
他后退了一步盯著她問：“你燒糊涂了嗎？”
姜寧樂不明所以：“我發(fā)燒了嗎？”
“燒了一天一夜，一直在說胡話，叫也叫不醒?！?/p>
“我說什么胡話了？”
“不知道，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小和尚示意她進(jìn)屋喝粥：“你什么東西都沒吃，先喝點清淡的。”
姜寧樂跟隨他進(jìn)屋，光禿禿的后腦勺在清晨的陽光下發(fā)出暈黃色的光，像是她夢里看到的一樣，她脫口而出問道：“你聽過成青玨這個名字嗎？”
“沒聽過?！毙『蜕胁患偎妓鞯鼗卮?。
她喝了兩口粥又問道：“小和尚，這寺廟有多少年的歷史了？”
“上百年應(yīng)該是有了，我出生的時候廟就在這里了?！?/p>
姜寧樂在廟里逛了一圈。這是一座香火延綿百余年的廟宇，煙云繚繞的清晨，她仿佛能感受自數(shù)百年前吹來的風(fēng)。自她醒來，只有一個念頭在腦中回蕩，李羨在哪里？
可現(xiàn)實告訴她，她腦中的那些記憶似乎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夢中清晰的情境與刻骨銘心的傷痛與波瀾無驚的現(xiàn)實自她腦中割裂，她只覺得痛苦不堪。
她決定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回到自己熟悉的水泥森林。
臨走前，她突然想起來之前的事，問小和尚：“還記得你說我有命定的因緣未了嗎？”
小和尚尷尬地?fù)蠐项^：“這話，來廟里的許多年輕女施主都聽過……”
（二十）
姜寧樂一連許多天都睡不好，夢里時不時閃現(xiàn)一些殘碎的記憶，讓她自覺腦海中出現(xiàn)的那些故事碎片并不是幻想。白天她在正常的人生軌跡里打轉(zhuǎn)，夜晚燈一關(guān)，彷佛進(jìn)入虛空，她總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叫李羨的男人，劍眉星目，眸光溫柔。
我可能病了。姜寧樂想，我得去看看心理醫(yī)生。
姜寧樂在網(wǎng)上預(yù)約了本城最有名的心理醫(yī)生。診所離市區(qū)有一段距離，周圍林木環(huán)繞，環(huán)境清雅。心理醫(yī)生姓陳，按小時收費，見面之后直入主題。第一次見面，姜寧樂沒敢說實話，只說自己一直在做夢，感覺夢里的事情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隔著一米遠(yuǎn)的距離，姜寧樂看見陳醫(yī)生臉上露出對于荒唐篤定的眼神，他并不相信她。姜寧樂失去了繼續(xù)傾訴下去的欲望。
“試試催眠吧，也許能知道你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陳醫(yī)生邀請姜寧樂去旁邊的催眠室。
姜寧樂聽從他的安排躺下，看著他拿來一串儀器要安在她身上。
“腿上的疤怎么來的？”他邊整理儀器邊問她。
姜寧樂坐起來，盯著自己小腿肚上的傷疤愣住了。
這疤痕穿越之前不曾有過。她記得很清楚，還在成青玨的身體里時，有一次喝醉酒爬上屋頂，一時沒扶穩(wěn)，摔了一跤，被屋頂殘破的瓦片劃傷了。而當(dāng)時是李羨扯破衣服撕了一條布幫她止住了血。
所以，那些讓她日日煎熬的記憶并不是虛無的夢，而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姜寧樂從床上翻了下來。
陳醫(yī)生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出什么事了？”
她扯掉身上的線，一字一頓對陳醫(yī)生說道：“我不看了，我確信，我的記憶沒有錯?！?/p>
“姜小姐 ，不能正視自己的心理問題是最危險的。”
“你說得對，”姜寧樂拎好自己的包匆匆走進(jìn)電梯：“但是我沒有心理問題。”
電梯門關(guān)上了，她懷著沉重的心情來到這里，走的時候歡欣雀躍。
原來真的有一個叫李羨的男人存在過，并且，深深地愛過她。她突然生出無限的勇氣，我要好好活下去，帶著回憶里的你們一起活下去。她對自己說。
（五年后）
姜寧樂做了一名主攻文物的策展師。因為在古代生活了一段時間，她對于古代文物的布局規(guī)劃和形式設(shè)計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獨到優(yōu)勢，很快在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
周六的展覽是一批木制屏風(fēng)，做工精湛，美輪美奐，木雕金漆、掐絲琺瑯、純正碧玉、彩色螺鈿應(yīng)有盡有。她一早趕去展覽現(xiàn)場同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對接，一一核實文物細(xì)節(jié)，從早上一直忙到日落西山。
白天到展的一批文物已經(jīng)安置完畢，她坐在正廳門口盯著夕陽發(fā)呆，默默地等待晚間下一批文物運過來。
有同事喚她吃飯，她看了一眼群里的信息：“東西快到了，你們先吃吧，我等下就來?！?/p>
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勸她：“下一批跟車的是我們館里新來的小伙子，踏實能干，你先吃飯，東西來了讓他先整理?！?/p>
她禁不住盛情邀請，只能答應(yīng)先去用飯。
東西在吃飯的當(dāng)中已經(jīng)到達(dá)展館，姜寧樂匆匆扒完飯趕到的時候，看見新到的屏風(fēng)已經(jīng)分門別類放到了她規(guī)劃好的地方。
她一一看過去，角落里昏黃的燈光下是一幅美人蕉，筆墨妍麗清潤，瀟灑俊逸，只是此處燈光昏暗，畫屏上的美人蕉有些模糊不辨。
她怔怔地盯著屏風(fēng)出神，成青玨最喜歡這樣素樸的屏風(fēng)，從前院子里擺放得到處都是。
叮鈴咣啷——突然傳來工具掉落的聲音。
姜寧樂嚇了一跳：“誰在那兒？”
屏風(fēng)后緩緩出現(xiàn)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別害怕，我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剛剛跟車的?！?/p>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但他有一雙熟悉的細(xì)長的眼睛，如清泉般清澈，如皓月般皎潔。姜寧樂看到他的雙眸中倒映出淚光閃閃的自己。
他穿著工服站到她的面前，姜寧樂看到他的衣服胸口印著自己的名字，李現(xiàn)。
而他身旁的屏風(fēng)上刻著一行詩：千年山河夜入夢，何時故人踏星歸。
